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就是闻家二公子,自己丈夫的弟弟,连忙招呼进屋。
倒也不能怪她,平时和闻池安住在山郊,不常与闻家往来,只在婚礼上匆匆见过一面,不认识倒也正常。
招呼闻颂予进屋的同时,俯下身轻唤“咪咪”。刚才那只粘着闻颂予的小猫,听见呼唤,扭着大尾巴屁颠屁颠朝她走来。
却没有像粘闻颂予一样粘她,高冷地仰着头,目不斜视,跟着一起进了屋。
因为过节,闻池安给家里的佣人放了假。此刻诺大的别墅,只有女主人一人忙活。
她抱起小猫不顾它的叫唤放进猫窝,关上栅栏门,又去洗了手打算给客人沏茶。做起事来手脚麻利,一点不像养尊处优的闻家夫人。
闻颂予环顾四周,这座别墅与传统中式老宅和现代欧式建筑都不同,属于两者的结合。既包含中式的端庄大气,又不失欧式的利落整洁。
正中央摆放美神雕像,一进门就是艺术与美的冲击。雕像下方一座座高台错落有致,铺着丝绒衬布,上面摆放各种物品。花瓶、石膏像、水果盘、几何体,什么都有,随便找个角度坐下,就是一张静物写生。
左侧一个宽大的下沉式客厅,黄花梨木雕刻的座椅和沙发摆放整齐,墙壁上镶嵌巨大岩石挂画,宏伟威严。往里由木架支起的紫藤形成隔断,后面是茶室,旁边一整面透明展示柜里摆着各式乐器。
右侧是一个开放式厨房,前面摆着一张不大的圆桌,看起来最多够五个人一起吃饭。后面是小猫的房间,各种玩具、零食、高级设施,彰显猫猫独生女的备受宠爱。
这么多风格杂乱的物品堆在一起,居然出奇的和谐,并不突兀,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闻颂予呼吸加重,胸膛剧烈起伏。周身被屋内独特的气味充斥,颜料味混着植物清香,每一次呼吸都在试图找回记忆深处的味道。
视线反复扫过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痕迹,黑白的遥远记忆逐渐浮现色彩。
画架上画到一半的油画,随手放在植物上用了一半的调色盘,静物果盘中那串少了几颗的葡萄,客厅沙发上一本摊开朝下放置的书……
整栋房子满是他哥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在家里找到过这些痕迹了。
此时此刻,这里才是他哥的家。
白茶见他站在大厅正中央出神,也不坐,踌躇着开口:“二少,你哥在二楼书房看书,你要不要去找他?就这里楼梯上去右手边,你们先聊,待会茶泡好了我给你们送上去。”
闻颂予呼吸一紧,他抬头顺着白茶说的方向望过去。
二楼是中空吊层大平台,他站在一楼甚至能透过透明的玻璃栏杆,看见书房的门,他哥就在那里。
自从他哥结婚后,他们已经七年没见过面了,两个人好像都在有意躲避对方。
如果不是今天日子特殊,又喝了点酒一时冲动,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出现在这里。
刚才站在门口时就已经萌生退意,本想站着看一会就走,不曾想被他哥养的小猫逮住,被不知情的嫂子迎进门。
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没有人逼他。
鬼使神差走上楼,站在书房门口,一门之隔,门缝里好像渗出丝丝缕缕玉兰馨香。迟缓地将额头抵上门板,贪婪而又满足地闻着,他现在像一个小偷。
出门前喝下的醒酒汤好像没有起作用,残留的酒精在血液里沸腾,灼烧仅存的理智。最后颤抖着伸出手曲起,敲了两下门。
“咚咚……”
拒绝,拒绝我,只要你拒绝我就走,再也不会出现……
屋内久久没有回应,久到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敲得太小声,对方没有听见。
苦笑一下,心想算了,就这样吧。
转身欲走——
“进。”
这一个字裹在他哥清冷的嗓音里,就这么毫无防备钻进他的耳朵。
多么平平无奇的一个字眼,此刻却像落在野草地上的一点星火,愈演愈烈,以燎原之势燃尽一切顾虑,燃尽过往一切恩仇……
他颤栗不住,用尽平生所有的勇气推开这扇门。
入目是一整面书架,闻池安就窝在一旁的躺椅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长发如瀑,像是刚刚洗过还带着湿意,随意披在脑后。只露出半张侧脸,透过几缕细碎发丝,白皙的面庞被台灯染上暖黄色光晕。鼻梁挺立,金边眼镜架于其上。奶白色毛衣柔软宽大,都遮掩不住消瘦的脊背。
他哥又瘦了。
脑中千言万语,在见到人的那刻全部汇于一句名为心疼。
所有喧嚣在见到人的那刻全部归于平静。
“放桌上就好。”闻池安没看来人,淡淡开口,仍专注手中的书。
半天没有等到关门声,他皱着眉偏头看去。
阳台的窗没关紧,恰好此时一缕风吹起,半透明的纱帘飘扬在两人之间,将时隔七年,一朝初见的复杂目光变得朦胧而又模糊。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释怀?
不论是何种情绪,都在纱帘落下的那刻重新归于平静。
时隔七年再见,两人早已不复往昔,不再是当初懵懂肆意的少年。
现在的他们都能保持成年人最基本的体面。
闻颂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称之为哥哥的男人。那张漂亮到惊为天人的脸蛋,瓷白不带一丝血色,被病痛折磨得多了几分倦怠。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那双眼睛半阖着,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拓出一小片青灰,将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藏匿其中。唇色极淡,好像早春枝头将落未落的梨花。
他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肩胛骨在奶白色毛衣下轻微耸动,仿佛一只被困在宣纸里挣扎的蝴蝶。
闻颂予大步上前蹲下为他轻拍后背顺气,下意识握住那双腕骨突出、淡青血管蜿蜒的手。触及一片冰凉,似是握住一片碎裂的白瓷,将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割开。
沙哑着开口叫道:“哥。”
这一声迟到了七年的称谓,也是曾经闻颂予死活不愿套上的枷锁。
现在,他甘愿戴上名为血脉亲情的枷锁,用余生祈求他哥长命百岁。
闻池安终于止住了咳嗽,眼角咳出泪花,眼尾通红。
看着眼前这个半跪在地,低他一头,喊他哥的男人——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记忆倒退回到那一年。
8岁那年他刚做完心脏手术,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呼吸机节奏固执地刻进身体里,将气泡从喉咙深处碾碎成白沫,胸腔那道新鲜的刀口被绑带和敷料捂着,随着每一次机械送气,钝钝抽痛。
手术很顺利,至少他活了下来,可——为什么父亲和母亲看起来这么悲伤还要强撑笑脸呢?他不是活下来了吗?他们不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吗?
他们说他是最勇敢最坚强的小孩。
他不想勇敢,也不想坚强,因为那太痛了。可他更不想看到父亲和母亲绝望的眼神。索性都挺过去了,希望父亲和母亲永远高兴,不再为他感到痛苦。
手术刀口恢复后,父亲和母亲带他回了家。他终于能够离开那间充满刺鼻消毒水和吵闹医疗器械的房间。
他被允许在家里玩,除了和运动有关的,什么都可以,家人对他极尽宠爱和包容。
他尝试了很多新鲜事物,不过最后只保留了在病房里养成的绘画和看书两个爱好。
有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回家,身上带着他最讨厌的消毒水味道,脸上和他生病时一样苍白,但却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母亲下班回来后看见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哭得很伤心,父亲抱着她一遍遍安抚,哄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后来父亲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想要。
父亲问他为什么想要。
他说想要有个弟弟陪他,他就不会孤单了。
其实他真实的想法是,有个弟弟陪着父亲母亲,哪一天他走了之后,他们也不会孤单。
于是后来父母带着他去了福利院,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小男孩穿戴整洁,在他们面前乖巧地站成一排。
闻池安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闻颂予,不对,他当时还不叫闻颂予。
问他叫什么,福利院的老师说他们都还没有姓名,只有小名,他的小名叫作小鱼。
在父母问他想要谁做他的弟弟时。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向小鱼。
问他为什么?
他就说:“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当时小鱼三岁,三岁的孩子已经有点记事了。像他们这种家庭领养孩子,一般会选年龄更小一点,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但是架不住闻池安喜欢。
福利院办事很快,他们当天就领着小鱼回了家。
闻池安一路都拉着新弟弟的手,那时的小鱼还小,可能并不记得当时的场景。
但闻池安记得,他甚至还记得,出门前母亲给他打了个黑色的小领结,那天是个艳阳天,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门不是去医院,是为了带他弟弟回家。
他对他说:“以后你就是一条有家的小鱼了!”
三岁话还说不利索的小鱼:“家!”
他又对他说:“我是你哥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小鱼努力学着他“哥哥”的发音,有些费劲,但是咧着嘴笑得很灿烂:“哥…哥!”
这一句哥哥,一叫就是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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