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九月的北方已经有了凉意，早晚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街道，在沥青路面上打着旋。秋水拎着刚取的快递站在宿舍楼下，指尖划过包裹上的寄件地址——南方师范大学，李梦池的名字在阳光下透着点鲜活的气息。
拆开纸箱，里面是满满一盒子芒果糯米糍，用冰袋裹着，还带着点南方的湿凉。最底下压着张照片，照片里的李梦池站在一片栀子花海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里的光比花还亮。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这边的花开了，比小时候的香。”
秋水把照片塞进钱包，拿起一个糯米糍放进嘴里。甜腻的芒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想起高三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她站在香樟树下，坦然说“有点舍不得”时，眼里闪烁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梦池发来的消息：“收到了吗？冰袋化了就别吃了，会坏肚子。”
他指尖敲着屏幕，回了句：“早吃完了，比你请我吃的那几次甜。”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收到了一个白眼的表情包，后面跟着句：“秋水，你能不能不这么欠揍？”
秋水低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教学楼走。北方的阳光比南方烈，却没那么黏腻，落在身上像层薄纱，让人想起那个总爱炸毛，却会在鬼屋里悄悄拽紧他衣角的姑娘。
***
李梦池是在十一月初收到秋水的包裹的。那时南方的秋天正浓，校园里的银杏叶黄得像泼了金，她抱着厚厚的《古代文学史》从图书馆出来，就被宿管阿姨叫住：“李梦池，你的快递，北方寄来的。”
纸箱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里面塞满了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最上面是件黑色的羽绒服，标签还没拆，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正举着块写着“130”的牌子——是她高三时定下的数学目标。
最底下是个相框，里面是张雪景照。照片里的秋水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穿着件军绿色的大衣，手里堆着个雪人，雪人的脑袋上还插着根胡萝卜鼻子，丑得有点可爱。背面同样写着一行字：“雪很大，等你过来，我们一起堆更大的。”
李梦池把相框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手指摩挲着杯身上的小猫，突然觉得这个没有暖气的南方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给秋水发消息：“羽绒服太大了，你是不是想让我穿成熊？”
很快收到回复：“北方的冬天比你想象的冷，多穿点没坏处。对了，保温杯记得天天用，别总喝凉的。”
李梦池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家伙，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
大学生活比高中自由得多，却也忙得多。李梦池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既要应付专业课的论文，又要参加文学社的活动，偶尔还要被苏晓晓拉着视频，听她吐槽本地财经大学的“秃头”教授。
“你跟秋水怎么样了？”苏晓晓在视频里挤眉弄眼，“没趁机表白？”
“表白什么？”李梦池翻着手里的《诗经》，假装听不懂，“我们就是同学。”
“同学？谁信你们是同学！”苏晓晓嗤笑一声，“同学会寄羽绒服？同学会天天聊天？李梦池，你别骗自己了，谁不知道你俩那点心思。”
李梦池的脸颊有点发烫，没再接话，也确实，他们之间就只是隔着一张薄薄的透明纸，可以看透，就差戳破。
李梦池没有接着她的话题说，只是把话题转到陈瑶身上：“陈瑶最近怎么样？听说她加入了学生会，忙得脚不沾地。”
“可不是嘛，”苏晓晓叹了口气，“上次约她出来逛街，她说要写策划案，硬生生鸽了我。还是你好，虽然远，但至少会回消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宿舍熄灯，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李梦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秋水的影子——他教她做题时认真的样子，他在鬼屋里护着她的样子，他站在香樟树下坏笑的样子……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秋水发来的消息：“睡了吗？刚做完实验。”
李梦池立刻坐起来，回复：“没呢，在看《诗经》。”
“看得懂？”
“当然，”李梦池挑眉，“比你的物理公式简单多了。”
“哦？”秋水发来个挑眉的表情包，“那你给我背一句听听。”
李梦池想了想，敲下一行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很久，久到李梦池以为他睡着了，才收到他的回复：“挺好。”
就两个字，却让李梦池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相隔千里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难跨越。
***
寒假来得很快。李梦池买了去北方的火车票，出发那天，陈瑶和苏晓晓特意去车站送她。
“到了给我们发消息！”苏晓晓往她包里塞了袋零食，“别被秋水拐卖了。”
“他敢。”李梦池笑了笑，眼里的野劲又冒了出来，“他要是敢，我就把他堆的雪人拆了。”
“你可别冲动，”陈瑶拉着她的手，一脸担忧，“第一次见家长……不对，第一次去见他，要温柔点。”
“谁要见他家长了。”李梦池的脸颊发烫，赶紧推开她们，“走了，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
火车启动时，李梦池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她拿出手机，给秋水发消息：“上车了。”
“嗯，”秋水回复得很快，“我去接你。”
***
北方的冬天果然冷得吓人。李梦池走出火车站时，裹紧了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她刚站定，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秋水站在不远处，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顶毛线帽，正冲她挥手。他好像又高了些，轮廓也更清晰了，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是和以前一样。
李梦池朝着他跑过去，冷风灌进嘴里，让她有点喘：“你怎么才来？”
“刚停好车。”秋水接过她的行李箱，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冷坏了吧？”
“还行。”李梦池嘴硬，却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的身上很暖和，像个移动的暖炉。
“带你去吃点热的。”秋水拖着行李箱往前走，“我知道有家火锅店，味道不错。”
“好啊。”李梦池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趟远门，没白来。
火锅店的热气氤氲了眼镜片，李梦池摘下眼镜，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突然笑了。
“笑什么？”秋水给她夹了块毛肚。
“没什么。”李梦池摇摇头，把毛肚放进嘴里，“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高中校园里讨论着未来，现在却坐在千里之外的火锅店里，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怎么不真实？”秋水看着她，眼里的光很亮，“我不是在这儿吗？”
李梦池的心跳漏了半拍，没接话，只是低头吃着东西。
吃完火锅，外面飘起了雪。雪花很小，像柳絮一样在空中飞舞。
“带你去个地方。”秋水拉起她的手，往外面跑。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烫得李梦池的脸颊都红了。
他们跑到附近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积了层薄薄的雪，像铺了层白糖。秋水从口袋里掏出副手套，塞给她：“戴上。”
“你呢？”
“我不冷。”秋水笑了笑，弯腰抓起一把雪，捏成个雪球，“来，堆雪人。”
李梦池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个“不好惹”的秋水，那个慵懒散漫的秋水，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戴上手套，抓起一把雪，朝着他扔过去：“看招！”
雪球砸在秋水的背上，溅起一片雪沫。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也抓起雪球朝她扔过来。
雪地里响起两人的笑声，像被风吹响的银铃。李梦池跑得有点急，不小心滑倒了，秋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两人一起摔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睫毛上，冰凉的，却带着点甜。
秋水看着李梦池被冻得通红的鼻尖，突然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
很轻，很软，像雪花落在唇上的触感。
在大雪纷飞中，他们在雪中接吻，这也把那张纸戳出了一个洞口。
李梦池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秋水。他的眼里带着点紧张，还有点期待，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过了很久，李梦池才回过神，她看着他，突然笑了，眼里的野劲被温柔取代，只剩下纯粹的欢喜：“秋水，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秋水也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带着点沙哑：“嗯，想了很久了。”
过了半晌，秋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李梦池，做我女朋友，好嘛？”
“好。”李梦池也抱住他，轻声回应。
雪花还在飘，落在他们的身上，像为这迟来的告白，盖上了一层温柔的棉被。
远处的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个永远不会分开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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