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蝉鸣把夏末的空气烤得发黏时,高三的倒计时牌已经挂上了讲台。红色的数字像根绷紧的弦,日夜提醒着教室里的人——这场名为青春的长跑,快要到冲刺的阶段了。
试卷堆成了小山,粉笔灰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连课间十分钟都变得奢侈。李梦池的桌角永远放着三样东西:翻得起毛边的语文笔记,写满演算过程的数学错题本,还有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她的语文依旧稳坐年级第一,作文常被当作范文印发,连最挑剔的语文老师都在办公室说:“李梦池这丫头,文字里带着股野劲,是块写东西的料。”数学也追了上来,上次模考冲到了135分,虽然离秋水的满分还有距离,却足以让陈瑶惊叹“你是不是偷偷报了补习班”。
“是报了,”李梦池头也不抬地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利落的线条,“一对一,学费是芒果糯米糍。”
秋水在旁边闻言,低笑一声,往她桌角放了颗水果糖:“今天的‘学费’。”
李梦池捏起糖纸,剥开放进嘴里,柠檬味的酸混着甜在舌尖炸开,让昏昏欲睡的午后清醒了不少。她瞥了眼秋水摊开的物理试卷,上面几乎没什么涂改的痕迹,忍不住哼了一声:“学霸的世界真无趣。”
“总比某人做不出题就啃笔头强。”秋水挑眉,指了指她咬得坑坑洼洼的笔帽。
李梦池的脸颊微微发烫,把笔帽摘下来扔进桌肚:“要你管。”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的练习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忙碌却也藏着细碎的甜,像这颗突然出现的水果糖,在苦中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 国庆假期放了三天假,说是休息,其实更像换个地方刷题。陈瑶不知从哪儿攒了局,说要去新开的主题乐园放松,还特意强调“有超刺激的鬼屋,敢来的才算勇士”。
李梦池本想在家刷题,却被陈瑶和苏晓晓架着胳膊拖上了地铁。苏晓晓晃着手里的四张票,笑得一脸狡黠:“秋水也去,正好凑两男两女,阴阳调和。”
“谁跟他阴阳调和。”李梦池嘀咕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的身影。秋水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下那颗痣照得格外清晰。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秋水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无声地说了句:“胆小鬼。”
李梦池气得想翻白眼,却不得不承认,她对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抵抗力。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哥哥用鬼脸面具吓过,至今看到黑黢黢的角落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 主题乐园里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喧闹声像煮沸的水。鬼屋在乐园最里面,一栋爬满藤蔓的哥特式建筑,门口立着个披黑袍的“鬼差”,见人就伸出惨白的手,引得女生们一阵尖叫。
“我先声明,”陈瑶抓着李梦池的胳膊,声音发颤,“我最怕这个了,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松手。”
苏晓晓强装镇定地整理着头发:“怕什么?都是假的。再说了,有梦池在,真有鬼也得被她打跑。”
李梦池没说话,只是捏了捏手心。阳光明明很烈,她却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秋水买了四瓶冰水过来,递给李梦池时特意多拧开了些:“等会儿要是吓哭了,别往我身上蹭。”
“谁会哭。”李梦池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点莫名的紧张。
排队的时候,前面的女生刚进去就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连带着队伍里的人都开始躁动。陈瑶抓着李梦池的胳膊越来越紧,苏晓晓也悄悄往她身边靠了靠。
“要不……我们去玩旋转木马?”陈瑶咽了咽口水,眼神里带着退缩。
“都到这儿了,怂什么。”李梦池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尽量平稳,“跟着我走。”
话虽这么说,轮到他们进去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漆黑的入口像个张开的嘴,往里吸着光,还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呜咽声。
“走了。”秋水率先迈步进去,背影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挺拔。
李梦池深吸一口气,拽住他的衣角,把陈瑶和苏晓晓护在身后,跟了进去。
*** 刚踏进鬼屋,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声音。浓重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铺成的。
“啊!”苏晓晓突然尖叫一声,指着旁边的角落。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白色的裙子上沾着“血污”,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假的。”李梦池的声音有点发紧,却还是伸手把苏晓晓往身后拉了拉。她的手心有点出汗,拽着秋水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秋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拉力,像只受惊的小猫紧紧抓着救命稻草。他低笑一声,脚步却放慢了些,刻意配合着她的速度。
往前走是条狭窄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摇晃的铁链,时不时有“血手”从墙缝里伸出来,抓向路过的人。陈瑶和苏晓晓几乎是挂在李梦池身上,尖叫声此起彼伏,把原本就阴森的气氛烘托得更加恐怖。
“别叫了,”李梦池被她们晃得有点站不稳,不得不更用力地拽着秋水,“再叫鬼都被你们招来了。”
“你还说!”苏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有东西摸我脚!”
秋水在前面突然停下,弯腰捡起个毛茸茸的东西:“是这个。”
借着远处微弱的绿光,能看到那是个掉在地上的假蜘蛛玩具。
“……”苏晓晓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更生气了,“谁放的这么缺德的东西!”
李梦池忍不住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把秋水的衣角拽成了麻花,赶紧松开手,假装整理头发:“走快点吧。”
秋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能更方便地抓住自己的胳膊。
接下来的路更“刺激”。会突然塌陷的地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尸体”,还有在耳边吹气的“幽灵”。陈瑶和苏晓晓已经放弃了抵抗,闭着眼睛死死抱着李梦池的腰,把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李梦池虽然没叫,脸色却也白了不少。她紧紧抓着秋水的胳膊,指节都泛白了,脚步完全跟着他走,像只被牵着的小动物。
秋水能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道,还有偶尔碰到他手背的温度。他侧过头,借着一闪而过的红光,看到李梦池抿紧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突然觉得这鬼屋也没那么无聊了。
“前面有楼梯。”他提醒道,伸手扶了李梦池一把——刚才她差点被地毯绊倒。
李梦池的脸颊在黑暗中微微发烫,低声说了句“谢谢”。
上了楼梯是间“手术室”,手术台上躺着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边的铁盘里放着假的心脏、肝脏,血腥味的特效气体弥漫在空气里。
“我不行了!”陈瑶突然蹲在地上,捂着眼睛不肯走,“我要出去!”
“快到出口了,”秋水看了眼墙上的应急指示灯,“前面左转应该就是安全通道。”
李梦池也累得够呛,她拍了拍陈瑶的背:“起来吧,出去请你吃冰淇淋。”
好说歹说把陈瑶拉起来,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左转,果然看到了亮着绿光的出口。就在这时,旁边的柜子突然“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拿着电锯的“屠夫”猛地冲了出来,电锯的轰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啊——!”三个女生同时尖叫起来。
陈瑶和苏晓晓直接抱头蹲在了地上,李梦池也被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秋水身后躲。秋水反应极快,伸手把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挡住扑过来的“屠夫”——虽然知道是假的,但那电锯的锯齿看着确实瘆人。
“别碰她。”秋水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护短。
“屠夫”似乎没料到会被拦,愣了一下,随即配合地发出几声嘶吼,转身钻进了另一个柜子。
电锯声消失后,空气里只剩下三个女生的喘息声。李梦池还埋在秋水的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点潮湿的雾气,意外地让人安心。他的胳膊环在她的背上,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所有的恐惧都隔绝在了外面。
“……可以走了。”李梦池的声音有点哑,从他怀里退出来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秋水“嗯”了一声,没看她,只是率先往出口走去,耳根却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点红。
*** 冲出鬼屋的那一刻,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陈瑶和苏晓晓像脱缰的野马,跑到花坛边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李梦池也站在原地缓了半天,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看着不远处的秋水,他正低头拧着矿泉水瓶,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刚才在黑暗中被他护住的感觉,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喂,”她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刚才谢了。”
秋水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笑意:“怎么谢?请我吃芒果糯米糍?”
“想得美。”李梦池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冰淇淋管够。”
远处传来陈瑶和苏晓晓的笑声,大概是缓过来了,正在互相调侃刚才谁叫得最大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李梦池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高三这年的秋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身边有吵吵闹闹的朋友,有……有个能在鬼屋里护住她的人。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片在她手心里轻轻颤动,像个温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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