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这天,不巧地下了小雨。
汪家人心中难免觉得不吉利,胡贞娘还暗悄悄跟汪世德抱怨吕家这占的什么好日子啊。
抱怨也无法,婚礼还是正常进行了。汪怜儿陪着汪慎玉坐在卧房内,等待着男方家前来接亲,两姊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怜儿,以后家里就只剩你一个女儿了,你向来聪明,不用阿姊再叮嘱你什么,替阿姊好好孝顺阿爷阿娘,好吗?”
汪慎玉温柔地抚摸着小妹的头,竭力忍住哽咽,而汪怜儿已是泣不成声。
“阿姊,怜儿都省得,你去了吕家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什么事都默默忍在心里,我一定会常去探望你的。”
她擦着眼泪,眼角还带着泪花,朝汪慎玉绽出一个笑颜。
两姊妹静静依偎在一起。
屋外,吕家接亲的车队已经到了,汪家人终于看清了吕大郎吕文斌的长相,周正中透露着一股文气,举止也有礼得很,和人说话时都是垂着眼的。
待汪慎义背着汪慎玉出来时,吕文斌还红了脸,汪家人这才对他放下心来,阿玉的夫婿看起来确实是个好的。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吕家,一路上有许多小孩子来要糖吃,汪怜儿笑眯眯地一一给了。
因为都住在歙州城内,没过一会就到了吕家,看着是户干净整洁的人家,到处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吕文斌的阿爷阿娘站在门口候着,看起来也都是很和蔼的人。
一对新人被送进了青庐,其余人都去吃席,热闹了会后便慢慢散去了,汪家人也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家。
来时是七个人,回去时便只有六个人了。
回到家里,汪家人强撑着精神互相道了晚安,都各自回房安睡了。
汪怜儿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控制不住地想阿姊现在怎么样了,在吕家的第一晚会不会害怕,吕大郎会待她好吗。
想着想着她又流起泪来,忍不住哭出了声。
月色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泪眼朦胧中,汪怜儿对着月光心中暗暗祈祷:一定要保佑她的阿姊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次日汪家人还是照常开店做着生意,少了一个人对店里的影响倒不大,只是心理上他们很难接受罢了。
好不容易等到三日后回门的日子,吕文斌带着汪慎玉一起回了汪家。
胡贞娘拉着汪慎玉的手哭得厉害,汪怜儿则紧紧抱住阿姊不肯放手,连和汪慎玉相处时间最短的王云都红了眼。
吕文斌站在一旁尴尬地旁观,心道汪家人感情也太好了吧,不过三天没见而已至于哭成这样吗。
他没来得及在心底多抱怨几句,汪世德和汪慎义随即请了他坐下喝茶,其余几个女眷都去了后院说话。
“快跟阿娘说说,吕家人对你好不好,可有给你气受?”一进后院胡贞娘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不停地摩搓着女儿的脸和头发,心疼地看着她。
汪慎玉也在哭,只是哭的稍微矜持些:“阿翁阿家和夫君都待我很好,没有给儿气受,阿娘不必担忧。”
她说的是实话,嫁到吕家这三日,吕家人都待她挺好的,她原先还惴惴不安过,怕阿家嫌她服侍得不好,怕夫君不喜欢她。
幸好吕家人都是极好的性子,每个人都待她十分亲切,她夫君更是温柔体贴,汪慎玉觉得自己真是嫁入了一个好人家,出嫁前的那些担忧现在看来甚是多余。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阿娘就放心了。”胡贞娘听到女儿这样说终于安下心来,她带着泪笑了。
一旁听到这话的汪怜儿也松了口气,看来那吕家人确实还可以。
王云旁观着这对母女的互动,虽然也为汪慎玉高兴,不过她还是难以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阿娘。
她阿娘从来不会像阿姑对阿玉这样,她嫁出去后阿娘就再也没在乎过她了,只怕他们连阿满的存在都不知道。
王云淡淡一笑,不再去想这些事,她已经有阿满了,这就够了。
这边四个女子正细细聊着,外间的三个男子互相沉默着喝着茶。
汪世德把留着自家喝的最好的茶拿出来招待吕文斌,简单地和吕文斌聊了几句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一旁的汪慎义及时添了句让他以后一定要好好待阿玉,不然自己一定会去揍他。
吕文斌连忙站起来行礼,再三承诺自己以后绝不会让阿玉难过。
汪家父子这才满意,在他们看来吕文斌有些太一板一眼了,不过可能读书人都是这样吧,无妨,这都不甚重要,只要他能对阿玉好就行了。
两边人都聊好后便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胡贞娘一大早上就起来准备这顿饭,将席面整顿得十分丰盛,希望吕文斌能满意。
餐桌上新婚夫妻又坐到了一起,两人见面便都红了脸,吕文斌很是体贴地给汪慎玉夹菜,汪慎玉则小声谢过,两人不时相视一笑。
一旁暗暗观察的汪家人总算是放了心,汪世德和汪慎义开始给吕文斌灌酒,吕文斌推辞不过只好苦着脸喝了,汪怜儿想劝又不敢,只在一旁投来担忧的眼光。
汪世德也不是傻的,看到女儿露出那副神情,他心里酸溜溜的,却也停了灌酒的行为,转而劝吕文斌吃菜。
最后喝得晕乎乎,还吃涨了肚子的吕文斌被汪慎玉扶着离开了汪家。
经历了这趟回门,汪家人晓得了汪慎玉在吕家过得不错,也就渐渐放下了忧心,一家人开始回归正常。
快要到清明了,汪家又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采茶季。
其他的都没什么变化,只是今年他们在去年碎石茶树的基础上又嫁接了些茶树,去年的长势都很好,不出意料的话再过两年也就能实现量产了。
汪家停了生意,开始热火朝天地采茶、制茶,按照去年和程灵安谈好的,汪家的茶卖价翻了两倍。
汪怜儿还制了批歙州水竹春出来,准备给程灵安送些过去,让他转交给他阿爷一些,也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程灵安自然是感动于汪怜儿的体贴,歙州水竹春是极好的茶,他阿爷收到了必定喜欢。
当夜程灵安就派人连夜送去他阿爷目前所在的扬州了。
过了几日他们收到程灵安阿爷的回信,道此茶极好,堪称歙州茶中第一,详细地询问了此茶的来历和产量,又叮嘱了让程灵安替自己谢过汪怜儿。
跟着回信一起来的还有一面扬州制的、极其精美的铜镜,是程灵安阿爷让人带回来的给汪怜儿的谢礼。
汪怜儿收到的时候高兴坏了,铜镜是很贵的,最便宜的也得近千文,因此她到现在都还没买只是用水面当镜子。
程灵安阿爷送她的这面铜镜不仅照得十分清晰,背面还刻满了繁杂炫目的花纹,手柄处甚至镶了玉。
汪怜儿美滋滋地照了又照,觉得自己为了这面铜镜化妆打扮的心都有了。
程灵安见到汪怜儿竟为了一面铜镜如此高兴,心中暗暗记下,准备下次自己去扬州时给她再带些铜镜回来。
他又想起一事,自己竟然到现在都还不知晓心上人的名字。
望着眼前还在捧着铜镜照来照去的少女,程灵安犹豫了下,清了清嗓后开口问道:“三娘…都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三娘的名字是什么呢。”
他略带一丝期待地看向她,汪怜儿这才想起原来自己还没跟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她顿时哭笑不得,终于舍得放下手中的镜子,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对着程灵安道:“我叫汪、怜、儿,九郎可一定要好好记住我的名字呀!”
她微微皱起鼻子,半带威胁半带笑意地斜睨着程灵安。
程灵安见到心上人这副狡黠可爱的模样自然是连连保证,样子呆得很。
汪怜儿便憋不住笑了,两人熟捻了之后她便发现程灵安根本就只是看起来清冷罢了,实际上性子可单纯了,她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
她的眼神转柔,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这样好,永远对她真心相待,才让她对他的喜爱更加浓烈。
程灵安还不知道汪怜儿到底在笑什么,便跟着笑了起来,在他眼里,三娘、不,怜儿是个极其爱笑的小娘子,每次见到她的笑,他就觉得甘之如饴,他希望两人在一起的每一天,怜儿都是笑着的。
次日汪怜儿起床后,对着那副铜镜好好打扮了一番。
她活力十足地去前店帮忙,不想竟听到店里食客在议论一个她认识的人——王小郎的妻子。
王云此刻不在,店内只汪怜儿汪慎义汪世德三人。
那食客的声音很大,说得还很起劲:“那王小郎的娘子鲍氏,从前看着是个老老实实的本分人,没想到竟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听说汪氏族长下令打她一百个板子!”
汪怜儿听着这话不对劲,王小郎娶的这个鲍氏难不成是出轨了吗?
她震惊地和偷听的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感慨幸好今日晨起时阿满有些着凉,王云便留在后院照顾没到前面来,要是让她听到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食客还想说些什么,被对面自家娘子给制止了:“行了行了,一天到晚就喜欢说别人家的闲话,王家怎样关我们什么事,赶紧吃了粥去买纸!大郎还等着要呢!”
夫妻俩吵吵闹闹地出了店门,徒留身后只听了一半八卦,好奇得要死的汪家三人一脸沮丧。
汪慎义有些不放心,毕竟是自己的妻弟,他想了下还是决定跟过去打听了。
他看了看阿爷,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同意,汪世德默默点了个头,汪慎义便立马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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