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月的雨总带着点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敲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把窗外的玉兰花瓣洗得透亮。高三（三）班的教室里却像个被抽走了声音的真空罐，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红得像簇燃烧的火，烤得人心里发慌。李梦池的桌角又多了样东西——一本被翻得卷边的志愿填报指南，里面夹着的便签纸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和王牌专业。
“梦池，你想好报哪了吗？”陈瑶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偷偷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李梦池展开纸条，用铅笔在“南方师范大学”几个字下面画了道线，又传了回去。她的语文成绩一直拔尖，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是她早就瞄准的目标，只是那所学校在南方，离现在的城市很远，远到能把冬天的湿冷换成夏天的蝉鸣。
陈瑶的纸条很快又传了回来，上面画着个哭丧脸的小人：“那么远啊？我爸妈想让我报本地的财经大学呢。”
李梦池看着那个小人，心里也泛起点说不清的涩。她知道陈瑶舍不得，苏晓晓大概率也会留在本地，到时候三个从小黏在一起的人，就要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玉兰花瓣顺着玻璃滑下来，像谁没忍住掉的眼泪。李梦池的视线落在斜后方的秋水身上，他正低头演算着物理题，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会报哪所大学呢？
这个念头像颗发了芽的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在心里扎了根，此刻正顺着血脉悄悄往上爬，挠得她心口发痒。
***
周五的晚自习，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在地上洒下片清冷的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挑灯夜战的同学，李梦池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秋水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把习题册塞进书包，拉链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路过李梦池座位时，他停下脚步，敲了敲她摊开的志愿指南：“还不走？想在教室过夜？”
“等会儿就走。”李梦池把指南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你呢？想好报哪所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连自己都没察觉尾音里带着的那点紧张。
秋水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靠在桌角，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子：“还没定，大概会去北方吧。”
“北方？”李梦池抬起头，眼里闪过点惊讶，“为什么？”
“那边有几所大学的物理系不错。”秋水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而且……我想去看看雪。”
李梦池愣住了。她知道秋水物理好，好到能代表学校去参加竞赛拿奖，但她从没想过他会去北方。北方的冬天很冷，冷到能把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冷到雪能下得没过大腿根，和他身上那股慵懒的劲儿一点都不搭。
“很远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有点闷。
“嗯，挺远的。”秋水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呢？报南方师范？”
李梦池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秋水笑了笑，眼底的光比月光还亮，“你不是总说南方的冬天不冷吗？”
李梦池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说过，就在上周讨论气候的时候，当时他正低头刷题，她还以为他没在听。
“只是备选。”她嘴硬道，把指南往书包里塞，“还没最后定呢。”
“哦？”秋水拖长了调子，往她身边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那你还有什么备选？”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点清冽的凉意，李梦池的心跳漏了半拍，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秋水挑眉，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万一我们报了同一所呢？到时候还能继续当同学。”
“谁要跟你当同学。”李梦池别过头，看向窗外，耳根却红得像染了色。
秋水低笑一声，没再逗她，只是背起书包：“走了，再不走校门要关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梦池的脚边。李梦池看着那道影子，心里那点涩突然被什么东西冲淡了，漾开圈甜甜的痒。
她抓起书包追上去，在走廊里喊住他：“秋水！”
秋水回过头，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片碎银：“怎么了？”
李梦池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北方的雪……很大吗？”
秋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很大，大到能堆个比你还高的雪人。”
“那到时候……”李梦池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风吹走，“你能帮我拍张照吗？”
“可以啊。”秋水点点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南方，看到好看的玉兰花开，也要拍给我看。”
李梦池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用力点点头，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声音带着点没忍住的颤：“知道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秋水还站在原地，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笑了，笑得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的电影。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试卷上的红叉越来越少，志愿指南上的便签纸却越来越多。李梦池还是会在课间和陈瑶、苏晓晓讨论大学，只是话题里多了些关于“南方的梅雨”和“北方的暖气”的絮叨。
“你真要报南方啊？”苏晓晓咬着笔杆，一脸不赞同，“听说那边蚊子超大，还会有台风呢！”
“总比冬天冻成狗强。”李梦池翻着指南，语气里带着点向往，“而且那边的春天有很多栀子花，像我小时候照片里的那种。”
“栀子花有什么好看的？”苏晓晓撇撇嘴，“我还是觉得北方的雪更有意思，秋水不是说要去看雪吗？你跟他一起去呗。”
李梦池的脸颊腾地红了，抓起橡皮就朝她砸过去：“胡说什么呢！”
陈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梦池，你脸红了！”
“我没有！”李梦池嘴硬，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砰砰直跳。
秋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后门，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张竞赛获奖证书。他把证书往桌上一放，正好听见她们的对话，嘴角勾起抹了然的笑：“讨论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什么！”李梦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
苏晓晓却不怕他，凑过去挤眉弄眼：“我们在说，要不要跟你去北方看雪呢。”
秋水的目光落在李梦池发红的耳根上，低笑一声：“欢迎啊，就是北方的冬天，可能要多穿点。”
“谁要去啊！”李梦池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眼里的羞恼却像被糖泡过，没什么杀伤力。
教室里的同学都笑了起来。大家早就看出这两人之间那点不一样的情愫，像层薄薄的糖纸，包着甜，只等着谁先把它剥开。
***
高考前最后一次班会，班主任让每个人在心愿墙上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李梦池看着那张贴满便利贴的墙，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便签上写下“南方师范大学”，又在后面画了朵小小的栀子花。
她把便签贴上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秋水正在写。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散漫的劲儿，却笔锋凌厉。李梦池没敢多看，转身就回到了座位，心跳得像要冲出嗓子眼。
后来还是陈瑶偷偷告诉她，秋水的便签上写着“北方工业大学”，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离你的南方师范好远啊。”陈瑶叹了口气，“横跨大半个中国呢。”
李梦池看着窗外的玉兰树，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心里却没那么涩了。她想起秋水说的“看到好看的玉兰花开，要拍给我看”，想起自己说的“帮我拍张雪人的照片”，突然觉得距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就像春天的花总会开，冬天的雪总会落，该遇见的人，不管隔多远，总会在某个路口再碰上的。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李梦池把志愿指南放进书包，抬头看了眼秋水。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满怀，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片温柔的黑。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清辉洒满了整个走廊，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铺就条带着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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