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氏之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了汪家人心中的阴影,尤其是王云。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了,实际上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
梦里鲍氏神色狰狞地扑向她,捶打她还未生产的肚子,尖尖的指甲刺进她的眼珠里,她痛得惨叫起来,鲍氏却下手更狠。
最后王云是尖叫着从梦中惊醒的,吓了枕旁的汪慎义一大跳,连阿满都被吵醒了,深夜里哇哇哭起来。
汪慎义搂着发抖流泪的妻子安慰了好一会,天亮后为求安心,他私底下去探了探那鲍氏的下落。
果不其然是被卖到不干净的地方去了。
汪慎义装成嫖客,去了州城中最繁华的那家妓院,他跟老鸨说要最便宜的、新来的,便见到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鲍氏。
他倒是不知道鲍氏长什么样,是鲍氏先认出的他。
看到他,鲍氏先是惊讶了一瞬,而后张大了嘴狂笑起来,奇怪地是她竟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汪慎义定睛一看,她嘴张得极大,露出光秃秃的牙龈和那个幽暗、缺失了舌头的洞口,不知是王小郎下的手还是妓院老鸨。
回来后他将见到了鲍氏的事告诉了其余人,得知她目前的惨状后一家人都沉默了,王云缓了好几日才缓过来,渐渐地在汪家人的刻意遗忘下,无人再提起这件事。
此后数十年他们再也没听说过有关鲍氏的消息。
时光平静地流逝着,很快便要到七夕节了。
今年的七夕,程灵安早早通过书信约了汪怜儿和他一起过。
他先前去了舒州谈生意,七夕前几天专程赶回歙州,还给汪家带了舒州特产的上好酒器和天柱茶。
七夕这天,程灵安上门来接汪怜儿,带着她去了歙州城中最好的酒楼。
不得不说那酒楼当真十分豪华,菜品很多,个个都是汪怜儿从没吃过的山珍海味,竟还有熊掌、牛尾狸这些顶级野味,汪怜儿挑了半天才艰难的选定其中几道最感兴趣的,菜上齐后她尝了尝,果然个个都极美味。
吃完饭后他们去了几家锦肆、脂粉铺、银楼逛逛,神奇的是每家店主都认识程灵安,在看到他身旁的汪怜儿后更是心领神会,十分热情地接待着二人。
歙州人从商的多,因此从外地运回的物产也多,这些店里的商品大多都是从杭州、扬州等地运来的上好绸缎、脂粉,银楼的款式也都紧跟扬州的风尚。
汪怜儿挑花了眼,自从穿越过来后她便再也没有体验过这种买买买的快乐,于是今日她一下子沉迷进去了,选了许多东西。
程灵安在一旁偶尔给她提供些意见,全程只笑眯眯地负责结账,跟着的阿顺则负责拎东西。
到了黄昏,汪怜儿不得不归家了,此时的风气还没有开放到能让她在外面一直待到入夜。
程灵安送她进了后院,他有些不舍地看向她,两人本就聚少离多,今日的时间也是他特意空出来的,明日一早他便得赶回舒州。
汪怜儿也很是不舍,谁愿意天天和自己对象异地恋呢,今日这一整天的相处就像是偷来的时光,他对她真的很好,好到她自私地想让他一直留在歙州,留在她身边。
后院里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她想起来早上出门前阿爷阿娘跟她打过招呼了,下午四个人要带着阿满一起去城郊的岩寺镇玩,估摸着也快要回来了。
夕阳西下,温柔的霞光笼罩在二人身上,晚风轻轻拂过汪怜儿的发丝,程灵安嗅到那风中传来的、淡淡的木槿香气。
他心神微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前的少女用行动堵住了他的话。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轻柔地将唇瓣贴上他的,程灵安顿时感受到唇上传来的神奇触感,软软的像是云朵一样。
两人都愣愣地睁着眼,一个脸红心虚,一个呆滞惊讶。
汪怜儿羞涩得紧,轻轻贴了一下便离开了,这是她全部的勇气了,她在心底大声喊道。
她一离开,程灵安便回过神来了,他这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程灵安抿着嘴,慢慢翘起嘴角,笑意从嘴角漾开漫进了眼里,他低头凝视着身前垂着头、从耳根红到脸颊的少女,目光温润得像三月的春水。
须臾,程灵安伸出一只手扶住汪怜儿的脸,温柔而强势地回吻住她。
这次两人都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两人睁开眼对视着,彼此的眼神中流露着自然而然的爱意。
程灵安离开后不一会,其余五个人也回来了,他们兴致勃勃地和汪怜儿转述着岩寺镇有多热闹,又问汪怜儿今日和程灵安过的开心吗,汪怜儿笑着回道十分开心,一家人约定下次带上她一起再去岩寺玩。
待到入夜后,汪怜儿和王云、胡贞娘三人在院子里对着月光穿针乞巧,这是唐朝女子七夕节的传统,若是丝线穿过了针孔便是“得巧”。
对汪怜儿来说这就有点枯燥了,她不擅长刺绣,月光又不甚明亮,无聊得很。
幸好胡贞娘提前让汪慎义捉了几只蜘蛛放在木盒里,汪怜儿扯了片叶子轻轻和那几只蜘蛛玩起来。
这些蜘蛛是用来准备“喜蛛应巧”的,这是此时流行的另一个习俗,七夕当晚将蜘蛛放进盒子里,第二日早晨观察蜘蛛接触的网,通过蛛网的疏密程度判断是否得巧,汪怜儿觉得这个也很无聊。
她跟蜘蛛玩了一会便发起呆来,关于白天那两个吻的记忆忽然又浮现出来。
现在想起她还是觉得很害羞,虽然是自己先主动的,但是程灵安之后的回吻真的好让人心动,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
明日一早他就要坐船回舒州了,汪怜儿心中又涌上淡淡的忧伤,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这幅患得患失的神情落入了旁边的王云胡贞娘眼中,两人都是过来人,自然能看出怜儿此刻在想谁。
她们相视而笑,将汪怜儿喊过来一起乞巧,命令她不许偷懒。
两人谈论起汪慎玉,不知道她今夜是不是跟她们几个一样正在乞巧赏月呢,汪怜儿这才想起自己也好久没去看望过姐姐了,立刻约了阿嫂阿娘明日一同去吕家寻阿姊。
次日,三人带着些茶叶蛋和自家制的腊肉、腌菜上了吕家的门。
吕家只有吕文斌的阿爷阿娘、汪慎玉三人在,吕文斌平常都在州学上课,十天才休假一次,昨日七夕放假吕文斌回来了,今早又去州学了。
汪慎玉本就无聊,此时见到自家人来探望她十分高兴,待一行人客气地寒暄过后忙迎了她们去自己的卧房里说话。
胡贞娘看着汪慎玉气色似有些不好,看着蔫蔫的,心切地问起女儿最近过得怎么样。
汪慎玉浅浅皱起眉头:“儿过得很好,衣食无忧,只是家中常常只有儿和阿舅阿姑三人在,有些无聊罢了。”
胡贞娘便劝她吕文斌是生徒,去州学上课是他的本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须得自己适应着些,待到吕文斌及第,她也就能跟着享福了。
汪慎玉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她也是一直以这个理由安慰自己的,所幸阿翁阿家和夫君待她都不错,她也该知足了。
胡贞娘看到女儿眼底还是藏着一丝忧愁,只是面上做出笑脸来应和她。
她想了想,又开口道:“以后你无事便常常归家,阿满可想你了。”
一旁的王云和汪怜儿含笑称是,汪慎玉这才心情好起来。
四人谈论起昨日的七夕,问道汪慎玉昨夜有没有乞巧,还特意问了她有没有“弄化生”——将蜡做成婴儿形状放进水中漂着,寓意求子。
汪慎玉红着脸说弄了,她和吕文斌一起弄的,吕家人口稀少,阿翁阿家和夫君都盼着她赶紧怀孕,早日给吕家延绵后嗣。
说到这个她心头又泛起哀愁,她嫁进来才不过短短五个月,夫君十天才归家一次,她哪儿能那么快就怀上孩子呢。
阿家又常常谈到此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一定多多生子,汪慎玉觉得自己压力很大,她又生性腼腆,只敢顺着阿家的意思乖巧称是,更不好意思和夫君谈到此事。
此刻最亲的家人都在面前,她犹豫着将此事说出来,寄希望于阿娘她们帮她想个主意。
然而这种事情只能是看缘分,胡贞娘她们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让她平日里多拜拜观世音菩萨。
一旁的汪怜儿听到阿姊说自己被催着怀孕生子,不免想到不久之前的鲍氏,她的悲惨命运一开始也是因此引发的。
汪怜儿心中出现一丝不好的预感,在家时总是温柔浅笑的阿姊此刻竟然是愁容满面,完全没了出嫁前那股无忧无虑的天真。
她看得难受,紧紧握住阿姊的手,这才发现汪慎玉的手心竟然一片冰凉,汪怜儿心中更是伤感。
聊了会天后,吕母来请她们去吃饭,被汪家三人以要归家了的理由婉拒了,此刻她们根本没吃饭的心思。
汪慎玉送她们出去,几人一一不舍告别后才离开。
待到胡贞娘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汪慎玉的视线中后她才进了吕家的门。
牛尾狸:果子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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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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