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绫和萧钰二人对视，看不清神色，谁也不肯让步。
良久，萧钰出声说道：“夜游灯既出自康乐坊，不知萧某可否订上一盏？”
沉寂被打破，卢风终于吸上一口气来，他可真怕主君一怒之下杀了这沈绫娘子。
向康乐坊定灯，便可得知这夜游灯中藏有的玄机，还可以避免与康乐坊的冲突，确是上策。
沈绫道：“康乐坊迎君入门，肃王殿下的生意自然是要做。”
萧钰拿出一块金锭，说道：“此为定金，三日后我来取灯。”
沈绫并未接过金锭，道：“肃王殿下有所不知，这夜游灯的工期莫说三日，就算是十日也怕是不够。殿下不妨在晋城多待上些时日，待我制成此灯，殿下再来取，如何？”
一听沈绫交不出灯，卢风有些急了：“康乐坊乃中原第一炼器坊，难道这区区一盏灯，你们三日的时间都做不出来！”
沈绫浅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夜游灯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在晴朗之日里吸收日月精华。晋城天气阴晴不定，若想制灯，还需上天垂睐，心急不得。”
卢风一听握紧了拳头，若是一月不得天晴，岂不是一月都制不成灯！卢风看向萧钰，希望萧钰拿定主意，皇京案情紧急，天子和太子都下了年关前破案的口谕，他们是万万不可在晋城过多耽搁，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沈绫下狱，动用大刑逼迫沈绫交出购灯之人。
萧钰却只是道：“萧某有公务在身，此行在晋城不可久留。还请沈娘子制成灯后，派人将灯送到我皇京府上，萧某必有重谢。”
沈绫命人接过金锭，“公子所托，沈绫必将尽力完成。”
卢风不解，可萧钰行事自有其深意。
送走萧钰，沈绫心中巨石终于落地。
她在赌，赌萧钰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对她这位康乐坊坊主动手，得罪江湖众人。
眼下是她赌赢了。
没想到看起来浑不吝的萧则珩，竟然是齐国权势滔天的肃王。听说太子萧铭与他这位兄弟关系十分要好。或许自己可以借助萧钰与萧铭结识。
心中拿下主意，眼下这盏夜游灯便是契机。
可还未等沈绫拿着夜游灯去找萧钰，当天夜里，萧钰便趁着月色潜入了沈绫房中。
萧钰翻窗而入，身上丝毫没有大名鼎鼎的七珠亲王肃王该有的样子，一身黑衣蒙着面，活脱脱一副江洋大盗的样子。
沈绫丝毫没有料见萧钰此时会出现在自己房中，正欲将面具戴上，却被萧钰飞快夺过。
就算与沈绫多次相处，可萧钰从未看清过沈绫的真是面目。
萧钰每次见到沈绫，沈绫都带着那副金丝白玉的面具。
若是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萧钰也能从万千人中一眼将沈绫的身影认出，可此时的沈绫摘下面具，萧钰却又升起一种近乡情怯的心态不敢去瞧她。
沈绫道：“肃王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沈绫的声音听不出其中情绪。
沈绫早已知晓萧则珩的身份不会简单，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萧则珩就是肃王萧钰！
当今齐国朝政有长公主把持，长公主对萧钰颇为宠爱，在朝堂上甚至可以与太子萧铭分庭抗礼。
萧钰浅笑，将面具扔向一旁，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沈绫。
他突然好奇，是怎样的美貌，让沈绫连命都不顾也要用复颜草恢复。
烛光摇曳，满室明亮，正值新雨夏日，窗外偶有虫鸣。
萧钰看向沈绫，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似新月清晖，若远山芙蓉，一张脸如画中娇，只是过于苍白，没有半分血色。
天地万物间，萧钰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难怪沈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样的美貌，只需要见上一眼，便再也难以忘怀。
萧钰道：“你我像是多日，多次见面，我却从来只知你名，不晓你的容貌。今日再见，突然想解了心中的疑惑，这才来瞧上一瞧。”
沈绫道：“若要说上公平，你我初次见面，肃王殿下就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你也不见得是个坦诚之人。”
萧钰笑了笑，沈绫仍然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就算天塌了下来，她也仍能面不改色。这样的人，生起气来是副什么样子。
萧钰突然靠近沈绫，沈绫毫无防备，直至被逼近墙角，整个人都被萧钰圈在怀中。
飘曳的帷幔将二人覆住。烛光透过帷幔间隙洒在萧钰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峰峦挺拔的的侧颜。因二人距离极近，沈绫能清晰地看到萧钰鼻尖上那颗翻着温润红晕的小痣。
早就听闻肃王萧钰是个风流无情的主，在皇京城的宅子中养了不少才子佳人，身边更是红颜知己无数，自己若是被他缠上了，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沈绫眼中漏出几分慌乱，虽然很快被掩藏下去，但还是被萧钰捕获。
本以为萧钰会得寸进尺下去，没想到他却突然松了身，将一枚玉佩别在了沈绫身上，道：“待沈坊主制成夜游灯，便凭此玉佩到我皇京城的府邸上找我，届时我定当好好招待沈坊主。”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萧钰走后，沈绫仔细地端详着萧钰交给自己的玉佩，中间刻有一虎首，想来应该是萧钰的信物。
沈绫又拿出那日离开陌城山谷后，在客栈里，彼时还是萧则珩留下的那枚狼首玉佩。既然虎首才是萧钰的真实身份，那另一枚狼首玉佩又代表着什么呢。
萧钰贵为齐国掌管四十万边境兵权的肃王，身后又有长公主的支持，而他却在千里外的陌城山谷出现数月也未曾有人发现，沈绫直觉萧钰此人不简单，不可不防。
沈绫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刻入心底的名字，又装入信筒内交由信鸽寄出。
信鸽挥展着双翅，看着夜空中逐渐消失的白点，沈绫漏出一抹浅笑。
信上她写了几个名字，这上面的人都是他父亲母亲曾经的旧识。
不久后沈绫便要到皇京城去，这一次她以康乐坊沈绫娘子的身份到皇京城内，想要搅弄一番风云，那么任何可能暴露她身份的危险都不能有。
她让若舟将名单上的人除掉，以绝后患。
晋城距皇京城山高水远数千里地，萧钰本以为还要等上沈绫数日才可将灯送来，不料半月过后，沈绫便亲自登府将制好的夜游灯送了过来。
肃王府厅堂内，沈绫手中捧着一个黑木匣子，里面装着的正是夜游灯。
见到匆匆回府赶来的萧钰，沈绫微微俯身行礼：“沈绫见过萧将军。”
萧钰招呼着沈绫坐下，说道：“路途遥远，一路上甚是幸苦，沈娘子何需亲自将灯送来。”
沈绫将灯交与萧钰，说道：“既是肃王殿下所托，沈绫自当亲力亲为。”
萧钰道：“关于此灯的玄机，还请沈娘子细数告知。”
沈绫道：“此灯之所以唤作夜游灯，是因其能在黑暗中发出幽光，对梦魇缠身之人有安抚之效。寻常人若得此灯照亮无碍，可若是吸食了幽兰散的人看见此灯的光，便会产生幻觉。”
萧钰道：“以你所言，吸食了幽兰散的人照见此灯会产生幻觉，可幽兰散本身就有致幻之效，因此才被我齐国律法严禁，这夜游灯要吸食了幽兰散才能发挥致幻的功效，岂不无用。”
沈绫道：“肃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便是这夜游灯的玄机之处。一般的致幻之物，就算效果猛烈如幽兰散，也不过是让人在脑中产生幻觉，可若加上了这夜游灯，便可进入了幻境，清醒之人也分辨不得真假，只觉得确确实实的身在其中。”
萧钰若有所思：“以此来看，这三人恐怕身前都曾进入了幻境。可既然是幻境，终究是假的，为何死于非命，难不成这凶手还能是幻境产生，杀了人后又随幻境消失了？”
沈绫摇头道：“殿下也说了，幻境虽然真实，可终究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又如何能生出个活生生的人来。”
萧钰道：“此案疑点重重，还需深查。萧某还有一问，这夜游灯具有如此真实的致幻之效，可我看此灯样式平平无奇，且鲜少有人知晓。”
沈绫道：“夜游灯的制作只讲究一个技法，制成何等样式，全照雇主的喜好。此灯效似幽兰散，康乐坊只求买卖，不愿多惹麻烦，因此也只有少数知道夜游灯的人携重金才可购得。”
夜游灯可以是任何式样，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或许可杀人于无形，确实是件歹毒的器物。
萧钰难免陷入沉思，案卷中记载，三位大臣生前并没有吸食幽兰散的迹象，且并没有患梦魇，可为何会将夜游灯特意摆在床头，难道他三人是用夜游灯增强幽兰散的功效？可他三人身边服侍的下人说他们生前并没有什么幻游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疯癫之举。
到是记得其中一人生前身边有个叫毛贵的，还夸赞其体恤下人，一年前免了下人夜间在房中伺候。
一年前，正是幕后之人向康乐坊购买夜游灯的时候。
“来人，立刻将毛贵带到司察院问话。”萧钰一声令下，立刻有人领了他的吩咐前去拿人。
已将灯交给萧钰，沈绫本欲离开，却被萧钰拦下：“你若无事，便随我一起。”
沈绫点头道：“殿下乃是我康乐坊的贵客，殿下所求沈绫不敢推脱。”
沈绫一番话说的很是谦卑，可看向萧钰的眼中又丝毫不见畏惧之色。
正好，此事她极有兴趣，也想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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