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突然袭击没有刺穿老公爵的要害,但他临走前发出的袖箭擦伤了威斯特公爵的肩膀。
伤势并不严重,但袖箭上淬着一种罕见的毒药,不会立刻取人性命,却能让中毒者无限衰弱,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精力。
侍从长引导柯内莉娅走进威斯特公爵的卧房,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几乎没人出眼前人。白日里如狮子一样清醒强大的男人躺在重重被褥中,脸色灰白,瞳孔浮现出不祥的阴影。
“你来了,”他用虚弱的声音说,“请原谅,我现在无法起身迎接。”
“没关系,”柯内莉娅十分自然地在床边坐下,“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这是一句客气话,但威斯特公爵当了真。
“我活不了太久,”这是他的开场白,“我死之后,斯洛特没了领头人,我的儿子和侄子们大概率会为了争权陷入内斗,这是教皇国反扑的绝好机会。”
“我相信,这也是您和您身后的兰伯特家族所希望看到的吧?”
即便这是事实,柯内莉娅也不会承认:“威斯特一直是翡兰宁忠实的朋友,没有您的帮助,教皇国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说了实话,教皇国的退让从来不是因为兰伯特本身,而是它无法承担两面开战的后果。一旦威斯特溃败,任谁都知道教皇国会怎么做。
手握港口厚利,又曾让利维坦家族吃过大亏,试问谁会不觊觎?谁又不想据为己有?
“你很聪明,这也是我请你来的原因,”威斯特公爵发出嘶哑的喘息声,“我希望,你能和我的某个儿子,或是侄子结婚……”
“然后接手斯洛特的一切,再以这段婚姻为纽带,将斯洛特和翡兰宁两大城邦亲密无间地联结在一起?”柯内莉娅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是个好主意。”
威斯特公爵听懂了她的暗示:“你不答应。”
“是的,我不会答应。”
柯内莉娅看着自己手心,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手掌莹白,五指修长,不管插花还是抚琴,都是一段绝妙的风景。
但她选择握住刀兵,时间久了,掌心和手指关节处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这不符合时人对女性的审美,可柯内莉娅很安心。
“我走到今天,不是靠跟谁联姻,或是嫁给谁当老婆,”她说,“我不否认,我需要借助威斯特的势力,也希望斯洛特和翡兰宁能达成盟约,但绝不是以婚姻的方式。”
“你是一头母狼,”威斯特公爵没有动怒,眼神近乎欣赏,“我猜,斐迪南那小子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养了个什么货色吧?”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柯内莉娅耸了耸肩,“虽然我对兰伯特这个东家很满意,可也不是不能换一家打工。”
“之前出使教皇国,利维坦同样对我表示出欣赏。我想,送上门的得力干将,他们是不会拒绝的,你说呢?”
威斯特公爵沉默了。
这是柯内莉娅最难缠的地方,她没有家族势力,固然孤立无援,可这同样意味着没有软肋掣肘。
如果她是威斯特公爵的下属,一把没有柄也没有鞘的利剑是最危险的,必须毁掉。但现实是,威斯特公爵身中剧毒缠绵病榻,连能否见到第二天的日出都不确定。
他只能怀柔。
“如果翡兰宁不需要斯洛特,斐迪南不会答应派出使团。如果翡兰宁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你不会答应走这一趟,”威斯特公爵虚弱地说,“帮我、帮兰伯特,就是帮你自己。”
柯内莉娅没有否认这一点。
“我会尽我所能促成两大城邦的盟约,”她翘起长腿,以舒展的肢体语言作出回应,“但是联姻和停止提供贷款不行,超出了兰伯特能接受的范畴。”
“至少现在,我们承担不起与教皇国正面开战的代价。”
威斯特公爵用力喘息,胸口起伏仿佛漏气的风箱。他嘴唇张动,却被柯内莉娅一个手势打断。
“其实您最担心的无非是教皇国趁虚而入,”她说,“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个应对的法子。”
威斯特公爵狐疑地看着她,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是侍从长,他不敢擅自闯入,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我们找到了阿尔弗雷德少爷,他和艾美妮娅小姐在自己的房间里……”
柯内莉娅对这位艾美妮娅小姐没什么印象,想来她就是罗宾汉口中“与威斯特血缘淡薄的旁支女孩”。与心上人共度**本是她长久以来的渴望,只是没想到赶上这个兵荒马乱的当口。
威斯特公爵不悦地皱起眉:“知……咳咳,知道了。”
与威斯特家族面临的危机相比,阿尔弗雷德的那点风流韵事简直不值一提。威斯特公爵甚至没有兴趣知道详情。
管家吞吞吐吐:“还有,有人丢了封信在大门口。”
威斯特公爵和柯内莉娅同时凝聚了目光。
很快,封着火漆的信函送到威斯特公爵面前。没有落款,也没有家族徽记,只有流畅优美的古拉丁语,大意是说,如果威斯特公爵想让自己的私生子活着回来,就在两天后,派人带着那幅《天国的献祭》赶去城外西南方十里的阿贝尔山区交换。
柯内莉娅:“……”
她想起那副空荡荡的象牙画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威斯特公爵神色难辨,柯内莉娅无法揣度他现在的想法——用一幅画交换亲生儿子,这当然是笔划算的交易。可这个儿子是令家族蒙羞的私生子,画作却是藏着某个令教皇国都为之眼红的秘密。
威斯特公爵会为了一个私生子而交出这个大秘密吗?
柯内莉娅自己就是上位者,她很难给出确切的答复。
“我的侍从长告诉我,在我遇刺的同时,有人潜入顶楼藏馆,盗走了那幅画,”威斯特公爵沉声说,“我本以为是刺客的同谋,不过现在看来,盗贼和刺客似乎不是一路人。”
柯内莉娅不为所动,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活不了多久,阿尔弗雷德和卡萨帕……如果把家族交到他们手上,也许过不了多久,教皇国的骑兵就会攻破斯洛特的大门。”
威斯特公爵叹息着说:“你对塞维尔很感兴趣,你看好他吗?”
柯内莉娅不觉得罗宾汉会轻易遭人挟持,但也无谓拆盟友的台:“恕我直言,威斯特的男孩如果有人扛得住教皇国的猛攻,那只能是他。”
“知子莫若父,您的两个儿子,一个优柔寡断,只会做表面文章。另一个徒有虎狼的外表,却没有虎狼的心肠,只会像疯犬一样狂吠。”
“东方的许多古语,我都觉得是无稽之谈,唯独一句很有意思——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以我这仓促的观察来看,您的儿子和侄子中,能勉强沾边的,只有他了。”
这话很不客气,威斯特公爵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柯内莉娅一点没有抱歉的意思,稳稳坐在一旁,直到咳嗽声渐歇,床上的老人缓过一口气,她才继续说道:“我不会接受所谓的联姻,但您要我在威斯特内部挑选一位盟友,我更倾向是他。”
“如果您需要有人出面,将这位塞维尔少爷带回来,我帮忙跑一趟。”
威斯特公爵眯起浑浊的老眼:“如果我没记错,那幅画已经被人偷走了。”
柯内莉娅眼中掠过微妙的笑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本就是世间常态,”她饶有深意地说,“对于第一次见到那幅画的人,谁能确定真假?”
威斯特公爵沉吟不语。
两天后,一骑快马飞驰出城堡,重病的威斯特公爵站在窗口,目送那扮作骑士的女伯爵离去。
门外传来隐约的吵闹声,威斯特公爵皱眉拉动垂落窗口的线绳。“叮铃铃”轻响,侍从长推开门,束手躬身。
“主人。”
“是卡萨帕?”
“是的,”侍从长低眉顺眼,“阿尔弗雷德和卡萨帕少爷很担心您,希望来探望我。”
威斯特公爵嗤笑:“他们担心的是我吗?”
这个话题太敏感,侍从长谨慎地闭紧嘴。
“那个女人有句话说得没错,威斯特家族需要的是能在腥风血雨中搏杀出一条生路的猛兽,不是只会乱吠的疯狗,”威斯特公爵叹息着说,“我的婚生子女,居然连个私生子也不如。”
“你说,这是上帝的嘲笑,还是魔鬼的报复?”
侍从长不敢回答,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柯内莉娅已经离开斯洛特。
城邦临近海滨,城外就是连绵山麓。柯内莉娅策马狂奔毫不减速,只在经过一条峡谷时勒住缰绳。
训练有素的纯血马扬起前蹄,马鞍上的女骑士稳如磐石。锐利的目光穿透飘扬额前的长发,她解下肩头长弓,迎风射出一箭。
空心箭头震荡山风,尖锐的嗡鸣声好似长笛。灌木突然分开,无数黑色人影从后窜出,将一人一骑重重围住。
最后走出的男人戴着黑铁面罩,覆着冷甲的手挥动了下,十几把出鞘的长刀簇拥住柯内莉娅。
柯内莉娅高居马背,微微偏过头:“你也是异端审判厅的?”
男人弯落眼角:“教皇国可不止一个异端审判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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