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那李华果然如同林琬预料中的那样为了自家日后的前途开始在府中上蹿下跳起来,还真的哄了不少人愿意为其办事,一时间倒把原本接替李华工作的冬竹衬的尴尬起来。
而冬竹本人,对此状况却丝毫不关心,反倒时常往府外跑,惹得和他交好的春生跳脚不已,实在受不了李华这堪称嚣张的挑衅,好几次都忍不住跳着脚和李华对骂,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反倒把个春生衬的里外不是人,让他十分气闷。
对于这一切,林琬看在眼里,却都放任不管,而黛玉也因为林琬提前打了招呼的原因,只要不闹到内院,也不耽误府中的事务,也装聋作哑地只当没看见。
可李华家的正愁没机会表现,又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桩桩件件都办得十分妥帖,竟是比才进林府之时还要用心……
而冬竹在沉静了几日之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找到了林琬。
可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在府中拜见,反而在林琬一次外出之际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马前。
对于冬竹的突然出现,林琬并不意外,对于其提起的要单独谈谈的要求也欣然同意。
两人撇下身边的人来到附近一处破败的庙宇。
一进门,林琬注意到冬竹的目光机警地扫视了一圈庙中的环境,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开门见山地开口道:“想必对于我的来历,堂少爷心中应该也有所猜测……”
“猜测倒没什么猜测,只是觉得你应该和林伯父此次被刺杀的事无关……至于其他的……你藏得太好,我实在想不通你的来历……”
实际上,林琬这段时间也不是什么也没做,至少冬竹入府前后的经历她都梳理了好几遍,却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唯一特别的就是对方隔一段时间就会趁休沐之时外出,所去之处也都是一些荒郊野外,对他人只说是出去散散心,但现在看来,想必是秘密去见了什么人,或者向外传递什么消息。
“这倒让小的有些意外……”冬竹没想到林琬会这么说,一时有些吃惊。
可他这样的表现却让林琬有了一些不妙的联想,突然之间,一个跃身,手腕翻转向着对方的肩头打去。
冬竹先是一惊,身体却率先做出了反应,脚尖后移,轻轻一跃瞬间避开了林琬的攻击,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体,苦笑着看向林琬。
“看来堂少爷现在已经猜出来了……”
林琬抿着唇,心中已有了答案,收起了手上的动作,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她心中的震惊可不比方才的冬竹少。
“你居然也是……”
“小的可不敢和堂少爷相提并论……只是没想到堂少爷一直到如今才识破我的来处,不过,也难怪,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怕是入不了堂少爷的眼……”
冬竹垂着头,语气淡淡地回道。
林琬一听就知道眼前的冬竹怕是和当初被钱家供奉的那位神秘人一样的人,恐怕也是隐世中培养出来喂各个宗门在外办事的人。
可林家到有什么事值得隐世专门派出冬竹这样的人来监视的呢?
隐隐之中,林琬眼前飞快闪过黛玉的脸……
她心中不安,却还是按耐住情绪低声问道:“你不惜卖身为奴仆也要留在林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冬竹不答,只伸出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拉了几下,速度虽然快,但是林琬迅速就认出对方写的正是“黛玉”的“玉”字,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再联想到当初想尽办法要接近宝玉的司徒琰和乔寻真二人,心里哪里不明白,这定然是黛玉身上有什么东西被这些藏在暗处的人觊觎着……
想到这,她再也不能保持冷静,手指如同鹰抓一般一把扣住了冬竹的手。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冬竹摇了摇头,“我只接到命令要关注林府中的情况……”
可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林琬满意,她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住冬竹,希望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半晌都一无所获,而冬竹也的确一无所知,林琬不由得失望地松开了手臂。
冬竹揉了揉被抓得酸痛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却毫无波动,犹如木偶一般,在平时的憨厚木之中又多了一份呆滞。
“我本就是孤儿出身,只因有幸才有了奇遇,如今又在林府多年,心中早有了重归普通人生活的念头,幸而我的本事不多,也不算受到重视,唯一被要求做的事情就是关注林家的变动,现在我又心中有了芭蕉,就算直接脱离也没什么所谓……所以,很抱歉,堂少爷,更多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
冬竹知道自己年幼之时所遇到的是一份多大的机缘,也见识过和自己同一批的人只因为天资出众就过得是何等恣意的人生,可他并不在乎,他从小漂泊,最大的念想也不过是能够吃饱穿暖,从未妄想过其他,也不羡慕神仙会如何快活……
所以被派来监视林如海一家这件在别人看来是苦差事的活,在他看来却是正正好,不用手染鲜血,也不用费尽心血四处搜罗财务,只要定期将自己在林家所见的事情如实传递出去就行。
好在,府中的主子都还算和善之人,日子也并不难过,多年相处下来反倒比那些各奔东西的所谓师兄弟们更有几分感情……
私下里,他也琢磨过自己所接受的这份任务到底有什么意义,但都没有答案,只能重复着一日日默默无闻的观察与记录,再按照约定时间传递出去……
也许是他的叙述太过无聊或者实际上并不重要,好几次过了约定的时间,约定的人都没有来……
林琬听着冬竹平淡无奇的描述,心中却并不像冬竹那么乐观。
他可见识过黛玉的眼泪引动阴阳两生铃的奇异场景,虽不知为何小小的一滴眼泪却有如此效果,却也猜到其中必有自己不曾知晓的因由。
再联想到那块随荣国府的贾宝玉一同诞下的那块“通灵宝玉”,答案也不难猜出来……
可贾宝玉身上珍贵的是那块“通灵宝玉”,那黛玉身上珍贵的难道是眼泪吗?
可眼泪这种东西,又如何能与一看就不同凡响的“通灵宝玉”相比……
林琬百思不得其解,可现在又无人能给他答案,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而冬竹讲述完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又看向林琬恳求道:“堂少爷,如今我已经证明了我的真心,可否请你帮芭蕉一把,我已经求得了授艺师傅的同意,从今以后都不用再为宗门效力,可以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只想娶芭蕉为妻,在近处置办一份家业,安度此生……”
“既然如此,就由我出面,会一会那位甄家的远房少爷……”
冬竹见林琬应下,自然感激万分,连那张木头一般的脸颊上都露出淡淡的笑意,却转瞬即逝。
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可临走之时,冬竹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些犹豫地向着林琬道:“虽然我不清楚堂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当初堂少爷在府中暂住的那段时间,我也如实上报了,却意外有了回应,连我的授艺师傅都特意传讯过来问了好几次,隐约间小的仿佛还听见那边传来什么人说什么‘错了……错了……’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小的多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堂少爷你……”
说着,欲言又止地瞄了瞄林琬,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即使他的话没有说出口,林琬也知道对方是察觉出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不由感叹这冬竹虽然看起来憨厚木讷,实际上却是个心思细腻敏锐的。
林琬不希望对方胡乱猜测,于是含糊地解释道:“我的师傅并没有将我带回去,所以对于很多事情我并不清楚……”
这话经不起推敲,可冬竹却依然点了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堂少爷,你送给老爷姑娘他们的那些药,还是隐蔽些比较好……那样好的东西,我也只见过一眼……”
林琬闻言心中一凛,没想到冬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又怕对方将这些也告知了背后的宗门,想要试探两句,就听对方仿佛无意地叹道。
“因为并不确定,所以我没敢告诉旁人……”
林琬深深看了冬竹一眼,顺势接过话道:“就是一些普通的药,只是这么多哦年在外游历之时收集了不少好药材,药效这才好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弄错了……”
冬竹感叹一声,就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这一番下来,林琬的心情七上八下,却又不得不承了对方这个情。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琬暗中帮着林如海和贾敏调理身体,一边按着原计划抛出“鱼饵”准备钓出暗中的大鱼,好让对方狠狠吃一个大亏。
而这“鱼饵”正是当初自己按照林如海的提示在鹿鸣居的日晷的缝隙中找到的江南官员的派系图和江南官场上一些官员暗中的把柄。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米粒大小的字迹,任何一段摘抄出来都有可能引起江南官场的震荡,显然自己的伯父对此可是下了大功夫。
当然,真正的东西林琬是不会交出去的,被她放出去的自然是根据这份林如海呕心沥血收集的情报,经过她精心修改炮制后引人入坑的“杰作”。
而被她选中作为盛放鱼饵的钩子的李华也不辜负她的期待,成功和甄家还有江南几家有名的盐商搭上了线,最让林琬惊喜的是,李华这人居然还和漕帮的三当家的有几分交情。
她暗戳戳地看着李华上蹿下跳地为自己的将功赎罪积累“功绩”,一边暗暗期待他将这几家都坑了之后,以甄家为首的这伙子幕后黑手的表情会是如何精彩 。
不过,甄家利用与贾家的老亲的关系获得李华的信任,借他的手暗害林家,现在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罢了……
可笑甄家自以为林如海倒下,自己这个堂少爷畏惧江南各方的势力,不敢大动干戈,做什么事情都畏手畏脚,白白将林如海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一段一时间,各处都暗暗嘲笑有着强硬手腕的林如海居然有这样一个堪称是“软脚虾”的堂侄,原本对天降一个四品的云麾将军的忌惮与谨慎的态度都随之消散殆尽,尤其是在见到那个被利用的李华居然还能出来走动,言谈举止之间与往日并无不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轻视……
只觉得林琬果然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恐怕连是李华无意之中泄露了消息才害得林家如此都看不出来吧……
而能放任李华出来,恐怕林家唯一一个能看清时局的林如海恐怕现在已经是一个完全不能理事的“废人”了……
殊不知,这些流言之中还有不少是林琬自己的手笔,而他们以为的已经命不久矣的林如海现在已经可以在巡盐御史衙门的后衙之中行走自如,只不过为了林琬的计划才忍耐着隐忍不发,等到合适的机会再重新出现在人前。
而此次林琬的计划不少还是由林如海这个在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跟在后面查缺补漏的呢……
这不,两人又躲在衙门之中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如今甄家正靠着李华送去的那些官员的把柄四处活动,好给自己找替罪羊呢!”
林琬手握着外面最新送进来的情报,有些好笑地说道。
“甄家在江南树大根深,宫中又有一个甄太贵妃和九王爷,想要轻易扳倒可不容易……”林如海叹了一口气,“本来我手上的证据早就足够给甄家定罪,可上皇那边的意思却让人琢磨不透……”
“怎么说?”
林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从小在边关长大,年纪又轻,可能不太清楚,上皇和甄家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皇帝和臣子的关系。如今甄家的老太太是甄老太爷继室,还是当初上皇的奶娘,原本甄老太爷原配仙逝之前还曾留下两个嫡子,可如今坐在甄家家主位置上的却是老太太的亲子,其手段可见一斑……”
“后来上皇进上书房读书之后,顾念当初与甄老太太之间的情谊,还特意指了她不到六岁的长子进宫伴读,也就是现在甄家的家主,两人既是奶兄弟又是同窗,情谊非比寻常,后来上皇登基之后曾四次驾临甄家,给足了甄家脸面,后来更是纳了甄老太太的幼女为进宫,一入宫就封了妃位,后来生了九皇子之后更是直接晋封为贵妃……”
“可这和上皇不愿意治甄家的罪有什么关系?虽然牵涉盐税一事,可只要是上皇开口,大罪也可化作小罪,到时责令补缴上税款,申斥一番不也就过去了?”
林琬听得津津有味,可还是不明白上皇为何硬是宁愿江南的盐税一年一年被掏空,也不愿让牵涉其中的甄家将钱全部吐出来……
“这你想得就太简单了,不是上皇不愿意开口,而是上皇实在开不了口,让甄家将这个钱吐出来!”
林如海捋着胡子苦笑一声。
“此话怎讲?”
林如海走到一旁,在书架上的暗格中取出一本账簿递到林琬面前。
“你看看这个,这些都是我专门摘抄出来的,你看过就行,不要向外传……”
林琬接过,在手中快速翻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上皇要力保甄家了吧?”
“当初上皇南巡竟然花费如此之多?”
林琬到现在回想起账簿上的一笔笔开支还心有余悸——这哪里是南巡啊,简直是烧钱,她简直不敢想象当初的户部大臣们看到这样的一本账簿会如何心梗。
“这还只是一部分,实际上那四次南巡花费的大头还是落在甄家头上,上皇怕花费太多国库中的钱来南巡会被人诟病,所以特意将接驾的地点都选在了甄家,甄家实际上承担了当初上皇在江南的一切花费,你自己算算,没有户部专门拨款,旁人就算是接驾一次就要倾家荡产了,更别说当初只是官吏之家的甄家了……”
“所以上皇就默许了甄家在盐税上动手脚,甚至连他家牵涉到贩卖私盐之事之中也不闻不问,一味地压下来?”
林琬有些无语,觉得实在无法摸清楚当初上皇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默许臣子接触贩卖私盐的行当,他是嫌大雍的根基太过牢固,要好好地挥动锄头来松松土吗?
林如海抽出账簿敲了敲林琬的头,低声呵斥道:“不得无礼——上皇当年才没哟偶昏庸到那个地步,第一次南巡第二年,甄家老太爷就升任了江宁织造……”
“江宁织造啊——这可是有名的肥差,若是经营得好,一年百万两雪花银不在话下……”
林琬一听顿时感叹起来。
“这样算起来,上皇也算是为甄家打算清楚了,也正好让甄家有机会填了这个窟窿!”
“是啊,可是上皇虽然打算得好,可也没料到人心不足蛇吞象,占了这样的美差,又有多少人舍得退下来呢?况且甄家还是上皇暗中的钱袋子,花费甚巨,又哪是一个江宁织造的官职就填得了的?”
“所以甄家就动了贩卖私盐的主意?”
林琬回想了一下最近接触到有关于甄家的情报,接过林如海的话头道。
“没错,一开始是操纵关系干涉盐引发放,从中谋取利益,这些还不打紧,上皇敲打敲打,撤了甄老太爷江宁织造一职,调往别处……可几年后却又提了甄老太太的长子甄远道继续坐这江宁织造一职……”
“这也算是父承子业了,这是上皇顾念旧情,给自己的奶兄弟一点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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