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两人收拾妥当,出门迎客,前厅已到了好几位。一年未见,气氛相当热络。
拜过两位老人,再去家庙上过香,一个上午便过去了。吃饱喝足,花厅里聚满了人,搓麻将的搓麻将,打牌的打牌,还有赏花饮茶、下棋作画的。
太太小姐们聚集的场合,自然少不了八卦和豪门秘辛,牌桌上迎来送往,话题的主角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一位远房旁支的太太放出一则重磅炸弹,瞬间博得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球。
连带着旁边喝茶谈天客套的男人们也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因为实在骇人听闻——
“我听说啊,周家的二少爷喜欢上一个男人,为了那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不肯娶之前订过亲的未婚妻。被家法处置了一通,半死不活地关着跪祠堂呢。”
“这件事啊被周家压下去了,我还是听我那嫁到他未婚妻宋家的侄女说的。”
“临安那个周家吗?哎呀等等,这张牌我杠!”
“这是真的啊?我同那周家三房的太太打过牌,她不小心说漏了嘴,我还当她喝高了胡诌呢。”
“男人喜欢男人,真是作孽哝。”
“是说啊,这周二少爷莫不是被下了降头,得找大师看看……我糊了!”
“再来再来!要真是风水问题,这以后谁还敢往周家嫁女儿?”
“三姑妈,我没记错的话,你女儿是不是在和周家的大少爷交往?可得擦亮眼睛,别叫坏人给骗去,白白受了欺负。”
“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弟媳。这事在高门大户也算常见,男人喜欢男人也就罢了,就是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传宗接代才是第一位,娶妻生子是必须的,其他的管你背地里怎么玩。”
“真恶心。”
“……”
听者有心,讥讽和调笑的随口之言,摇身一变化作詈辞谶语,不可避免联想到自己。
她们口中的周家二少爷,落入闻池安耳中竟变成闻家大少爷。锐利的指摘扑面而来,字句皆成枷锁,将他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世俗用陈规布下天罗地网,亲朋好友、三言两语为锁,没有人被允许成为例外。
巨大的恐慌攫取着他全部的注意力。突然,一只手覆上肩头,轻飘飘将他从深潭中拉起。
冷汗淋漓,惊魂未定。
“哥?你怎么了?”
闻颂予好听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安神定魂的奇效。闻池安稍稍镇静,调整好情绪。
“我没事,屋里太闷,我出来透口气。”恰好听到这些话。
午后阳光正盛,晴空万里。
闻颂予出来找他时就瞧他呆愣在地,目不转睛,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恐慌、惊惧、悲切,好像陷入巨大的负面漩涡。明明烈日当头,却如坠冰窖,浑身止不住颤抖。
被他打断后的眼神躲闪,急于逃避,没有藏好的慌乱从中流露,唯有一副苍白的面容强撑体面。
他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忍不住怜惜,伸手想要触碰。
指尖还未碰到衣角,闻池安便如同炸毛的猫,应激般躲开。
这一闪躲叫两人都是一怔,落空的手指迟迟忘记放下,无措对上满眼心疼。心疼先行败下阵来,手臂垂落,为他眼中的复杂不解,也被他眼中的疏离刺痛。
闻颂予喉咙发紧,斟酌着想要开口。
不及倾听,闻池安转身,落荒而逃。
这段畸形的感情,终究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闻池安冲回房里,掬一捧冷水扑面,抬起头,视线对上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
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目失神,嘴唇微颤,水滴从面上滑落,留下湿痕,脆弱而又易碎。
冷水醒人,将将稳定心神,才不叫他无处遁形。
他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告诉他,或者说,没有人能给他那个想听的答案。
冷静下来后,惊慌失措皆成空,满腹难疑无可解。
还能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命运待他向来苛刻。
下午闻池安被母亲不由分说拉去春台山,要求他协助父亲处理祭祀事宜。
闻池安手里端着贡品摆放,位置朝向皆由母亲指挥,他只需做个听从指令的提线木偶。
“往左一点,过了过了…顺时针转过来一点…对对对别动!就这样。”
许泓仪满意地点点头。
闻池安心不在焉,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
许泓仪边指挥,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同他说:“你今年也已成年,该多帮着你父亲处理事务。”
祭祖大典向来由家主一手操办,许泓仪让他协助的目的昭然若揭。
闻池安明白,虽无此意,但也没精力抗拒,一板一眼按照要求摆放完所有贡品。
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母亲讲解其中规矩和注意事项。
他只想逃离,身后的祖宗牌位仿佛都在审视他,叫他如芒在背。可他身在闻家祠堂,被母亲、也被礼教挟持,逃不了,只能立在原地低下头听。
听着听着,光线时移,身处环境变换,耳边不再是母亲的教导声,而是祭祀礼生的唱诵声。再一抬头,空荡的大殿此刻站满了人,皆是闻氏族亲。
他们一大早便驱车前往春台山,敬告先民,祈求顺遂——这是祭祖大典现场。
他摇摇头,将脑中的杂念晃尽。
方才走神,又想起了昨天的事。
按流程,该到小辈依照长房旁系、长幼顺序,上前进香。
第一位当属身为长房长孙的闻池安,礼生唤到他的名字。
闻池安上前,面上看不出多恭敬,动作倒是标准,一错不错,上完香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下一位是闻颂予。
闻颂予上前时余光瞥了某人一眼,被看的人目不斜视。自昨日过后,他俩到现在都没说过话,是闻池安在单方面躲着他。
“且慢!”
闻颂予礼还未行下去,就被出声打断。
闻池安随众人一同看去,出声的是他的三堂叔闻敬忠。
“他闻颂予非我闻氏后人,如何能进我闻家宗祠?给闻家先祖进香?”
此言如同一记惊雷,在安静空旷的大殿炸响。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起来,场面一时混乱。
礼生僵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求助的目光投向闻老太爷。闻老太爷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更多的是不悦。
还是身为家主的闻敬昀出面安抚众人,稳定局面。
但他同时身为闻颂予的父亲,此时说话并不能服众。
“大哥,闻颂予是不是你的亲儿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在说什么胡话?颂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是闻氏血脉?”二叔急切为他辩驳。
“二哥你糊涂了?闻颂予三岁那年才被接回闻家,三岁之前在哪出生我们可不得而知。”
许泓仪脸色微微发白,见惯了大风大浪,现下还能做到不动声色,只是握紧的指甲越陷越深。
闻氏长房长孙先天心脏病,活不过三十岁,闻氏家主结扎,秘密领养回一个孩子做继承人。这事连闻老太爷和两位老人都不知情,只有当事人闻家父母和两兄弟知道。
对外只说二儿子出生时身子弱,养在别庄,直到三岁才接回来。大家私下都当闻颂予是闻敬昀的私生子,连闻老太爷当初都这么认为,为此狠狠责罚了他一通。
闻池安的身体状况被保密的很好,少时的就医记录也与给闻颂予编的出生经历交织模糊,真真假假,外人分辨不清。
只道闻家大少爷深居简出,无心家业,是个空有美貌,平庸无奇的花瓶;闻家二少爷少时生过病,现下已经治愈,天资聪颖、卓尔不群,被当成继承人培养。
现在不知何处走漏了风声,被人抓住把柄。这么多族亲看着呢,涉及闻家继承人,今日不给出个交代恐怕不行。
闻敬昀皱眉,沉思对策。
“闻颂予,就是我的亲弟弟。”
闻颂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鞋尖默默忍受各种目光。在听到闻池安声音的那刻,僵硬地抬起头,入目是他哥的背影,月白色礼服,莹润皓洁。如同神兵天降,挡在他面前,替他遮挡住一切恶意、猜忌。
闻池安面不改色,身姿提拔,神情倨傲,睥睨扫过不怀好意之人。年纪轻轻,那张肖似他父亲的脸,不苟言笑时,足以威慑众人。
这种时候,闻家长辈的话都不好使,唯有闻池安这位利益对冲者的话,有十足的份量。
如果闻颂予不是闻家血脉,那么现在闻池安这个长房长孙亲口承认,就意味着将自己唯一的继承权拿出一半来与他平分。再大方无私的世家继承人也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做到这种地步,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闻颂予的闻氏血脉毋庸置疑。
在场的都是人精,世家大族不乏藏污纳垢,说到底他们根本不在意血脉真假,只在意自己的利益。明说血脉,实际上是借此打长房的脸,做引咬下他们的肉。
长房多年来威势重,大家都选择旁观,不肯沾腥。本就捕风捉影的事,现在又有闻池安作保,闻敬忠若是还敢再说什么,就真真不识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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