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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池边栀子花

第二十一章

北方的春天总带着点迟疑,四月末的风里还裹着未褪的凉意,可院子角落的池塘已经先一步醒了。冰层融尽的水面泛着淡青色,像块被磨得光滑的玉,岸边的垂柳把绿芽探进水里,逗得游弋的红鲤甩着尾巴转圈。李梦池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捏着颗芒果糖,糖纸在风里簌簌作响。

“又喂鱼?”秋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盘里放着两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折射着刚爬过墙头的阳光,像撒了把碎钻。

李梦池回头时,阳光恰好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就一颗,”她把糖纸剥开,橘黄色的糖块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昨天买的芒果味,比上次的草莓味甜。”说着,她把糖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动了动,像只偷藏坚果的松鼠。

秋水把水杯递过去,杯沿碰了碰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刚冰过的薄荷水,解腻。”他在她身边蹲下,裤脚扫过石板上的青苔,带起点潮湿的气息。他看着水里的红鲤——那是去年从南方老家带来的品种,鳞片上有淡淡的金色纹路,此刻正围着李梦池垂在水里的指尖打转。

“你看那只最大的,”李梦池用下巴点了点水里,“昨天抢了小锦鲤的食,今天胆子更大了。”她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一圈圈涟漪荡开,把红鲤惊得甩着尾巴扎进深处,搅起细碎的泥沙。

秋水低笑,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跟你一样,总爱欺负弱小。”指腹擦过她耳垂时,李梦池缩了缩脖子,像被阳光烫到似的。

“才没有,”她哼了声,转头看向池塘对岸——那里种着丛栀子花,是去年深秋从外婆家老宅挖来的。当时枝叶蔫得像被晒过的草,根系裹着的南方红土在北风里冻得发硬,秋水说“北方的土养不活南方的花”,她偏抱着花盆蹲在暖气旁守了半宿,连夜里做梦都在给花浇水。

此刻,那丛栀子终于怯生生地冒出了嫩芽,嫩得发绿,裹着层绒毛,像刚出生的雏鸟。“你看,活了。”李梦池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眼里的光比水面的阳光还亮,“我就说能活吧,上周还掉了两片枯叶,吓得我连夜把暖气片挪近了半尺。”

秋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弯了弯。他记得那些日子,李梦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花盆上的保温膜,用软尺量嫩芽的长度,晚上睡觉前还要对着花盆念一段她写的“催长咒”——其实就是把课本里的古诗胡乱改了词,什么“栀子生南国,移来北方住,快快发新叶,不然炖了你”,念得他直笑,她却瞪着眼睛说“要给花点压力”。

“是是是,你厉害。”秋水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栀子的嫩芽,绒毛蹭得指腹发痒,“那是不是该把你那‘催长咒’收起来了?再念下去,花该吓得缩回去了。”

“才不,”李梦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等它长出花苞,我还要念‘开花咒’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响,接着是陈瑶咋咋呼呼的嗓门:“梦池!秋水!你们家锦鲤是不是成精了?我刚在墙外听见水里扑腾得比我家狗还欢!”

李梦池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陈瑶已经推门进来,穿着件亮黄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苏晓晓——她穿着条浅蓝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雏菊,手里捧着个纸包,看见李梦池就笑:“买了刚出炉的桂花糕,给你带了点。”

“你们怎么来了?”李梦池接过保温桶,打开一看,里面是切好的草莓,红得发亮,还冒着点凉气。

“来送请柬啊,”陈瑶挤到池塘边,盯着水里的红鲤直咂嘴,“下周六婚礼,你俩可别迟到。对了,梦池,你当伴娘的裙子试过了吗?我妈说腰围好像有点松,要不要改改?”

李梦池点头:“试过了,我妈说不用改,系条腰带就行。”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吧,我泡点新茶。”

苏晓晓跟着她往里走,路过那丛栀子花时停了停,伸手碰了碰嫩芽:“这花能活下来不容易,北方的土偏碱,你是不是偷偷浇过淘米水?”

“嗯,”李梦池回头笑,“每周三次,我妈教的,说南方花就爱这口。”

秋水和陈瑶跟在后面,陈瑶还在念叨:“……所以我跟晓晓说,婚礼上别放气球,她非说粉色气球拍照好看。对了秋水,你负责的那桌宾客名单拟好了吗?我爸说要加两个远房亲戚,说是小时候抱过我……”

屋里很快飘起茶香,是李梦池新沏的碧螺春,雾气缭绕里,陈瑶的大嗓门、苏晓晓的轻笑、茶杯碰撞的轻响混在一起,像首热闹的歌。李梦池坐在窗边,看着苏晓晓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摆在碟子里,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教室——也是这样的春天,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在课桌上,陈瑶在后排偷偷吃辣条,苏晓晓在笔记本上画婚纱设计图,而她自己,正偷偷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里夹着片枫叶,那是秋水前一天在操场捡的,红得像团小火苗。

“想什么呢?”秋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手里拿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苏晓晓说这糕里放了蜜枣,你爱吃的。”

李梦池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蜜枣的香混着桂花的味,在舌尖慢慢散开。“想起高三了,”她小声说,“那时候你总说北方冬天冷,让我多穿点,结果自己冻得手都红了。”

秋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不是怕你爱美穿太少吗?你忘了?有次下雪,你穿条单裤就来上学,冻得嘴唇都紫了,还嘴硬说不冷。”

“哪有,”李梦池瞪他,却忍不住笑,“明明是你自己下课往我手里塞暖宝宝,被班主任看见了,还说我低血糖。”

苏晓晓听见了,笑着插言:“我还记得呢!班主任让你俩去办公室,秋水你说‘老师她真低血糖,我这有巧克力’,结果掏出来的巧克力还是我给你的那块!”

陈瑶立刻接话:“还有还有,高考前最后一节自习课,秋水你把错题本塞给梦池,里面夹着张纸条,被我看见了!写的什么‘加油,考完带你去看海’,结果呢?你们俩考完直接回了南方,把我跟晓晓忘得一干二净!”

屋里的笑声更响了,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画着格子,像块巨大的稿纸,写满了未完的故事。

傍晚时,陈瑶和苏晓晓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秋水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伴着饭菜香飘出来,是李梦池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鸡蛋。李梦池蹲在池塘边,看着红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忽然发现水面上漂着片柳叶,像只绿色的小船。

“吃饭了。”秋水喊她。

餐桌上摆着白瓷碗,排骨炖得脱骨,糖醋汁裹着油光,番茄鸡蛋的汤汁浇在米饭上,红亮亮的。李梦池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去参加婚礼,穿什么鞋子?我那双米色的高跟鞋好像磨脚。”

“我下午路过商场,给你买了双新的,”秋水递给她个鞋盒,“软底的,试试看。”

李梦池打开一看,是双米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绣着细小的栀子花,和她伴娘裙上的图案正好呼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款式?”她惊喜地抬头。

“上周你刷手机时盯着这双看了三分钟,”秋水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我记着呢。”

李梦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糖块噎住似的,甜丝丝的。她低头试鞋,鞋面贴合脚型,软得像踩在云朵上。“正好,”她小声说,“谢谢你。”

秋水笑了,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谢什么,以后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谢。”

夜色慢慢漫进院子,池塘里的月影碎成一片银,红鲤沉到水底睡着了,只有岸边的垂柳还在轻轻晃,像在哼着首古老的歌。李梦池靠在秋水肩上,手里捧着杯温茶,听着他讲下周婚礼的安排,偶尔插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苏晓晓说,婚礼上要播放我们高中的照片,你说班主任看到我们偷偷传的纸条,会不会瞪我们?”

“说不定会罚我们再写一篇检讨,”秋水低笑,“不过这次,我替你写。”

李梦池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片星星。“才不要,”她哼了声,“要写一起写,当年的检讨不就是你写一句我写一句的吗?”

是啊,当年的检讨还夹在旧课本里呢,字迹歪歪扭扭,却写满了少年人的认真。就像这院子里的池塘,就像这慢慢流淌的时光,看似平淡,却藏着数不清的细节,甜的、暖的、带着点傻气的,全都融进了日子里,酿成了酒,越久越香。

睡前,李梦池坐在梳妆台前擦护手霜,瓶身是淡淡的栀子花香。秋水进来时,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嵌着颗细巧的珍珠,像晨露落在花瓣上。“白天看到的,觉得适合你,”秋水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大小正好,“下周当伴娘戴,配你的裙子。”

李梦池摸着戒指,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从鞋子到戒指,一环扣一环。”

“是,预谋了很久,”秋水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从高三那年开始,就预谋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透过纱窗,在地板上画着温柔的格子。池塘里的水静静流,岸边的栀子花悄悄长,日子像首写不完的诗,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彼此的名字。

李梦池靠在秋水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想起苏晓晓下午说的话——“真羡慕你们,从校服到婚纱,好像把日子过成了童话”。她偷偷笑了,哪有什么童话,不过是有人把你的喜好记在心里,把你的碎碎念当成大事,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了值得珍藏的细节而已。

就像此刻,戒指上的栀子花香,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窗外池塘里的月光,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都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成了最甜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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