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蝉鸣把六月的空气烤得发黏，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像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校园上空整整一年的紧绷。当“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的广播声响起时，李梦池放下笔，看着答题卡上填得满满当当的选项，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她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挤满了欢呼雀跃的学生，有人把校服抛向天空，有人抱着同学哭得稀里哗啦，还有人举着相机四处合影，喧闹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瑶和苏晓晓早就等在教学楼门口，看到她出来，立刻冲上来抱住她：“解放了！我们解放了！”
李梦池被她们晃得差点站不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知道了，松手，快勒死我了。”
“走走走，去拍照！”苏晓晓拉着她往操场跑，“听说今天校长也在，我们去跟他合个影，纪念一下这苦逼的高三！”
李梦池被她们拽着往前跑，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逡巡。直到穿过喧闹的人潮，看到站在香樟树下的那个身影，她的脚步才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秋水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的裤脚卷到脚踝，露出脚踝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高二打篮球时被对手绊倒留下的。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双手插在裤兜里，正仰头看着香樟树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把眼下那颗痣照得格外清晰。
和平时的散漫不同，此刻的他身上带着种彻底松弛下来的慵懒，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连眼神都透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去吧。”陈瑶看出了她的心思，推了她一把，“我们在那边等你。”
李梦池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香樟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
离他还有几步远时，秋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熟悉的坏笑：“考傻了？站那么远干嘛。”
李梦池没说话，走到他身边站定，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插进裤兜，眼睛却盯着地上的树影，没敢看他。香樟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落下的光斑在她脚边晃来晃去，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考得怎么样？”秋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别告诉我数学又没及格。”
“你才没及格。”李梦池哼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杀伤力，“这次感觉……还行。”
“哦？”秋水低头看她，“看来我的‘学费’没白收。”
提到芒果糯米糍，李梦池的脸颊微微发烫。高三这年，她请他吃了不知道多少糯米糍，从最初的别扭，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好像那甜甜的味道，也成了苦日子里的一点慰藉。
她没接话，只是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那石子滚了几圈，停在秋水的鞋边。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周围的喧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点奇异的安宁，像暴雨过后平静的湖面。
李梦池的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那句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开了口：“你……会不会回来？”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直白，太像舍不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梦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秋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那熟悉的坏笑取代：“怎么？舍不得我？”
换作平时，李梦池肯定会瞪他一眼，说句“谁舍不得你”，然后转身就走。可今天，她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嗯，有点。”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秋水耳朵里。
秋水彻底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的承认。他挑了挑眉，想再说点什么调侃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像只炸毛的小兽，眼睛红红的，攥着拳头要跟他拼命，只因为他不小心撞到了她弟弟。
那时候的她，浑身是刺，连看他一眼都带着敌意。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这里，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舍不得”。
这变化太快，快得像场梦。
李梦池见他不说话，反而觉得坦然了。她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反正以后能不能再见面都不一定呢。北方那么远，你又是去学物理的，估计忙得很，说不定早就忘了有我这么个人了。”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互相追逐打闹的同学，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实话，刚上高中那阵子，我挺讨厌你的。觉得你跟那些仗着自己厉害就欺负人的家伙没两样。”
秋水挑了挑眉，没打断她。
“后来……”李梦池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教我做题的时候还算有耐心，虽然总爱调侃我；鬼屋里……也还算有点用。”
提到鬼屋，她的脸颊又烫了些，赶紧转开话题：“还有上次，我跟我妈吵架，你说我不是白眼狼……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跟自己交代什么。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感激和在意，此刻都像剥了壳的花生，一颗颗摆在了他面前。
秋水静静地听着，没说话。他看着她说话时认真的样子，看着她偶尔不好意思低下头的样子，看着她眼里那股熟悉的野劲渐渐被温柔取代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他突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调侃背后的在意，好像也没那么难宣之于口了。
“李梦池。”他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李梦池停下话头，抬头看他：“嗯？”
夕阳的金辉落在秋水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北方是很远，但也不是不能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像春风拂过湖面：“而且，就算我不回来，你也可以去找我啊。不是说想看雪吗？我可以带你去堆个比你还高的雪人。”
李梦池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比夕阳还亮，把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都驱散了。
她突然笑了，笑得像小时候照片里那样，嘴角的梨涡浅浅的，眼里的野劲被温柔取代，只剩下纯粹的欢喜：“好啊。到时候……我请你吃南方的芒果糯米糍。”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香樟树下，像幅温柔的画。远处传来陈瑶和苏晓晓的呼唤声，她们举着相机，冲这边挥着手。
“走吧。”李梦池率先迈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秋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也许未来会有很多不确定，也许距离会让很多东西改变，但至少此刻，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夕阳，心里揣着同一个约定。
这就够了。
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即将开始的新篇章，轻轻唱着祝福的歌。
秋水，我们虽然分割南北，但地球是圆的，我们不会走散，只会开始一场新的故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