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闲在模拟法庭等了将近半小时,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温旷。
一节课过去,温旷的情绪看起来稳定不少,但心里明显还是有事,看着精神不佳。
温旷走近,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云初闲指了指窗外:“陈轩那张合照就是从这间会议室向外拍摄到的。”
颜帷千正蹲着研究门锁,抬头看到温旷,交代道:“没有被撬锁的痕迹。师哥,你们这个会议室的钥匙老师们有吗?”
“学工办的老师有。”温旷还拎着教案,《国际公法学》的课本有近一个指节那么厚,这还不是必修,也不怪别人总说劝人学法千刀万剐,温旷把课本放在桌上,把学工办的电话发给云初闲,“学工办一共三位老师,但真正负责管事的只有张靖宇老师,他原本就是公大毕业,过后留校了。”
云初闲收到消息,将张靖宇的号码保存在备忘录里,中午教师也要下班,十二点到两点办公室没人,他准备下午再联系。
颜帷千检查过锁,站起来将手上蹭到的浮灰拍掉,说:“没有强行出入的痕迹,肯定是用钥匙开的门,有模拟法庭小组学生的名单吗?”
温旷摇头:“得去学工办问。”
颜帷千看了看时间:“行,那就暂时收工?两点学工办见。”
“等一下。”温旷叫住脚底抹油就要开溜的人,拿出手机,“你们都还有公大的学生论坛吗?”
云初闲看他:“A还是B?”
温旷:“B。”
颜帷千眉头微动:“有。”
温旷让两人登录论坛,说:“我的一个学生下课时告诉我,论坛上最近在传好几段视频,有那四个学生跳楼的,还有……”
云初闲的论坛一直没卸载,但已经很久没登陆了,他一时忘了密码,等待重置短信发过来时听到温旷话音微顿,抬头看他:“还有什么?”
“还有我的庭审视频。”温旷可能有些困了,揉了揉眼睛,眼底泛着几缕红血丝,“标题起的很艺术。”
云初闲:“?”
那边颜帷千已经登录进论坛,一眼就看到首页飘红的帖子,忍不住咋舌念出声:“杀人犯的隐形帮凶?!我擦,这说什么呢?”
温旷指了指自己:“说我。”
云初闲顿时皱眉,一把夺过颜帷千的手机。
公大论坛分AB版,A版是官方论坛,老师也有账号,很多活动都在论坛进行宣发,招募观众,B版只有学生,多是吃瓜看戏,帖子相对没有那么正式,账号都是披了马甲的,隔着网线谁也不认识谁,说话做事更肆无忌惮。
B版论坛只有公大本校学生才能注册,是要输入学生证的,云初闲和颜帷千都有账号,但温旷不是公大毕业生,他怎么会有B版的账号?
看出云初闲疑惑,温旷说:“之前改版过一次,一个账号会领到一个邀请码,可以邀请其他人注册论坛,有邀请码就不需要学生证了,前不久一个关系不错的学生把他的邀请码送给我了。”
“就是说,现在论坛里可能有很多人不是本校学生。”云初闲迅速厘清状况,发觉事情很难办,“那发视频的是什么人都有可能。”
温旷点点头:“而且学校论坛技术性不强,虽然肯定有校网工部管理,但只要懂行,直接黑进论坛也不是难事。”
颜帷千凑在手机跟前,忽然一拍云初闲:“这些视频都是同一个账号发布的,你看ID。”
云初闲顺着颜帷千手指,看到页面左上角的纯黑头像,旁边挂了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Z”。
云初闲一愣:“这ID是……”
颜帷千格外严肃的看着他。
周敏之前调查出来,四位自杀学生都曾经在微信上和一个ID为“Z”的账号进行过长期联系。
如此看来,这几个学生果然并不是自杀!
只有温旷没有共享信息,他下意识想追问Z代表什么,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深入询问,他和云初闲曾经因为案件线索泄漏的事闹过很多次,现在好不容易关系缓和,再因为相同的理由栽跟头实在是记吃不记打。
温旷默默咽下疑惑,专心思考起视频来:“你们之前就提过自杀视频,但我没看过,你们可以对比一下,看看是不是从论坛传出去的。至于我的庭审……都是在法院官网下载的,而且是很早以前的视频了。”
“挺用心的。”温旷嘲讽了一句,“都是按时间顺序从前往后发布,有几场我自己都没看过。”
温旷的视频集中在同一个帖中,云初闲正序爬楼,挨个点开视频看过去,从青涩稚嫩到成熟稳重,话术也在逐渐升级,这个帖子标题起得格外有针对性,但几乎是对温旷职业生涯的一份总结报告,实在太全面了。
视频下还细心标注了每一起案件始末,包括原告与被告的基本信息,温旷很少站在原告旁边,他似乎一直都是被告的代理律师。
颜帷千以前很少注意温旷代理的案子,但当这些被以视频报告形式呈现在眼前,他发现这些案件大多是残忍又猎奇的杀人案,并且在温旷出色的业务能力下,每一位凶手的刑期都被控制在最合理限度内。
在原告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中,颜帷千看着视频中面无表情的温旷,再抬头看看靠坐在会议桌上微皱着眉的人,觉得头皮发麻,他很难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
温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把每一个和他交流的对象哄得心花怒放,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云初闲的男朋友,颜帷千甚至都想追他试试,毕竟作为一个体贴又温柔的情人,温旷可以打一百分。
但现在不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颜帷千都忍不住疑惑,给这种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做辩护,温旷到底怎么想的?他之前居然还在云初闲面前给温旷说话,这些庭审记录云队都看过吗?
怪不得老云和温旷龃龉至今,刑警和律师的观念从根本上就有分歧。
温旷看出颜帷千神色有异,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但案子是他亲自接的,官司是他亲自打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除了万圣案,温旷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经手的任何一个案件。
倒是云初闲表现得格外平静,这些庭审视频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有几次他还在现场旁听,如果他接受不了温旷的职业,是不可能和他谈恋爱的,在万圣案之前他们从不会讨论工作上的事情,这也是矛盾积压许久才爆发的原因之一。
云初闲翻到帖子最下方,最近更新是一周前。
那是个传销诈骗的案子,被告是被朋友以一起赚钱为由骗进传销窝点的,之后受不了非人虐待,开始替传销公司做事,给老人出售劣质保健品,至多名老人中毒死亡。当时温旷主张被告身不由己,是被传销组织威胁恐吓,不存在主观过错,法庭采纳了他的意见,二审时给被告减刑了。
但云初闲记得,被告后来在传销公司干到了副经理的职位,所以他最后到底有没有主观过错,其实很难说清。
云初闲点开视频下方的评论,一周过去,已经很少有人回复了,但之前的战场还依稀可见,法学生和警察预备役们隔着网线打架,理性和人性被摆在天平两端,谁说的都有理,所以骂战并没论出什么所以然。
“这帖子是持续更新的,最早一段视频发布在你入职一周后。”云初闲把手机还给颜帷千,颜副不作声,脑内在天人交战,云初闲问温旷,“你入职第一周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温旷无奈:“应该没有……而且时间过去太久了,就算当时我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惹怒了谁,我也实在想不起来。”
颜帷千收拾好心态,把论坛连接发给留守市局的同事,让他们定位Z的IP地址,这账号的主人至关重要,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导致学生自杀的罪魁祸首。
颜帷千看了看温旷,忍不住问:“师哥,能采访一下吗?”
温旷:“你说。”
颜帷千迟疑道:“给这些人做辩护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明明知道这些人都是活着的刽子手,知道他们残忍、冷血,在主张他们“罪不至此”时,温旷都在想些什么?
云初闲沉默的看着温旷。
大概没想到颜帷千会这么直白的问他,温旷愣了愣,随后轻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颜帷千心说他怎么知道,他又不是律师。
温旷也没想过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说:“当时在想,我的法理学老师在上第一课的时候就告诉我,从现在开始,我的世界只分两类人,一类是原告,另一类是被告。”
云初闲眉头微动。
温旷轻声说:“我在第一堂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不记得是什么案例了,但我记得老师是怎么评价我的。他说我不专业,因为我在评判一件事时掺杂了太多主观感情,但法律人要永远理性、冷静,不能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他人。所以从业后我经常反思自己有没有不专业?有没有在某一个案子上表现得太过主观?每一次庭审时我都在心底默念,我要理性,要冷静,不能轻易和谁共情。”
“那现在呢。”云初闲忽然问,“你看到自己以前的庭审记录了,现在怎么想?”
温旷掀了掀眼皮:“现在?”
云初闲闻到他身上有雪松的凛冽气息。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温旷隔空点了点颜帷千的手机,“所以,以一个普通民众视角而言,那个人,是造成一个家庭不幸的帮凶,是将无辜又悲惨的受害人及其家属永远困在地狱徘徊的罪魁祸首……”
温旷弯了弯眼睛,柔声道:“——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颜帷千:报告!作者存稿箱阵亡了!
温旷:报告!我也要阵亡了!
云初闲:你以前还想追他???
颜帷千:别误会!就是想了想,我俩撞号了!
温旷:?我也不是天生就是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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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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