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仙侠玄幻 > 惊明鸿 > 第3章 信

第3章 信

沈渡回到书房以后,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什么都没写。信封上只有一道折痕,折得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沈渡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他把信封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点松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像是干净的棉布晒过太阳之后的那种味道。他没有拆开信封。他一直没拆。那天他从林泽枕头底下摸出这封信的时候,信封就是开着的,没有封口。沈渡犹豫了一下,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纸,叠了两折,纸是普通的宣纸,薄薄的,能透光,纸上印着淡淡的竹叶暗纹——这是好纸,一般人家舍不得用的。沈渡把信纸展开,看到上面有两行字。字不多,但沈渡看了很久。

第一行是:“砚池吾弟,见字如面。”

第二行是:“州羽。”

只有这两行。第一行是写给一个人的,第二行是一个人的名字。没有正文,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砚池是谁?沈渡不知道。州羽是林泽的字,他知道。林泽,字州羽。那第一行的“砚池吾弟”又是谁?是莫淮竹吗?莫淮竹的字是什么?沈渡不知道。他只知道莫淮竹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字。也许“砚池”就是莫淮竹的字,也许不是。“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字面如面,可你连正文都没写,见的什么面?你写这两行字是想说什么?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说不出口?是写了又划掉了,划掉又写了,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开头和一个落款?还是你本来就没打算写完?沈渡想不明白。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信纸的边缘,觉得那纸有些软,像被人反复揉搓过。不是揉成一团那种揉搓,是拿在手里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就是舍不得放下的那种揉搓。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很多天。

沈渡把信封放回抽屉,锁上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偏院。老刘头已经在给林泽换衣裳了。他从柜子里找了一套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棉布的,是他自己还没穿过的。衣裳有些大,领口空荡荡的,露出林泽的锁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骨珠。老刘头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折,露出林泽的手腕。那手腕很细,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着,像一条条淡蓝色的小蛇。老刘头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凉透了,从指尖凉到掌心,从掌心凉到手腕。他就那么握着,也没说话。沈渡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刘头松开了手,把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从他自己的手腕上解下来,系在了林泽的辫梢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沈渡觉得他是在做一件他准备了很久、想了很久、终于要做的事情。系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紧了紧,再退后两步看了看,才点了点头。

沈渡走过去,站在木板旁边,低头看着林泽的脸。林泽的眼睛闭着,睫毛还算浓密,安安静静覆在眼睑上。颧骨很高,因为在床上躺了几天又没怎么吃东西,脸颊凹下去了,显得颧骨更高了。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深红色的嫩肉,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色的痂,把上下嘴唇粘在一起。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很淡,淡到你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沈渡看了那点弧度很久。他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个弧度,是林泽到泽州的第一天。那天林泽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老刘头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老伯,你这茶太苦了。”老刘头说茶就是苦的。他说:“那也不能这么苦。”老刘头说他放了三十年茶了,都放一把。他笑了,说:“那您苦了三十年。”笑的时候,嘴角就是这个弧度。一样的。一点都没变。

“老刘头,”沈渡说,“你觉得他疼不疼?”

老刘头没回答。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沈渡没再说。

老刘头开始给林泽擦身子了。他把布巾浸在热水里,拧干,先从脸开始,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一处一处地擦。他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擦到林泽耳朵的时候停了。林泽的耳朵后面有一道疤,很小的一道,小到你如果不把耳朵翻过来根本看不到。老刘头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小的时候磕的,也许是练剑的时候划的,也许是某一场架留下的。他把布巾浸了热水,拧干,在疤上按了一会儿。那道疤很老了,颜色发白,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老刘头按着它,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连这道疤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就在给这个人擦身子了。他和林泽认识了不到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他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他跟林泽有多深的交情,是因为——林泽不该这样躺在这里,不该在二十四岁的年纪,被一个陌生的老头擦身子。

他一边擦一边跟林泽说话,声音又低又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林公子,你别嫌我手粗啊,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伺候过人,要是哪儿弄疼了你,你……你托个梦给我,下次我就知道了。”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人都走了,托什么梦。可他愿意相信。他愿意相信人走了还能托梦,愿意相信那边有个人在听着,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林泽都能听到。人活到他这个岁数,总要信点什么。什么都不信,太苦了。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了。“老刘头,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托梦吗?”

老刘头手上停了一下。“能吧。”他说。

“你见过?”

“没。但我觉得能。”

沈渡点了点头。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只是忽然想,如果林泽真的能托梦,他第一个托给谁呢?是那个叫“砚池”的人,还是别人?那个“砚池”会不会在梦里看到林泽,会不会听到他说什么,会不会在他说话之前就一把抱住他?沈渡不知道。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砚池吾弟,见字如面。”如面。你们见得到吗?

老刘头擦完了身子,又开始擦手。他把林泽的左手拿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林泽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老刘头擦到无名指的时候,看到指根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那是戴过戒指的痕迹。戒指戴了很久,摘下来没多久,皮肤的印子还在。老刘头盯着那圈白印看了好一会儿。戒指呢?摘了?丢了?还是还给那个人了?他想起林泽第一天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戴。也许那枚戒指早就摘了,但那圈印子还在,皮肤记得,皮肤不会撒谎。老刘头把那只手放回去,盖好布巾。他没跟沈渡说这件事,他觉得这是林泽的私事,不该由他来说。他只是在心里想,那个送戒指的人,知不知道这圈印子还在。

换好衣裳以后,老刘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布鞋。黑色的,千层底的,是他去年过年的时候做的,做大了,一直没穿。他把鞋给林泽套上,大了,鞋在脚上晃晃荡荡的,老刘头拿布条在脚踝处缠了两圈,再套上鞋,紧了。他蹲在木板旁边,看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黑色的布鞋,千层底,白边。干干净净的。他看过很多死人脚上穿的鞋,有穿靴子的,有穿布鞋的,有光着脚的。有的鞋很新,有的鞋很旧,有的鞋上全是泥。他从来没觉得一双鞋能让他这么难过。这双鞋太大了,穿着不合脚,可除了这双大鞋,林泽也没别的鞋了。他来的那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靴子,靴面上全是血,老刘头把那双靴子刷了,晾在灶房门口,干了以后白色的底子上还留着淡粉色的印子,怎么刷都刷不掉。那双靴子他收起来了,搁在柜子最底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干嘛,就是想留。

沈渡把木板挪到了屋子中间。他两只手抓着木板的两边,慢慢挪,一步一步的,怕颠着上面的人。挪好了以后,他直起腰,两只手插在腰上,把屋子打量了一圈。偏院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外头一间堆着些不用的旧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散了架的椅子,几个空了的樟木箱子。沈渡走过去,把那些旧家具往旁边搬了搬,腾出一块空地方。

老刘头去灶房打了浆糊,又找了几张黄纸。他在黄纸上写了几个字——“泽州林公之灵位”。他不会写毛笔字,一辈子没怎么拿过笔。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大一个小一个,有的笔画粗得像蚯蚓,有的笔画细得像头发丝。“泽”字的右边那一横写短了,“灵”字的最后一笔写歪了,看着像要倒。但他写了三遍,挑了最好的一张贴在木板头上。贴的时候手抖,浆糊抹多了,黄纸皱巴巴的,他用手按了又按,怎么也按不平。沈渡走过来,把他的手指拨开,用自己的一只手按住黄纸的另一边,两个人一人按一边,把黄纸慢慢按平了。皱还是皱的,但不会掉了。

“行了。”老刘头说。

沈渡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灵位,看了好一会儿。“泽州林公之灵位。”他不知道林泽叫什么名字。林泽,字州羽。名字知道的,姓林名泽。但他写了“林公”,没写名字。不是故意的,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只知道他姓林,叫什么他不知道。他们从来没通过信,从来没写过彼此的名字。他知道林泽叫“林泽”,是听别人说的。他从来没当着林泽的面叫过他的名字。他叫他“林公子”,一直都这么叫。现在想写他的名字,发现不知道怎么写。他只好写“林公”,公就是先生,先生就是那个人,那个人就是林泽。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老刘头点了三根香,插在灵位前的香炉里。香炉是沈渡从正厅拿来的,青铜的,铸得挺精致,本来供在正厅祖宗牌位前的。沈渡把它拿来了,老刘头说这个不太好吧,祖宗的香炉。沈渡说祖宗不会介意。香燃起来了,青烟袅袅地升到半空中,散了。三根香,两根烧得快,一根烧得慢。老刘头蹲在那看着,慢慢慢烧的那根,觉得它在替林泽多留一会儿。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那三根香。青烟一缕一缕的,像丝线,上去了就散了。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人留不住,烟留不住,连香烧得快慢你都留不住。他看着那根烧得慢的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林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因为说不出来,就走得慢一些。沈渡被这个念头弄得很不舒服,他转身走出了偏院,站在院子里。天还是灰的,灰蒙蒙的,像个大锅盖扣在头顶上,透不进一丝光。院子里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来来回回的脚印——他的,老刘头的,还有一些是林泽的,旧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只剩一些浅浅的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

沈渡盯着那些快要消失的脚印,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泽第一天来的时候,问他借过一把剪刀。沈渡问他借剪刀干什么,他说剪指甲。沈渡说府里有丫鬟,让丫鬟给你剪。他说不用,自己剪就行。沈渡就让老刘头拿了一把剪刀给他。后来他走了,沈渡去那间屋看,剪刀放在桌上,旁边有一小堆剪下来的指甲,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白纸上,纸的四角折起来了,包着那些指甲,像包什么要紧的东西。沈渡当时觉得这人讲究,剪个指甲还要用纸包起来。现在想,他可能不是讲究,他可能只是不习惯给别人添麻烦。剪下来的指甲不包起来,扫地的丫鬟就要多扫一次。他连这个都替别人想到了。

沈渡又走回了偏院。

老刘头还蹲在香炉旁边,那根烧得慢的香终于烧完了。三根香同时灭的,几乎是同一瞬,最后一点火星同时暗下去。老刘头看着那三根光秃秃的香头,看了几秒,站起来。

“城主,”他说,“明天我去城外找块地。”

“我跟你去。”沈渡说。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我跟你去。”

老刘头没再拦。他知道这个城主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剿匪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说不要去,去了就是送死。他一声不吭,带上家伙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七道口子,但把那伙匪的脑袋带回来了。认准了的事,他从来不跟人商量,也不跟人解释,做完再说。他认准了要去给林泽找块地,那就一定会去。老刘头拦不住,也不拦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沈渡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泽的枕头边——不,不是枕头,是木板头。那样东西用一块青色的布包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老刘头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沈渡也没说。他只是把那个布包放在那里,放在林泽的脑袋旁边,离他的耳朵很近,近到如果林泽还能听到什么,一定能听到这个布包里的声音——如果布包里有声音的话。

老刘头猜那大概是一块玉佩,或者一枚印章,或者别的什么贴身的东西。他没问。他不是不好奇,他只是觉得——沈渡没有义务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只给死人听,不给活人说。沈渡把那块青布包放在林泽耳边的样子,不像是在放一件东西,像在往一个很远的地方递一句话。他递出去了,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但他递了,这就够了。

当夜无话。老刘头在偏院里守了一夜,没合眼。沈渡在书房里也一夜没睡,他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信封上那道光秃秃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他盯着那道光秃秃的信封,忽然觉得它不是光秃秃的,它上面写了字,只是那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别的地方的——写在了一个人的心里。“砚池吾弟,见字如面。”你见不到的,砚池。你来晚了。你再也见不到了。

窗外,天慢慢地亮了。没有太阳,天亮就是灰色的,灰色的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影子。沈渡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了书房。偏院里,老刘头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烧水。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飘散在灶房里,把老刘头的背影糊成了一个模糊的灰影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红彤彤的,一跳一跳的。老刘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噼里啪啦地响。

沈渡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老刘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城主,吃了没?”

“没。”

“粥一会儿就好。”

“嗯。”

沈渡靠在门框上,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锅底,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亲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飘了一屋子,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粥好了。老刘头舀了两碗。一碗他端到偏院,放在灵位前,搁了两双筷子。一碗端到灶房门口,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看着碗里的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膜。他用筷子捅破了那层膜,搅了搅,热气冒上来,糊了他一脸。

“老刘头。”

“嗯。”

“你觉得林公子在那边,能喝到这碗粥吗?”

老刘头想了想。“能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老刘头说,“但我愿意这么想。”

沈渡没再说。他把那碗粥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到碗底,看到碗底有一粒米,粘在那,怎么都喝不到嘴里。他用筷子把那粒米扒拉出来,吃了。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老刘头,我去写封信。”

“写给谁?”

“京城。莫家。”

老刘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渡走出灶房,走进前院,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地响。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修真界第一营销咖

职业BE大师

天之下

龙傲天绑定嬷嬷系统

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