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阳光把大巴车的玻璃晒得发烫。研学日的清晨，整个高一（三）班像刚出笼的雀儿，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车顶。李梦池靠窗坐着，把半张脸埋在口罩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嘴角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这两周，家里果然清静了不少。妈妈没再来学校找她，电话也少了，偶尔发来几条消息问她钱够不够用，她回个“够”，对话框就安静下来。没有没完没了的唠叨，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空气里那层紧绷的薄膜像是被戳破了，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梦池，你看我带的零食！”陈瑶献宝似的把书包里的薯片、巧克力往她面前推，“我妈说研学要走很多路，让我多带点能量棒。”
李梦池掀起口罩，捏了片薯片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你这是把家里的库存全搬来了？”
“那可不，”陈瑶笑得眼睛眯成缝，“听说今天要去游乐园，还能坐摩天轮呢！”
提到摩天轮，周围几个同学也凑过来搭话，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待会儿要先玩哪个项目。秋水坐在过道对面，靠着椅背戴着眼罩，阳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下颌线上，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随着车身晃动的睫毛，证明他没睡着。
李梦池瞥了他一眼，想起上周他那句“你不是白眼狼”，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上来。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薯片的咸香混着车厢里的冷气，酿出点属于少年人的惬意。
***
游乐园的大门像只张开的彩色巨兽，吞下一拨又一拨穿着校服的学生。明德中学的队伍刚走进园区，就和另一所学校撞上了——市三中的校服是藏蓝色的，和明德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两股人流汇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先去坐摩天轮吧！”陈瑶拉着李梦池的手腕往左边跑，“听说这个摩天轮是全市最高的，能看到大半个城！”
几个相熟的同学跟在后面，秋水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晃着，像只闲庭信步的猫。
摩天轮的队伍排得老长，蛇形的栏杆里塞满了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李梦池靠在栏杆上，看着前面穿着藏蓝色校服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梦池？真的是你！”
一个清脆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点惊喜。李梦池回头，看见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脸上架着副圆框眼镜，正是市三中的校服。
“林薇？”李梦池愣了一下，认出来了——这是她小学时的同桌，后来转学去了别的区，有五六年没见了。
“真的是你！”林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几步跨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变化好大啊，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也没变。”李梦池扯了扯嘴角，心里有点意外。她对小学同学没太多印象，林薇算是其中比较熟的，记得以前总爱跟在她身后跑。
“我刚才就看见你了，”林薇兴奋地说，“跟我们班同学过来的，他们都在那边买冰淇淋，我嫌排队麻烦，没想到真碰到你了！”
她说话间，自然地往李梦池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挽住她的胳膊：“你们也来坐摩天轮啊？我们老师说这个最不刺激，适合聊天。”
李梦池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没说话。太久没见，突然这么亲近，让她有点别扭。
旁边的陈瑶笑着打招呼：“你好呀，我是李梦池的闺蜜陈瑶。”
“你好你好！”林薇也笑着回应，视线却一直黏在李梦池身上，叽叽喳喳地说起小学时的糗事——谁上课尿了裤子，谁偷拿了老师的粉笔，谁被数学老师罚站……
李梦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透过摩天轮的钢架洒下来，在林薇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和记忆里那个扎小马尾的小姑娘渐渐重合。
“……我们班那几个男生太没劲了，拉着他们去坐过山车都不敢，”林薇突然抱怨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还是跟你待着有意思。”
她说着，突然往后退了半步，像只敏捷的猴子，猛地往前一蹿，张开双臂就往李梦池背上扑——显然是想让她背着。
“欸？！”李梦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腿，整个人被扑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周围瞬间安静了。
跟在后面的几个明德学生都看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陈瑶更是张大了嘴，差点把手里的冰淇淋掉在地上。
谁不知道李梦池最讨厌别人碰她？上次有个男生不小心撞到她，都被她冷冷地瞪了半天，现在居然有人敢直接跳她背上？！
秋水也挑了挑眉，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他靠在栏杆上，抱臂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林薇却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李梦池背上蹭了蹭，笑得像个孩子：“还是你好欺负，他们都不让我碰。”
“好欺负”三个字像颗石子，“咚”地砸进人群里。
除了陈瑶，所有明德学生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谁？李梦池？那个能把男生摁在墙上揍、眼神能冻死人的李梦池？好欺负？这女生怕不是活在梦里？
李梦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扶着林薇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透着股让人发怵的寒意：“下来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薇被她这语气吓了一跳，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讪讪地从她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挠了挠头：“怎么了？我小时候不都这样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李梦池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眉头皱得紧紧的，“现在不一样，别这样。”
她的声音里没带怒气，却比发怒更让人不舒服，那是种明显的疏离和警告。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都是明德的学生，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女生谁啊？胆子也太大了吧？”
“她居然说李梦池好欺负？怕不是没见过她打架吧？”
“我的天，她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林薇被这些议论声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脸色白了白：“我……我就是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这么较真？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梦池没理她，只是转过身，重新靠回栏杆上，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看见她。
林薇咬了咬嘴唇，觉得有点难堪，哼了一声，转身跑回了自己学校的队伍里，临走前还回头瞪了李梦池一眼。
她一走，周围的议论声立刻涌了上来。
“李梦池，你认识她啊？”
“她居然敢跳你背上，还说你好欺负，她是不是疯了？”
“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对她动手了……”
李梦池没说话，只是从陈瑶手里拿过那支快化了的冰淇淋，撕开包装纸，一口一口地吃着，脸色不太好看。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她不是气林薇，是气自己刚才那瞬间的犹豫。如果换作别人，她早就一把推开了，可因为是小时候的同学，她居然下意识地扶住了。
“好欺负？”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梦池回头，看见秋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的光有点亮。
“怎么？不像？”李梦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把冰淇淋的纸壳捏成一团。
“不像。”秋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一点都不像。”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篮球场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皱着眉，眼神冷得像冰，看自己的眼神似乎要把他给灭了。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女生看着不好惹，没想到是真的不好惹。后来的种种更是印证了这一点——跟他呛声时的理直气壮，打架时的干脆利落，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股“别惹我”的野劲。
“好欺负”这三个字，跟她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估计是小时候留下的印象吧。”陈瑶在旁边打圆场，“梦池小学时好像是挺乖的，简直是乖乖女，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
“乖？”秋水挑眉，看向李梦池，“你还有乖的时候？”
“你管我。”李梦池瞪了他一眼，把吃完的冰淇淋纸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摩天轮快到我们了，走了。”
她率先往入口走，脚步有点快，像是在逃避什么。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秋水看着她的背影，低笑了一声，跟了上去。陈瑶和其他同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有情况”的了然，赶紧跟在后面。
摩天轮的座舱缓缓升高，城市的轮廓在脚下渐渐展开，像幅摊开的地图。李梦池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变小的人群，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散了。
秋水坐在她对面，也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玻璃反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座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风声。
“其实，”秋水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小时候乖不代表现在好欺负，你这叫成长。”
李梦池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里没带调侃，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勾起了点弧度，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算你会说话。”
秋水也笑了，眼下的痣在光影里跳跃，像颗藏在眼底的星星。
座舱升到最高点，阳光正好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中间，把空气都晒得暖洋洋的。远处的尖叫声、笑声顺着风飘进来，混着少年人轻快的呼吸，像首没谱的歌，在九月的风里轻轻哼唱。
李梦池看着窗外的天空，思绪回到了从前。
那时她还是一个乖娃娃，眉眼间都是温柔，后来不知怎么的，那股叛逆的野劲一点点上升，她越来越不爱搭理人了，甚至很讨厌乖乖女这个称号。
她开始想学打架，想让所有人觉得她，李梦池不好惹，后来，真的变成这样了。
可高中时，她遇到了一个人……她，有些不想装了……可她也不想变回以前软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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