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晚因为雪山环绕而微微发亮,漆黑的夜色下,哪怕不用灵力照耀,伸出手也能勉强看得清五指。
赤霄派门口,两个人影化作小点一闪而过。
有清风诀加持,秋宴和孟逍遥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一刻钟后两人就到了妙凌空口中的雪峰。
数座雪峰脚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驻足,抬首努力辨别最高的一座。
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中红色亮眼,寒风凛冽,孟逍遥飘扬的裙摆像卷绕的火苗熊熊燃烧。
她把剑握在手里,血红的长剑微微闪烁,光滑锃亮的剑身隐隐约约有符文流动。
都是剑修,苍吾宗和决阳宗最大的区别在于一个修的是纯正的剑道,讲究练体魄,一个却是剑符双修,将剑道与符道结合,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两宗互相看不对眼,你说我老古板,我说你非正统。
孟逍遥剑身上一闪而过的符手法精妙,几乎与剑融为一体,可见画符之人功力深厚。
想来想去能在她剑上作符的人也只有她爹,决阳宗掌门,孟凡辽,那个为人处事极为严肃古板,但对唯一的女儿可谓是有求必应呵护至极之人。
孟逍遥很快就找到了最高的那一座雪峰,迫不及待便要上去。
“清灵君,这边!”
秋宴将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剑上,符文闪动得越发频繁,她盯着一时没动。
孟逍遥走出两步才发觉人没跟上来,回头顺着秋宴的视线看见了剑上的符咒。
这会儿符咒流动迅速,她的赤云剑剑身有金丝流转,想来她爹应该能感应到她的大致方位。
还好灵鹤过不来。
女子眉梢天生微微上翘,面无表情时都会透着一股凌人的张扬,现在心底畅快,面上更是显而易见的雀跃。
却见清灵君一贯平静的脸上有些不同,眼底有一丝晦暗。
孟逍遥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清灵君总不会像那老头一样古板吧。
她一人做事一人当,虽说魔界地图确实是偷拿的,她爹最多怒斥老头子,怎么也不会怪罪到清灵君头上。
果然秋宴神色严肃,长眉紧皱像极了儿时教她功法的几个师叔师伯。
“孟姑娘,孟掌门知道你的计划吗?”
孟逍遥身形一顿,垂落在身侧的手抠着剑柄,依旧是嬉皮笑脸。
“清灵君放心,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爹便是要问罪,也落不到清灵君头上。”
她倒是想说知道,但先前在妙凌空面前怕露馅儿心急抢答,还暗中给秋宴使眼色,现在怎么说也瞒不过去。
本以为顾浮岚那么器重清灵君,这种危险刺激的事不会让她冒险,孟逍遥只道半夜找上妙凌空是清灵君自己的想法,还暗喜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但回答妙凌空的提问时,秋宴神色坦荡,跟她的强壮镇定可不一样。
看来她想错了。
看着孟逍遥脸上无所谓又不走心的笑,秋宴心底不知怎么生出一丝怒气,语气也冷硬几分。
“并非怕被怪罪,孟姑娘,你尚有亲人在世,此行危机重重,连我都未曾想过全身而退,你又何必……”
“哎哎哎,停!”雪地里嚯嚯嚯三声,孟逍遥后退三步,三个紧密的脚印乱七八糟,一如她莫名其妙的心情。
“我知清灵君是好心,但这是我的事啊?”
言下之意,与你何干?
秋宴无声张了张唇,半响才发出声音。
“抱歉,孟姑娘。我只是觉得你是有家之人,连我这种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修炼上的人都曾听说,孟掌门对你之珍视……”
她对上孟逍遥剑眉下那双不解稍加不耐的眼睛,轻声道:“你可曾想过,若是你没能回去,孟掌门会如何?”
白发人送黑发人,送的还是唯一的孩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失去至亲会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
因为她已经全部失去了。
女子眼底的情绪诚挚得透出痛楚,倒叫孟逍遥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突然想起来,秋宴在成为清灵君之前就是苍吾宗顾掌门大弟子,至于她的家世亲人,从未听人说起过。
只有一个隐秘的传闻,说清灵君父母亲人皆丧生于魔族之手,所以清灵君才会对魔族恨之入骨,哪里有魔就跑到哪里去,手里的清灵剑更是斩魔不见血。
孟逍遥收了笑,脸上的柔和淡去,吊起的眉梢配上棱角分明的脸,只剩轻狂张扬。
“清灵君可曾听说过我娘?”
秋宴愣住,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老实地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孟逍遥是诀阳宗掌门之女,与孟逍遥有关的消息她除了通过秋时那件事知道的一溜儿花边传闻,就只剩孟凡辽对她的爱护。
很少有人会提起她娘。
孟逍遥挑眉,清了清嗓子,“我娘是一位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强大散修。”
说这话时她一双眼睛黝黑发亮,嘴角翘起说不出的骄傲。
“清灵君没听过说过我娘很正常,她在我八岁的时候就跑去浪迹天涯了,诀阳宗的师叔师伯们都不让人提她,包括我爹,他们都生我娘的气。”
秋宴诧异地张了张唇,“好厉害。”
孟逍遥点头,她就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骂她娘“狠心、残忍,抛下丈夫和孩子独自远走。”
清灵君真有眼光,方才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她又笑了,亮出雪白的牙,“嘿嘿,是吧!”
“我娘说过,人生来就是一个人,走也是一个人,但不用忧心更不用伤心,接受享受才是正解。”
那时候她不懂,追问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爹爹和我不是都在这里吗?
回忆里面目已经有些模糊的女人蹲在她面前,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让她的手贴上砰砰跳动的胸腔,她说:“这里是一个人。”
诀阳宗就是一面围墙,有翅膀的鸟怎么会甘愿困于墙内。
她是那样肆意潇洒,本来就该翱翔于天际,短暂为一个男人降落只勉强算得上候鸟停歇,总要回到天空。
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娘就该回到天空。
因为候鸟怎么都不会变成留鸟。
孟逍遥用脚尖踹了踹雪,“本来我娘要带我一起去的,但我爹哭得伤心,我见他可怜才想着陪陪他,转过头娘已经走了。”
于是她跟她爹抱着一起哭,但在听了那些浪迹天涯的故事后,她心里很难不埋下一颗高飞的种子。
也许就是因为她太像娘,所以爹才不敢也不愿让人提起往事。
但孟逍遥始终记着,人都只是一个人。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记,后来因为行事大胆不服管教,渐渐被人称为乖张放浪。
当孟凡辽指着她说:“你是一个女子,女子怎能………”的时候,她摸上心口,才开始懂那句话的意思。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孤独。
爹对她是很好,诀阳宗的师叔叔伯也都对她好,但提起她时却摇头,就连手里的剑也是娘托人给她送回来的。
最开始爹只想让她单修符道。
“没有人会永远在身边,一个人更要好好生活才对,我爹都那么大年纪了,如果还不能明白那么简单的道理……”
脚下的雪被她踹得乱七八糟,她衣摆沾了雪浸湿从鲜红变成暗红。
孟逍遥放低声音,“真是麻烦。”
秋宴心头微动,说不上来是羡慕这样的麻烦,还是为女子的想法动容。
她轻声道:“他只是舍不得。”
“我知道。”孟逍遥拔出剑,红宝石一样美丽的长剑缠绕着一层金色符文,符文流转保护但也禁锢着剑身,“但这把剑没有保护符的话会更美更锋利。”
“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做我娘那样的人。”
“如今魔族聚集北境,意图破境南下,往后少不了腥风血雨,我修剑道本想肆意浪迹天涯,但要真让魔族踏平了整个辽云,我还能去哪里,这地方我都没走遍呢,怎么可能先让他们毁了?”
血红的剑刃横挑对准秋宴,“清灵君,你会坐以待毙吗?”
秋宴摇头,“自然不会。”
孟逍遥挑眉,眼神霸气,“为什么?”
其实原因有很多,但说起来麻烦,不说她也能懂,所以秋宴说:“没有为什么。”
孟逍遥收剑,拍着手哈哈大笑,忽地又收了声,只嘴角还保留着上弯的弧度,眸光深沉。
“我跟你一样。”所以不用再劝。
她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眼中更是精光闪烁。
秋宴盯着孟逍遥的脸看了一会儿,须臾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脚尖。
“好,孟姑娘,我会尽全力让你活着活来。”
她心道,既然你爹娘都还在在世,他们要是知道了你的行踪,定然都等你回去。
孟逍遥皱眉,“这是什么话,那你呢?”
秋宴弯唇浅笑,面色平静,脑海里却是这些年控制不住无数次回闪的画面,族人以身铸剑留她独活的那一晚。
血光冲天,她的手是麻的,刚铸好的剑握在手里温热,她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宴宴,别怕。”
“宴宴,把剑举起来,手臂发力,别抖,孩子,控制不住的话就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剑就好,有我们在,我们会保护你的。”
那些声音弱了下去,最后他们说,“宴宴,好好活下去。”
怎么活?眼睛被飞溅的血液糊住,她看不清。
雪峰下,秋宴跨过被孟逍遥踹乱的雪抬步往前,背过身看不清表情,声音晦涩。
“没有人等我。”
此行除去魔王,平息魔军,哪怕身死,但大仇得报,任务完成。
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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