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琴来自西北小城,头发花白,是个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常年务农耕种的生活让她腰肌劳损,不自觉就会前倾身体,看着孱弱佝偻。
她穿一件水洗到发白的格子衫和不合身的肥大工裤站在市局窗明几净的大厅中,穷苦与上不得台面暴露在青天白日下,她其实是很羞愧的,却不得不努力挺直腰板,让人指指点点,只为给死不瞑目的儿子讨回公道。
周敏小跑到哭得脸都发皱的女人面前,试探拉住她抖个不停的手,一边感受掌心里老茧刺人的触感,一边轻声说:“阿姨,您节哀。我们肯定不会不管的,我们队长说这案子市局接下来了,您跟我这边走,我带您去见他……啊,队长就是负责人,是老大,您儿子的事他说了算……”
周敏长得漂亮,是刑侦支队第一警花,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草天日地的臭屁性格,但装起乖来非常能唬人,以前都是她去揽安慰受害人家属的活儿,虽然也挨数落,但不会太过分。
云初闲让人清理出一间休息室,和颜帷千在那里接待李素琴。
此时她的情绪已经多少稳定了,大概是意识到气派的市局不像小县城不到一百八十平的派出所,是真的会管事,也会听她的诉求,她抽噎着,泪无声的流,总算不再歇斯底里了。
李素琴低头看看周敏拉着她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处也有不甚明显的茧,但比起她指缝中塞满尘垢,女孩的手柔软细腻,是大城市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的手,李素琴惊惶地甩开她,周敏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云初闲对她摇摇头,周敏轻拍李素琴的肩,退出休息室。
颜帷千把执法记录仪戴上,给李素琴解释,接下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如实记录,如果李素琴感到惶恐或认为他们态度不佳、被欺骗敷衍,随时都可以向更高机关检举他们,他们需要给这个敏感多疑的女人足够的安全感。
李素琴绞着手指,紧张的打量对面的两个人,喝掉一杯热可可后才能艰涩开口。
“我儿子……我儿子叫陈轩。”
女人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两寸的蓝底证件照,框着一位笑容拘谨的清秀少年,他似乎有些紧张,看向镜头的视线发飘。
李素琴好像要流干一生的泪,哽咽道:“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警察。小时候学校里闯进一个杀人犯,就是市里来的领导救了他,所以他当时一门心思要考警校,我也没拦着。”
李素琴佝偻着肩,她就是个普通小老太太,一个人坐一张椅子都嫌空旷,她觉得大城市安全、繁华、出路广,让孩子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并没什么不好,将来等儿子出息了,她好也跟着沾光。
只是没想到,陈轩拼了命从小村落走向大城市,家里人没来得及接到他实现梦想的喜报,等到的却是少年的死讯。
李素琴紧紧攥着那一张证件照,农村不兴合影留念那些花把势,她家里只有结婚时一张泛黄旧照,儿子的照片找来找去居然只有这一张。
李素琴哭道:“他们说他是自杀的,但他怎么可能自杀呢?我接到学校通知的前一周还和他通过电话,他说自己成绩好,下学期就能申请奖学金了,放假回来还要我和一起种白菜……他说的好好的,他怎么可能自杀?”
云初闲和颜帷千对视一眼,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方才周敏安抚李素琴时,云初闲就从分局调档了几起公大学生自杀事件的电子卷宗。刑警不是酒囊饭袋,会认定自杀肯定就有相关理由。
这几个自杀的学生有男有女,分别来自不同专业,成绩有优有良,家庭条件也不尽相同。他们相互之间不认识,警方走访时也并没发现有与人结怨,而且每位自杀的学生,都能在宿舍的床位上找到遗书,经过笔迹鉴定,是本人书写没错。
这是毋庸置疑的自杀,其他几位死者家属崩溃过后都已经接受了事实,为什么只有李素琴断定陈轩不可能自杀呢?
云初闲尽量温和道:“我们已经调取过警方的取证记录,报告上明确强调,陈轩为人善良质朴,从没有和同学起过冲突,不逃课,不逃宿,老师也对他评价颇高。但我们在陈轩的床位上找到了他的遗书,他在遗书中写,是因为压力过大才选择轻生的,这点他的室友也证实过了。”
颜帷千接过话头,给李素琴展示几份笔录:“您儿子——轩轩,他的室友说,他从大二开始就经常因为担心成绩下滑整晚失眠。我们也是公大毕业,公大的奖学金认定标准的确非常严格,他需要德智体全面发展才行。但我们调取过他的成绩单,他在体能上并不优秀,这是他小时候一场肺炎导致的,学校每年体检的报告单上有写。我说句实话,您别激动……轩轩家庭条件不如他的同学们,身体素质也不如别人,过重的学费对他、对您,都是一种负担,他得时刻保持百分百完美才能减轻您的压力,所以一时想不开是极有可能的……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吗?”
“我都说了他不是想不开!他不可能自杀,你们怎么就是不懂?!”不管说得有多晓之以理,颜帷千的话还是深深刺激了李素琴,女人忽然崩溃,她哭喊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断拍手,“我有证据,我有证据!”
云初闲和颜帷千一起站起来控制住她,将李素琴强行按回座椅里,云初闲用左手死死拉着她,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您冷静,您有什么证据,拿出来我们一起参考。如果陈轩真是死于非命,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管的。这里是市局,这里有王法,您既然来了,我们就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李素琴哭道:“是信!学校有吃人的鬼,他们逼他死,他们怕他说出去!”
颜帷千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李素琴还没来得及说话,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崔逸头发炸成鸡窝,整个人都极其凌乱,语速极快:“云队,有人实名举报,公大有教师涉嫌组织非法活动、教唆他人自残自杀,电话打到咱们这里了!”
云初闲皱眉回头:“你说什么?”
“就是之前那四起学生自杀事件,公**律系一名学生实名举报,说自己的老师可能涉嫌教唆他人自残自杀。”李素琴被颜帷千挡在身后,从崔逸的角度看不见她,年轻刑警没注意休息室中还有一位石化的女人,轻声说,“……嫌疑人已经到市局了。”
颜帷千听得头脑发胀:“你们已经把人逮回来了?”
就在这么一个无凭无据,只有一则举报的情况下?
崔逸迟疑了一下:“不是我们,嫌疑人是自己来的。”
“叫周敏进来。”
云初闲和颜帷千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农村女人虽然胆小,但并不傻,她现在对诸如自杀、死亡一类的词语过度敏感,虽然没能听明白这几个警察到底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他们在谈论的事情和她枉死的孩子有关。
见云初闲要走,李素琴一把拉扯住他的衣角:“是不是凶手?是不是抓住了害死我家轩轩的凶手!”
云初闲没来得及说话,门边的崔逸让开半个人的身位,一只金贵到指甲盖都涂着养护液的手轻轻搭住了崔逸的肩。
循着那截绣花精致的袖口,云初闲就觉得眼皮开始跳个没完。
他早上来上班时,还被这只遭瘟的手揩过油。
崔逸紧张看向门后的人:“温律师……”
颜帷千:“???”
温旷彻底将休息室的门推开,挂着他一贯的温润笑意出现,只是今天那笑容里多少都是无奈。他原是要和休息室里的两个人打招呼,顺便问问他俩关起门来搞什么亲密小动作,忽然看到房间内还有一位陌生女士。
温旷有些好奇的看了李素琴一眼,非常有规矩的退到门外:“在忙?那不打扰了,等下审讯室见吧。”
云初闲:“……”
真他妈的自觉。
颜帷千想跟他客气一句,李素琴已经尖叫出声。
这位瘦小的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能扛开两位身体素质优于常人的刑警,尖叫着扑向西装革履的温大律师,崔逸在中途拦了一下,竟然都没能拦住她。
温旷没想到女人见到他这么激动,一时忘了躲开,再反应,女人干枯的五指已经像鹰爪一样狠狠抓向他的脸,温旷向后躲闪,还是被指甲划到了脸颊,登时留下三道血痕。
温旷倒吸一口气,踉跄着倒退两步,云初闲和颜帷千一左一右把李素琴控制住。
“冷静!阿姨,你这是行凶!千万冷静!”
李素琴完全听不进去颜帷千的警告,她像一只濒死前奋力一搏的动物,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要和温旷碰个你死我活。
拉扯间,有一张信封从李素琴外衣口袋中掉了出来,信封没封好口,几张照片散落一地,当中有张正落在云初闲脚边。李素琴刚才就提到过信的事,云初闲担心这是重要物证,脚向后撤了一点,他下意识看向照片,却在看清内容后忍不住怔忪,手上松力,差点按不住李素琴。
颜帷千:“初闲!”
云初闲恍然回神,震惊看向温旷。
温旷的脸很惨,他大概对什么东西过敏,脸颊上的抓痕并不深,但颜色却很吓人,紫红色的三道在靠近下颌处横着,伤口已经开始肿了。
温旷见他看自己,有些可怜的看回去。
云初闲:“……”
这人,都摊上大事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
云初闲冷声道:“小崔,去叫周敏过来,然后……带嫌疑人去审讯室。”
崔逸:“……什么?”
温旷脸色微变。
他油嘴滑舌,刚才说自己要去审讯室只是讨巧卖乖,并不真想被请进小黑屋喝茶,但既然云初闲都这么说了,这事情就不一般了。
刚才瞬息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温旷脑子转得很快,低头看向落在云初闲脚边的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
温旷:“……”
还是他自己和一位清秀少年的亲密照。
云初闲:我宰了你。
温旷:就不能多等一章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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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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