暮色压下来,林如海撂下笔,指节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管家林福悄步进来,将一封信并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案角:“老爷,通州安比槐安大人捎来的。”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略显粗陋、却捆扎得十分仔细的小布包上,随手挥退了林福。
信纸厚实绵密,是通州特产的竹纸,带着些许草木清气。
指尖触及纸面,能感到墨迹深陷的力度,显是写信人落笔时极为认真。
他目光掠过开篇几行,那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鲜活气,竟让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大人您说好笑不?今儿个在码头,看见渔家捞起一篓子银鱼,好家伙,通身透亮!搁在掌心里,都能瞧见细细的骨头架儿,太阳底下一照,晃眼睛,跟一捧会游动的银子纱似的!比咱们扬州府库里那些干巴巴的贡品瞧着新鲜多了。”
“回来的道上,拐进集市溜达,有个老婆婆卖的桃酥,嘿,那叫一个酥脆!咬一口,渣子直往下掉,比扬州八宝斋的还得劲!我当场就买了二斤,一边走一边吃,差点噎着。”
下面更是絮絮叨叨,学了两个小贩扯闲篇。一个说:“今年雨水足,瓜果是甜了,就是河道水浑,跑船的老哥们骂娘哩,说慢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另一个回:“知足吧,总比旱着强!”
林如海仿佛能看见那小子揣着桃酥,蹲在集市角落,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信纸摩挲平了,特意放进抽屉最上头。
往后几日,埋头在案牍之中觉着气闷时,他便抽出这信扫两眼,眼前那点市井的鲜活气,竟比案头的清茶还能提神。
没过多久,第二封信到了。
里头竟歪歪扭扭包着一小撮干枯的小花,信纸都染上点淡淡的草木气。
“大人,这是我们这儿山坳里长的野花,闻着有股子甜味儿,不腻人。我给您包了点,放案头上,批公文头晕了闻一闻,兴许管用?”
信末,那笔墨淡了些,添了几句,笔迹也随意了许多。
“昨晚上不知怎的,梦到还在扬州那会儿,跟着您夜里去查河工,完事了在街边吃馄饨,热腾腾的……醒来一看,好嘛,窗外就一轮冷月亮,这儿静得吓人。”
林如海拈起一朵干花,放在鼻尖,那清甜气丝丝缕缕,不浓,却挥之不去。
他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小子在前头说得热闹非凡,又是银鱼又是桃酥,末了,却在这无人瞧见的角落里,悄悄露了一点儿独在异乡的影子,只给他看。
窗外又传来雨打荷叶的声响,滴滴答答。林如海心里一动,难得起了回信的兴致。他铺开纸,学着安比槐那口吻想写点什么。
“今日雨后,院中荷池……”
写了两句,他便停住了。
看着自己笔下这端正却毫无生气的字句,再想想安比槐信里那活灵活现的“银子纱”和掉渣的桃酥,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自己这半生谨言慎行,笔墨文章早已刻板成了规矩,那份信手拈来的鲜活,是再也学不来了。
他默然片刻,将写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顺手就要丢进桌角的竹编字纸笼里,那笼中已积了少许写坏的票拟、涂改的章程。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涌上来:他不想只从信纸上去想象那码头、那集市、那谈论雨水的小贩了。
这高墙深院,荷池亭台,困住他太久了。
一股近乎冲动的**攫住了他。
他要去亲身体验一下,那少年信中所描绘的、带着烟火温度的人间。
“林福,”他再度扬声,语气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后日,安排一下,本官要往城中最热闹的市舶司码头左近走一走。不必声张,轻车简从即可。”
林福略显诧异,老爷素来不喜那般嘈杂之地,却仍是躬身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夜深了,林如海心绪仍绕着白日那两封信与方才的决定,忍不住又取出来,凑在灯下细看。
看着那鲜活跳脱的字句,想象着那小子在通州码头集市穿梭的模样,他脸上不觉带了淡淡笑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第一封信的落款日期——“六月初五”,再掠过信中提及“今日在码头见银鱼”的字眼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执掌盐漕,对各地物产时令了然于胸。通州那边的惯例,银鱼汛期最盛、鱼获最多最易观察到的日子,多在五月初三前后。
这信若真是初五所写,笔下如此生动地描绘“今日”见闻,那银鱼汛期未免拖得太长了些,与常理不合。
除非……这封看似兴之所至、提笔便写、连桃酥渣子都恨不得沾在信纸上的即兴之作,是早就写好了的。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里划过的一道冷电,让林如海捻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再次垂眸,仔细地审视着信上的字迹。
墨色浓淡均匀,行文流畅毫无滞涩,通篇下来,竟寻不到一处因斟酌词句而产生的停顿或修改痕迹。
这绝非一时兴起、随心挥就所能达到。
若真是刻意为之……林如海的目光沉静下来,掠过那些看似琐碎无章的市井见闻。豆腐西施,书铺话本,漕帮汉子……这些零碎的片段,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林如海轻吁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官帽椅中,向来沉静的眼底是了然的笑意。
这日下值回府,安比槐才跨进院门,老管家就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大人,您看谁来了!”
安比槐抬眼望去,只见廊下立着一个清瘦熟悉的身影,青衫素袍,不是林如海又是谁?
他一时竟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人……”安比槐疾步上前,深深一揖,“您怎么来了?”
林如海转身,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淡去了些许,唇角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盐务暂告一段落,顺路来看看你。”他目光扫过庭院,“这院子打理得倒还清雅。”
安比槐忙将林如海让进书房,亲自沏了茶。
窗外斜阳正好,将庭院里的槐影投在窗纸上。
“下宫在通州这些时日,常想起在扬州时,大人带下官在漱玉轩听戏的时光。”
安比槐将沏好的茶直接递到林如海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已不见初时的生涩拘谨。
“不知下官走后,漱玉轩又出了什么好折子?”
林如海接过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我从扬州出发前,漱玉轩正唱上《文昭关》。”
安比槐闻言,眼睛微亮:“巧了,通州城西新开了家庆喜班,下官前几日路过,见水牌上写着明日正要点这出《文昭关》。”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期待,“大人若得闲,下官想请您一同去看看。听闻那儿的武生身手很是不错。”
暮色初临时分,二人已在庆喜班的雅间落座。楼下戏台锣鼓渐起,伍子胥正唱到一夜白头。
“过关之难,不在关隘险峻,而在人心叵测。”林如海的目光依旧停在戏台上,语气平淡如昔。
安比槐听着这熟悉的教诲,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扬州的漱玉轩。他想起初到通州时,面对张通判的处处刁难,正是凭着林如海昔日所授的“知势借势”之法,才一步步打开了局面。
“下官还记得,”安比槐轻声开口,“初来时张通判处处掣肘,下官便依着大人从前教导,先摸清了他的关系网。”
他简略的说了一下他和张通判的恩怨,以及它的处理方法。
“如今张通判虽未必心服,面上却已收敛许多。”
安比槐语气平静,不见得意,“漕运新规得以推行,码头秩序也好了许多。”
林如海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转动着茶盏。待安比槐说完,他才缓缓道。
“你做得很好。知势而不仗势,借力而不全靠力,这才是立身之道。”
这时,楼下正唱到伍子胥得遇东皋公。那苍凉的唱腔在暮色中回荡:“子胥阀阅门楣第,落魄天涯有谁怜……”
安比槐望着林如海,烛光映照下,这具清癯的侧影与他记忆中另一个身影重叠了。
那是穿越前,在实验室里耐心指导他的老教授。
同样是不厌其烦的引导,同样是深沉内敛的关怀。
一种混杂着感激与孺慕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
他穿越至此,孤身一人在官场中摸索,若不是得遇林如海倾囊相授,只怕早已在这通州的明枪暗箭中败下阵来。
“学生……”安比槐声音微涩,“若非老师昔日教诲,学生在通州怕是寸步难行。”
这一声“学生”出口,林如海正要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清癯的脸上神色未变,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却有细微的涟漪漾开,柔和了惯常的沉郁。
他缓缓放下茶盏,再开口时,嗓音比平日更低沉温和了几分:“路终是要你自己去走。余所能做的,不过是让你多看几出别人的悲欢,待到自己登场时,少几分仓促罢了。”
“你能在通州站稳,靠的是你自己的悟性和毅力。”他顿了顿,目光温煦,“不过……能得你这一声老师,我很欣慰。”
戏已散场,二人随着人流缓步而出。
通州的夜市正热闹,各色灯笼将长街照得恍如白昼。
“老师难得来一趟,不如多住几日?”安比槐望着身旁的林如海,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让学生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街边卖桃酥的小摊,忽然道:“明日,带我去尝尝你说的那家豆腐坊。”
安比槐闻言一怔,随即会意一笑。原来他信中所写的市井琐事,老师都一一记在了心上。
就在二人将要转过街角时,安比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张通判的管家,正鬼鬼祟祟地钻进一条暗巷。
更让他心惊的是,巷口阴影里等着的那个黑衣人,腰间佩刀的样式,分明是京中侍卫的制式。
安比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与林如海继续谈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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