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胡静春生日这天,覃文天特意调了休。他们没有在家里吃饭,而是像最寻常的情侣一样,出门约会了。
晚餐选在一家氛围轻松的餐厅,暖黄的灯光,低柔的音乐。他们聊着各种话题,偶尔沉默,却不尴尬,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珍惜当下每分每秒的宁静。吃完饭,时间尚早,覃文天提议:“走走去电影院?不远。”
“好。”胡静春点头,将手轻轻放进他伸出的掌心。
深秋的夜晚,空气清冽,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得不快,他配合着她的步调。走了一段,她微微喘气,他便指着路边的长椅:“累了吧?歇会儿。”
两人并肩坐下。她靠着他坚实的肩膀,仰头看着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零星能看见几颗倔强的星星。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头,拽住他外套的衣角,仰起脸,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吻罢,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整张脸烧得通红,一头埋进他怀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嘟囔着为自己辩解:“都……都是月亮惹的祸。”
天上哪有什么月亮,只有朦胧的云层。覃文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蹩脚的理由弄得一怔,随即,一股汹涌的、掺杂着无尽酸楚与甜蜜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新的香气,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怀抱的力度诉说着一切无法言说的眷恋与不舍。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走向电影院。上映的片单里,竟有《廊桥遗梦》的重映。胡静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这个!”
覃文天自然没有异议。黑暗中,荧幕上光影流转,讲述着那个关于短暂相遇与一生怀念的故事。当片尾字幕缓缓升起,灯光重新亮起时,覃文天仍有些沉浸在电影的情绪里。他牵着胡静春的手,随着人流慢慢走出影院,夜风一吹,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轻声感叹:
“我也喜欢这部电影。”他侧过头看她,眼神在街灯下显得深邃而温柔,“谢谢你带我来重温。它好像在提醒我们……婚姻,或者任何一段长久的关系,都不该是束缚彼此、修剪自我的牢笼,而应该是……能让灵魂自由呼吸、互相滋养的土壤。”
胡静春心头猛地一颤。她知道,他这话不止是在说电影。他是在告诉她,他懂了,也放手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她慌忙低下头,怕被他看见。
为了掩饰瞬间的失态,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岔开了话题:“喂,考考你,知道是谁在弹奏肖邦的夜曲吗?”
覃文天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配合地摇摇头:“谁?”
胡静春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揭晓答案:“是□□熊啊!”
“□□熊?”覃文天更困惑了。
“因为——”她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唱起来,“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
这个谐音梗冷笑话让覃文天足足反应了两秒,随即,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他看着她得意的小模样,心里那点离愁别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厘头冲淡了些,化作满腔的柔软与宠溺。
他故意板起脸,伸手去呵她的痒,目标精准地袭向她最怕痒的腰窝。
“啊!哈哈哈……不要!我错了错了!”胡静春惊笑着跳开,却被他长臂一伸,轻易地捞了回来。这一拉,她踉跄着跌进他怀里,被他结实的手臂紧紧圈住,再也无处可逃。
笑声渐渐平息,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街灯朦胧,将相拥的身影融成一体。这偷来的、近乎完美的夜晚,像一颗包裹着甜蜜与刺痛的双层夹心糖,在唇齿间缓缓融化,滋味复杂,却让人甘之如饴,只想让时间在这一刻,停留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2009年1月中旬,腊月的寒意已深,年关将近。一个寻常工作日的白天,覃文天照例陪着胡静春来到医院康复科,进行定期的功能评估。
检查室里,胡静春身上连接着几处电极片和传感器,在一种类似平行杠但更精密的辅助行走器械上缓慢地、认真地行走着。仪器实时捕捉着她步态的细微数据:步幅、步速、重心转移、关节角度……覃文天就站在器械外侧,与她保持半步距离,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侧,视线紧紧跟随她的脚步和身体姿态,全神贯注,仿佛她是正在进行关键实验的精密设备,容不得半点闪失。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在布料下执着地亮起。他感觉到了,却连目光都没有偏斜一下,仿佛那震动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手机响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去。
胡静春走完设定的距离,在治疗师的示意下停下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覃文天立刻上前,一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腰,另一手托住她的手臂,小心地协助她从器械上挪下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蹲下身,先检查了一下她腿部和腰部的传感器贴片是否完好,然后才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递到她手里。
“累了吧?喝点温水,慢点。”他的声音低沉温和。
看着她小口喝水,气息渐渐平稳,覃文天才直起身,走到窗边稍远些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回拨了那个未接来电。
“喂,覃组长?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电话那头是生产部值班同事焦急的声音,“这边有台HPLC突然报警,数据漂移得厉害,自检程序跑不通,平衡不了!已经联系厂家技术支持了,但工程师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这批产品今晚就得检,等不了啊!大伙儿都知道你原来在研发部最熟这套系统……你看能不能……”
“我现在在医院,陪胡静春做检查。”覃文天没等对方说完,便清晰地回答,语气平静,没有半点犹豫,“这边刚结束,她需要休息。我现在走不开。”
“啊……这……”同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以往那个以解决技术难题为第一要务的“覃主任”形象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覃文天顿了一下,看了眼墙上的钟,继续说:“这样,我晚上12点接班。如果到那时问题还没解决,我一到岗就过去看。白天……实在没办法。”
他又简单询问了几句故障的具体表现,给了两个远程排查的思路,便结束了通话。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坐在不远处的胡静春,见她水喝完了,便走回去,接过杯子,又拿出纸巾递给她。
胡静春默默接过纸巾,擦着额角的汗,方才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和覃文天那没有丝毫迟疑的回应,却像一阵不期而至的风,吹皱了她心底的一池春水,搅得她思绪难平。
她记得清清楚楚,从前的覃文天是什么样子。工作是他的第一序列,任何技术难题都会让他立刻进入全神贯注的“战斗状态”,实验室和工厂的优先级永远高于一切私人安排。别说陪她做检查,就是他自己生病,恐怕也会先处理完手头的数据。
可现在,面对公司紧急的求助——那还是他曾经最擅长、也最看重的领域——他拒绝得如此干脆,理由只有一个:“陪她做检查”、“她需要休息”、“走不开”。甚至没有片刻权衡利弊的停顿。
这不是刻意表现给她看的,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融入了他新生活秩序的自然反应。在他的世界里,她的需求和状态,已经悄无声息地、牢固地占据了那个最重要的优先位置。工作、责任、过往的光环……所有一切都排在了后面。
原来,爱真的会彻底改变一个人行为模式的底层代码。
之前所有的担忧——怕他是出于愧疚,怕这份感情不纯粹,怕它无法长久,怕远方的未知——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重量。她像一个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着验证某个定理的人,忽然看到了最简洁、最有力的证明过程,一切疑虑豁然开朗。
远方有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确定。
但眼前,有一个人。他日复一日,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陪伴着她,走过最疼痛和最灰暗的日子。他把她妥帖地放在了心尖上最重要的位置,甚至超越了他曾视为生命的事业。他的爱,不是挂在嘴边的誓言,而是融进了每一次下意识的保护、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每一次毫不犹豫的选择里。
管他什么长不长久,管他什么愧疚还是纯粹。
当下,此刻,这个真实地、彻底地把她放在首位的男人,才是最最重要的。
一股温热的、坚定的力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覃文天转身朝她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淡淡疲惫却无比专注的神情。
在他伸出手,准备像往常一样扶她起身时,胡静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露出了一个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清晰地说:
“文天,我们不走了。”
覃文天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胡静春笑意更深,自己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虽然还有些不稳,却主动将手放进他悬空的手掌里,握紧。
“我说,美国,不去了。我,不走了。”她看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将自己的决定,也是她的未来,交付到他的掌心。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照进来,将两人相握的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边。
覃文天补觉去了,书房门轻轻关着。胡静春拿着手机,窝在房间沙发里,拨通了舒常青的电话。
“哥……”电话一接通,她刚叫了一声,舒常青了然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笑意:“怎么着,小祖宗?电话一来,准没别的事。是不是……又不想走了?”
胡静春被噎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给我打电话,十次有十一次都是为了那个姓覃的。你的心里啊,早就没我这个哥的位置咯!”
胡静春握着电话,忍不住笑出声,心里那点因为“变卦”而产生的歉意,也被表哥这熟悉的调侃冲淡了不少。
“电话里说不清,我正好要过来,十分钟后到。”舒常青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胡静春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大门边,把门锁打开,虚掩着,又回到沙发上。生怕待会儿敲门声吵醒了里面补觉的人。
十分钟后,舒常青果然准时出现,熟门熟路地推门进来,先对在阳台收拾东西的舒予曦笑着喊了句:“姑姑,我来了!”
舒予曦回头,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书房方向。舒常青会意,蹑手蹑脚地换了鞋,径直溜进胡静春的房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表妹一番,开门见山:“真不走了?想好了?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胡静春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靠枕,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走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有什么好?”舒常青故意找茬,掰着手指头数落,“说话硬邦邦,也不会哄人开心;除了工作就是看你,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性格闷得要死,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多无趣啊。”
胡静春听着,嘴角却一直带着笑。等表哥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他是跟你不一样,哥。你像太阳,热闹,温暖,对谁都好,在你身边永远不冷清,很开心。”她顿了顿,眼神柔软下来,“你很好,真的,但你对所有人都好,那是你的天性,也是你的魅力。但是□□人……我想要的是那种专属的、独一无二的,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的目光和心意。”
舒常青愣住了,咀嚼着她的话,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收敛,半晌,才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地嘀咕:“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难怪以前那些女朋友跟我分手的时候,都说‘你是个好人’……”
这时,舒予曦端着一盘刚剥好的、黄澄澄的砂糖橘走了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塞了一个到女儿手里,又递给外甥一个。
舒常青接过橘子,没吃,却拉住姑姑的手腕,让她也在床边坐下,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像个面试官:“姑姑,我问你个严肃的问题。你觉得……覃文天这小子,给你当女婿,怎么样?”
舒予曦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却坦然的脸,眼里漾开温暖的笑意,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
“真觉得好?”舒常青追问,又开始“挑刺”,“他可没什么钱。事业跌到谷底了,积蓄也全没了,还要租房,还欠着公司钱呢。这样……你也放心把春儿交给他?”
舒予曦拍拍外甥的手,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常青啊,看人不能只看一时。文天这孩子,人正,有担当,肯吃苦。他对春儿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那不是装出来的。他现在是难,但难是暂时的。他有本事,有那股韧劲,是个‘潜力股’。只要两人心在一块儿,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我们做父母的,不就图春儿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吗?钱啊、房啊,慢慢来,总会有的。”
她说着,又拿起一个橘子,递给女儿,目光慈爱:“春儿觉得好,开心,比什么都强。”
舒常青听着姑姑的话,看着表妹安静吃橘子时脸上那抹踏实又满足的神情,终于彻底释然,也笑了。他往后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得,你这丈母娘都考核通过了,我这表哥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戳了戳胡静春的胳膊,“以后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哥替你打他!”
“不许你再打他!”
舒常青笑了。
窗外,腊月的阳光正好。屋内,橘子清甜的香气弥漫,夹杂着低低的笑语。
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但此刻,爱、理解与支持构筑的方舟,已足够坚实,足以载着他们,一起驶向未知却不再令人畏惧的明天。而那个在隔壁房间沉沉安睡的男人,大概还不知道,他刚刚通过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家庭委员会”的非正式终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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