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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五十九 清平

秦灼似乎要证明什么,特意领萧恒往内室去坐。两片帘子收束,床帐也挂在钩上,床榻整洁,只一只软枕横斜,留着淡淡的肘窝倚靠的痕迹。屋里没有异味,但那股异香之气仍幽幽未散。

萧恒没坐榻,自己从下首一把椅子里坐了。案上茶水仍热着,秦灼端过一只油滴盏,倒了茶递过去,解释道:“这是我的盏子,没有旁人用过。”

他把音咬在“旁人”二字上。

萧恒没有立刻动,似乎在思索什么。秦灼笑一声:“你现在连我的一口茶都不肯吃了。”

“没有。”萧恒低声道一句,抬起盏子一气吃干净。

秦灼凝视他侧脸,十分疲惫地起身,慢慢踱过去,从他面前蹲下。他持起萧恒的右手,抚摸了会那伤疤,便将自己嵌入他指缝中,缓缓合成一只拳头。

秦灼垂着脸,反复握他的手,轻声说:“六郎,我哄他的。我须得同他做生意。你别这样。”

萧恒低头看他,“我可以帮你。”

“不成。”秦灼笑了笑,“这件事,只有他能帮我。”

“你对他好,因为他能帮你。”萧恒默了片刻。

“你对我好呢?”

秦灼一愣,呆呆抬头看他,眼仁粼粼生光。他脸上的难以置信之色近乎茫然,松指将萧恒的手丢开。他蹲了一会,撑着膝盖缓慢站起身,平静道:“我不想和你吵。我也不管你怎么想我,这件事,我必须做。”

“你的事,我从来也管不着。但……”萧恒顿了顿,“你要好好的。”

秦灼飞速说:“我好得很。”

二人相对无言,秦灼沉默一会,说:“你避了我这么久,今日来,不会是专程请安问好的吧?”

萧恒道:“我的确有事相求。”

“无事不登三宝殿。”秦灼冷嗤一声,还是道,“讲吧。”

***

灯山消息回来得快。

“齐军进犯厉州并非兴起之事,挥兵南下入厉当日,另有大军向东北进发再取西塞。”陈子元道,“大梁多年重文轻武,边塞之兵多是冗兵,而齐国崇尚武功,压着咱们打也不是一日两日。先帝朝倒还有卞氏虞氏两支军队扛事,可卞秀京倒台、虞山铭父子战死,也没再出个能统率三军的大将。倒有个郑素,但手头没兵,又常年被狄兵牵制在崤关。眼前,就剩这么一个顶事的崔清,这不,叫皇帝搁这儿来打咱们吗。”

梅道然沉吟片刻,“但瞧崔清行事,颇有些不受君命的架势。”

陈子元说:“这是他们细柳营的老传统了,从她爷爷……不是,得从太公太祖起,每次行军在外,都是先顾百姓再论君命,这哪个皇帝受得了?不然细柳营怎么如此战功赫赫,又叫历代梁皇帝视作眼中钉?”

梅道然想了想,“这么说,她很可能动了放弃潮州、转去抵御齐军的心。”

“抵御齐军差不多,但放弃潮州还不至于。”陈子元努努嘴,“这还从门口堵着呢,只是没围得像之前那么严了。再说,她再不把皇帝当回事,皇帝到底拿着生杀大权,她断然放弃围攻咱们就算抗旨。她就算不顾自己的性命,手底下这些人的人头还是要考量。”

围而不打,这是个什么意思?

众人摸不着头脑,没过几日,齐军挥师东进的消息无需打探而天下皆闻。也就是这几日,崔清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梅道然从箭头拔下信函,呈递萧恒,“细柳营射过来的。”

萧恒打开察看,帐中肃穆无声。

他放下信笺,道:“吕择兰邀我去清平亭一叙,一个人。”

清平亭恰巧位于两军营地之交,吕择兰选在此处,有开诚布公之意。

唐东游当即反对,“不成!虽说那亭子不算隐蔽,但他们真要玩什么花样,咱们赶过去就晚了!”

“崔清吕择兰都是君子之辈,不至于耍阴招。他们要见我,说明现在要的不是开战而是谈判。连月下来,百姓已经不堪重负,兄弟们也伤亡不少。”萧恒叹口气,没再说下去。

能不打就不打吧。

梅道然思索片刻,“也成,以将军的能耐,他们也得有本事能拿住。要么这样,将军去赴约,咱们也整军对垒,但凡有变也能及时反应。”

唐东游也说:“输人不输阵嘛!”

程忠怎么听怎么不对,“这是什么好话吗?”

“蓝衣。”萧恒转头叫道,“帮我回一趟院子,去我那间厢房拿一样东西。”

***

细柳营列阵在前,旗子挂得高,叫风掀得像块火烧云。崔百斗在旗下张望,转头冲崔清道:“他要是不来怎么办?”

旗影落在崔清脸上,像跳了一层火光。她双目远眺,说:“不来,就说明我和吕公看错了人。”

她又说一句:“他一定会来。”

崔百斗跟着说:“是,将军慧眼识珠。”

没过多时,对面传来隆隆马蹄声,却不是冲锋的声音。潮州营全军而出,蹄声稳健。最前头,萧恒没有骑马,大步走向细柳营方向。

他手臂一挥,细柳营不知其意,纷纷搭弓在弦。却见潮州营突然驻步,不再上前。

崔百斗低叹一声:“他真敢来!”

崔清将缰绳一松,跳下马背,也快步迎上去。

两军相会平野,夕阳下一片苍茫赤色。萧恒背身站在太阳底,对她抱拳道:“不知崔将军邀我前来,有何贵干?”

崔清笑道:“我来接萧将军,事还要吕公和你谈。”

她回头瞧去,萧恒循她目光远望,远山重叠前,一座古亭矗立残阳之中。

萧恒没有多问,一个人走向清平亭。

亭中,吕择兰煮酒以候。他穿一件黛青大袖衫,手执漆斗,正往对面耳杯中倾酒,对萧恒说:“请萧将军入座。”

萧恒从他对面撩袍坐下。

吕择兰搁下漆斗,“多谢将军赏光,肯跑这一趟。”

萧恒不同他虚与委蛇,问道:“吕公想同我讲什么?”

吕择兰笑道:“你我两方争斗良久,一直难分胜负。在下感佩将军治军之能,特邀将军于此,论一论潮州的局势。”

萧恒道:"请讲。”

"将军虽募兵招揽,但如今潮州柳州共计兵丁最多不过两万,如今与崔将军相持不下,是双方都顾及百姓的缘故。朝廷若再增兵来战,将军能再扛多久?若是再换统帅,以屠城之势攻打潮州,又能再扛多久?"

萧恒直视他,"朝廷现在还拿得出人吗?”

吕择兰笑道:"看来将军已听闻齐军东进的消息了。”

他看向杯中潋潋酒光,"但将军似乎并不清楚帝王之心。在陛下眼里,攘外必先安内,你才是头一块心病。”

萧恒不为所动,端起耳杯吃了口酒。

吕择兰继续道:"潮州险些折在西琼手中,至今没有非常大的起色。柳州虽好些,却被阿芙蓉交易弄得大伤元气。除却士兵,两州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便有七万之众。一旦将军落败,这七万百姓就是附逆之徒,下场如何……并州殷鉴犹在啊。”

萧恒持杯的手轻轻一颤。

吕择兰看在眼中,又道:“我们再论一论萧将军你。”

“你亡走潮州是为了投奔南秦少公,那你应当是秦少公的幕僚。但在西琼兵围之际,你却同他分道扬镳也要保卫潮州,可萧将军,你并不是潮州人。所以说哪怕潮州危若累卵,也与你毫不相干。你为了毫不相干的一群人赔上性命抵御西琼,这才是你成为领袖的开端。”

吕择兰看向他,“但你成为一州领袖之后,并没有挑战天子权威。一般人割据称霸,第一件事就是扩大地盘。而萧将军,你在做什么?你在剿匪、治河、务农、开粮道、禁阿芙蓉,完全没有兼并扩大的意图,你像是来做地方官了。你做的这些事,十年都难见七分成效,对你的兵权巩固没有半分益处,但你还是在做。”

吕择兰笑了笑:“说实话,一开始我压根看不明白。你所做的桩桩件件,对你自己全无益处。你把‘治理’当事业,‘兵力’当自保,这样愚蠢的错误哪怕造反的山匪都不会犯。直到和你真正交手,直到那一日,你不计前嫌,支援细柳营保卫厉州。”

他轻叹一声:“我再不敢相信也只得相信,你并不想反。陛下为了社稷稳固对你多次围剿,但你对皇位没有半点兴趣。”

萧恒缓慢吃了口酒,说:“是。”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吕择兰道,“你在‘治理’潮柳两州,但治理是天子之职。你不想做皇帝,却在僭行皇帝的权力。”

萧恒说:“我也不想要她的权力。”

吕择兰笑了:“权力是个好东西。”

萧恒皱眉,不同他辩。

吕择兰又给他舀了一斗酒,道:“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高居广厦、身穿绫罗、饱食珍馐、刮尽民脂民膏是权力?萧将军,那只是权力的附属品。天子最直观的权力只有四个字,生杀予夺。”

萧恒道:“生杀予夺握在一人之手,并不好。”

“要看握在什么人手里。”吕择兰说,“暴君揽权,的确是流血漂杵。但如果一个贤明之人拥有至高之权,他的‘生’是来救济百姓,他的‘杀’是来惩处奸恶,予者夺者更是赏罚分明。更要紧的是,他能够将自己的志向抱负发挥到最大。一个农夫想要天下太平,穷尽一生只能种好一亩三分地,但一个皇帝想要天下太平,天下就能太平。”

“权者,利器也。可以守家守国,也可以行凶杀人。兵器不会有罪,有罪的是拿它的人。”

吕择兰笑道:“你不想做皇帝,因为你没有看明白,皇帝的权力究竟能做什么。”

萧恒看他片刻,道:“吕公不来劝我投降,反来劝我谋逆?”

吕择兰道:“我是想告诉你,或许潮州上下都不明白,你明明做的都是好事,为什么陛下放着那么多匪盗不剿,偏偏要拔你这根钉子?因为萧将军,你染指了皇帝的权力。”

萧恒不说话。

吕择兰叹道:“我敢同你谈这些,还有一个原因。你痛恨先帝对并州的行径,复仇的最好方式是隐身夺嫡之后功成身退,但你不是,你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弑君。再看你退西琼、守潮州的桩桩件件,玩的哪怕有战术,但都不是权术。你搞不来这些弯弯绕绕,更嗤之以鼻。行事干脆利落,万事争取毕其功于一役——你骨子里是个刺客,一个刺客想做皇帝,除非先杀死自己。皇权是天下最大的一把锁啊,萧将军,你却是最想自由的人。”

“但你为什么不自由?”

萧恒默了一会,说:“我有了道德。”

再看从前种种丧失道德之事,自觉是有罪之人。

罪人在赎罪之前不配谈自由,这是公理。

暮风萧萧,夕阳西下,酒浆微冷,吕择兰为萧恒添上最后一斗酒,道:“你不想做皇帝,你不是做皇帝的料,但你还想做皇帝能做的事。如何行之,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将军可愿一听?”

“愿闻其详。”

“将军是否听说过‘代天巡狩’一语?”

萧恒点点头,“御史。”

吕择兰道:“皇帝要治理天下,但不能万事躬亲,便将治理之权析分,用至高的皇权统揽。其实何止御史,刺史治理一州,县令治理一县,天下百官,所行皆是皇帝分授的‘治理’之职。”

萧恒敏锐察觉他的言外之意,“你想招安。”

“是请求。”吕择兰说,“将军在治理潮州之前,先行在西琼手底守卫潮州,是因为将军有仁德之心。如今齐军东进,大梁武事微弱,正是用人之际。将军若愿与我们化敌为友、一致抗齐,潮州之危亦可解矣。”

萧恒持住那杯酒,问:“这是吕公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吕择兰说:“我和崔将军会向陛下谏言,力保将军万全。”

并非皇帝之意。

萧恒道:“皇帝要你们杀我,你们却要同我联手,就不怕皇帝猜忌论罪吗?”

吕择兰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萧恒静了一会,道:“吕公为什么这么做?”

“齐军之危迫在眉睫。”吕择兰说,“临近各州困于齐祸,纷纷向细柳营求援,崔将军不得不分散兵力援助,已然左支右绌。外敌当前,天大的内乱也要放靠。在下的确是陛下的臣子,但所食所用皆是百姓所供。百姓是为官者的衣食父母,父母有难,安能不救?”

萧恒手指抚摸耳杯,“我染指皇帝的治理之权,皇帝已然将我视作贼寇。吕公,你越过皇帝来‘任命’我,僭越至此,皇帝又该怎么看待你?更何况,你还是前永王的旧人。”

吕择兰望向杯底,缓缓一笑:“人生在世,总要决断。两害相权,我与将军只是取其轻者。再者,陛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萧恒默然片刻,说:“吕公是温国公门下。”

吕择兰不料他提起这事,点头道:“是。”

“那吕公与前任潮州刺史吴月曙公,是同窗。”

“师出同门。”

萧恒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剑,双手递到吕择兰面前。

“据说这把剑,是吴公赴任前温国公亲手所赠。吴公已去,我将此物代为奉还。”

吕择兰接剑在手,眼前突然浮现一个青年人揖手下拜的身影。

身形消瘦,还没有蓄须。眼中锐气尚未消磨,胸中热血应犹沸腾。

老师杨崇叫那人的字,问,清宵志在何方?吴月曙没有说高官厚禄之语,只道,澄清吏治。

吕择兰侍立在旁,见杨崇握紧那双书生的手,神色说是欣慰又堪称痛苦。师生执手相对,唯有凝噎之声。

许久,杨崇方颤声叫他:“君芳,将我壁上那把剑取下来。”

就是这把剑。

数十年风霜过后,锋利如初。

记忆中还是吴月曙躬身拜别的样子。车马遥迢,那竟是最后一面。后来二人偶有书信交往,吕择兰知他娶妻生子,还送了一对玉斗作礼物。再往后,永王意在夺嫡,潮州连年大旱,二人自顾不暇,从此断了尺素。吴月曙毁家纾难妻子饿死的消息还是夹在粮荒奏报里传来的,而后萧恒至、西琼围,再到吴月曙死,吕择兰收到的,只有口耳相传的冰冷文字。

怎么死的?他记得自己这么问。

小厮说,拿一把剑抹了脖子。

他跌坐在椅,小厮犹不明白,问:“相公,吴郎这么一死,岂不是将潮州拱手让给了逆贼?”

吴月曙是最忠君正直之人,死讯又滞后了足足半年才被朝廷察觉,说个中没有蹊跷,吕择兰如何也不信。

直到他见到萧恒。萧恒竟是这样的人。

是怎样的大绝望,才会叫吴月曙这样一个人彻底背弃君臣之理?又是怎样的大希望,才会叫他在大绝望后,毅然决然地选择萧恒?

萧恒今日坐在这里,就是回答。

残阳已尽,杯酒已冷,萧恒站起身,对他躬身抱拳,转身走出亭去。

吕择兰在亭中坐了许久,终于拔出那把长剑。清越剑鸣声里,他拂过剑身,双泪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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