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梦醒来的时候,姜洄枕头有那么一点湿润。
他侧着身看着窗外的月色很久,寒凉的风刮过窗框,再顺着半开的窗户刮进来,吹凉了枕芯。
姜洄蜷缩下身子,在熟悉的胃痛卷席而来时,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他额头冷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太阳穴的位置隐隐作痛,连四肢也僵硬到动弹不得,仿佛一瞬间变得不属于他。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从冰冷的空气中获取一些能延续他生命的氧气。
直到身后一只手落在他腰间,顺着他捂着肚子的手轻轻按在他腹部,将他从灰暗褪色的回忆拉回了现实,姜洄身体一僵,耳边嗡嗡的耳鸣才逐渐消失。
他终于由远及近听见了赵熙的呼喊声:“小叔叔……小叔叔。”
也因此,僵硬的身体也缓缓放松了下去。
是赵熙。
不是别人。也不可能是别人。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随意触碰他了,暴力和猥亵都不可能。
赵熙醒过来不久,也不知道喊了他多久姜洄才听见他的声音。
发现姜洄回神,他道:“你脸色很差,做噩梦了吗?”
姜洄没有回话。
他微微张着口喘气,有些失神。
赵熙的手还搭在他腹部,见状,试探性地帮姜洄轻轻圈点揉弄了几下,见他皱眉又松开,担忧道:“又胃痛了吗?”
“晚上不是吃过晚饭?很难受吗?我去做碗瘦肉粥……”
姜洄拉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下床的动作。
赵熙一滞,回头看他。
姜洄微微蹙眉,脸色还是苍白的:“不是胃病……只是做噩梦了肚子有些难受。”
他缓了片刻,舔了舔唇,声音低了一些:“不用去,帮我揉一揉就好了。”
赵熙微愣:“……好。”
他们都没再说话,姜洄面朝他的方向侧身,仍然蜷缩着闭着眼,神情却放松了许多。
赵熙下手很轻,力道温和恰到好处,揉了片刻,轻声问:“有好点吗?”
姜洄抿了抿唇:“……一般。”
赵熙想了想:“我前段时间学了几个穴位,说是按摩那几个地方的话,可以缓解胃痛……”
看他眼神询问自己的意见,姜洄无所谓地点头:“……按吧。”
赵熙咳了一声:“好。”
他掀开被子。
姜洄茫然:“掀被子干什么?”
搞得跟要干什么不正经勾当一样。
赵熙也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红的:“……那几个穴位,大部分都在腿上。”
姜洄:“哦。”
他又仰躺了回去,“就不能盖着被子按?”
赵熙道:“也不是不行。”
就是位置会比较难摸索,毕竟看不到。
不过看姜洄带着些疲惫的表情,赵熙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低头,轻声道:“……这是中脘穴。”
他的手应声落在了姜洄的上腹部、胸骨下端到肚脐连线的中点,手掌按照顺时针方向,略显生涩地轻轻按揉。
姜洄穿着睡衣,赵熙的手隔着一层厚实的布料,按的位置也有些偏移。
片刻后,姜洄犹疑道:“好像没什么作用?”
赵熙顿了顿:“那我换个位置。”
“梁丘穴。”
赵熙握住他的腿,将他的膝盖伸展开,按住了肌肉凸出的那块凹窝。学着看来的视频那样,用大拇指轻轻向大腿方向按压。
姜洄底下穿的也是长裤,略微往上撩起了几分。
露出的那片白皙小腿被赵熙另一只手微微用力抓住,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脚裸往上蔓延,膝盖处规律的按揉让姜洄有些心痒。
好像有人拿了根羽毛在他心头搔痒一般,姜洄喉结吞咽了一下。
盖着被子,看不到画面,房间里灯影憧憧,这感觉就显得更朦胧了些。
但似乎胃痛确实是缓解了不少。
他莫名像将腿从对方掌心里收回来,忍住了心头蠢蠢欲动到底念头,道:“……没有别的了?”
赵熙以为还是按得不起效果,想了两秒,声音又低了些:“……推胃经。”
他手上的动作微妙地停顿了几秒,迟疑着往上,手心停在姜洄大腿根部。
才推了两下,姜洄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可以了。”
他声音有点不动声色的哑,身体也是僵住的。
赵熙:“……不疼了吗?”
姜洄囫囵“嗯”了一声:“……不用按了。”
赵熙意识到什么,略显局促地将手收了回来。
姜洄咳了一声:“好多了,你先睡吧,明天有宴会呢……我去上个厕所。”
他进了厕所的门,手撑在洗漱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脸,闭了闭眼。
他是不是禁/欲太久了,按个摩都能有反应……
在小辈面前这样……真是太考验人的心态了。
不过现在是凌晨……
所以,这么一想,赵熙已经成年了。
还好,不至于让他觉得有太重的负罪感。
姜洄思考,他也该对赵熙转换一下视角了,他一直把赵熙视为“另一个自己”来养,可是从今天开始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人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还和姜洄每天晚上睡一张床,似乎有些不太好。
姜洄很久才从卫生间回来。
他带着一身凉意钻回被窝,赵熙还没睡,下意识靠过来了一些,很自然地抓住了姜洄的手,一根根地搓着他的手指头,开始帮他暖手。
姜洄身体僵硬了两秒,心里有些复杂。
他是没发现自己刚刚的反应吗?
……没发现就没发现了,要不然平白尴尬。
他没好立刻把手抽回来,那样会显得太过欲盖弥彰:“几点了?”
赵熙回的很快:“三点了。”
姜洄默了默:“……生日快乐。”
这一声生日快乐,让他的思绪一下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刚刚来到赵家的小孩坐在桌边,眉眼透着小心翼翼地问他:“这是给我的蛋糕吗?”
一眨眼,他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亲手将自己好好养大了一回。
这声生日快乐,给赵熙,也是给他自己。
赵熙笑弯了眼:“谢谢小叔叔。”
“礼物明天给你。”
“好。”赵熙思考了两秒,道,“小叔叔今晚睡得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
这些年姜洄做噩梦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半夜醒来,带着耳机听着歌睡着,小叔叔都会睡得很好。
他把这个习惯记在了心里。
“……不用。”
把他当小孩子哄呢?
虽然他喜欢听歌入睡,那也是听耳机里的歌,赵熙专门唱给他听像什么样?
也不知道谁才是真的长辈。
姜洄这时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侧过身去:“睡吧。”
赵熙手心里一下空落了起来。
看着姜洄单薄的背影和起伏的侧身曲线,他放在被子里的手无意识捻了捻,仿佛还能感觉到刚刚触碰他小腿时那温热的触感。
“……嗯。”
他对着姜洄的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唇。
晚安,小叔叔。
……
赵熙十八岁当天,在赶去会所、开始宴会之前,他收到了第一份礼物,来自他的小叔叔。
六套房产证书,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
还有……
姜洄的目光落在第三个盒子上,他喉结动了动,故作淡定地将其推过去:“买的一条首饰,还算合眼缘。”
对比起前两样礼物,这个就显得有些寒碜了,虽然这条项链的价值也并不算低。
赵熙打开,先看见了那双幽绿色的蛇眼。
姜洄注意着他的表情,咳了一声:“随便买的,不怎么值钱,要是不喜欢……”
要是不喜欢就还给我吧。
话没说完,赵熙就打断了他:“喜欢。”
他抬眸,眼睛亮晶晶的:“很喜欢,谢谢小叔叔。”
他将那项链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掌心,朝姜洄张手,笑意盈盈:“小叔叔可以给我系上吗?我想带着它去参加成人礼。”
姜洄:“……坐过来吧。”
赵熙笑意更深,起身坐到他身侧,很听话地侧身低下头。
姜洄费了一番功夫才把项链戴到他脖子上,手心细细密密出了一手的汗,他咳了一声:“……好了。”
赵熙便直起身,伸手去摸脖子上有些冰凉的链子,目光却挪到了姜洄脸上。
他喉结攒动,眼神晦暗。
姜洄被他盯得毛毛的,眼神莫名:“你喉咙痒?”
赵熙垂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蛇的眼睛,失笑:“……嗯,是挺痒的。”
姜洄刚要起身,目光瞥见他手腕上的那块表——竟然还是当年他送给赵熙的那块。
“这表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戴着?”
赵熙低头看看,笑:“习惯了。”
他把表保养得很好,看着也就是款式过时了一些,并不显破旧。
姜洄便看他一眼,不再说了。
换过衣服,他们坐同一辆车前往会所。
车上,姜洄又接了个电话。
“老板,那位男士又来了,说……在会所旁边的茶亭等小少爷和您,他不去宴会也行,但有些话还是想对小少爷说。”
姜洄拧眉,口中那句“不见”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他半晌才“嗯”了一声,知道了。
身侧赵熙搭上他的手,温声细语:“怎么了?”
姜洄:“……没什么,一会儿你先进去,我有点事要去处理。”
直觉对方找过来没什么好事,他不是很想让赵熙去见人。
姜洄避开了赵熙的目光,又把手收了回来,轻斥道:“还有……别总是跟我动手动脚的,不像话。”
赵熙愣了愣,唇边的笑意回落了几分:“……哦。”
看他似乎被自己的话训斥得兴致不高,一副失落的模样,姜洄又有些心虚。
他道:“……至少在外面别老这样。”
赵熙眼底浮现几分笑意,唇角勾了下,表示自己没事:“好。”
下车前,姜洄伸手抚平了赵熙的领带,安抚般拍拍他的侧脸:“进去吧,高兴点。今天好歹是你十八岁生日。”
赵熙有一瞬间很想蹭蹭他的手心,但克制住了。
他微笑:“嗯,我明白。”
目送姜洄进了一边的茶亭,他终于抬手碰了碰脸。
在去茶亭里看看和听姜洄的话进会所等人之间犹豫了两秒,想到小叔叔能这样坦然地在他面前进去,某种意义上应该也是因为相信他不会跟过去偷听,赵熙便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旁下车的王叔道:“小少爷,怎么了?”
赵熙回神:“没什么。走吧。”
“对了。”他脚步一顿,“以后……就别喊我小少爷了吧。”
王叔一怔,随即恍然:“哦,好的少爷。”
赵熙笑笑:“嗯。”
姜洄从茶亭的某个隔间找到了那位据说是他母亲哥哥的男人。
对方确实和姜洄母亲长得很像,看到他的第一眼,姜洄就记起了那个记忆深处的女人,不过不同的是,对方没有男人这样精明算计的眼神。
姜洄这张脸在贵圈里都是人尽皆知的,哪怕是林家这种小门户也是有所耳闻的,何况来之前还专门找过这位赵二少的公开资料。
见到他,男人一下就站起了身,端足了尊敬的姿态,打扮得还算郑重,只是目光还在不停往他身后瞥。
“赵总。你好,我叫林其真。”
姜洄出神的思绪瞬间被他的动作打断,冷淡地扫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了。
“不用看了,他没来。”
林其真愣了下,也坐下来:“为什么?”
“林先生不如先说说,是为什么突然要见我家西西。”姜洄端起桌上一杯茶,抿了口,淡淡道,“我是看在林女士毕竟曾是他母亲的份上才来的,但你总要告诉我,挑在这种日子来找他,究竟有什么事?”
林其真搓了搓手:“也没什么事,就是孩子他妈……想见见他。她回家以后总念叨以前在村子里这孩子最是让人心疼,她那事儿您应该也知道,原本走的时候其实本来该把孩子也带走的,但她连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真的跑掉,所以就……”
姜洄晃了晃神:“……是吗。”
林其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她回来以后常常发呆,这些话也是她跟我们亲口提过的。”
姜洄默然。
从前倒从没有人和他提起过这些。
原来他不是被妈妈抛弃了,是妈妈怕自己也走不掉,所以才把他留了下来。
他张了张口:“……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十几年不闻不问,却在这个档口突然邀约见面?
他以为母亲已经将他的存在彻底放下了,不打算再管了……如今却又突然出现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姜洄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真好骗的少年了,这种拙劣的感情牌或许会令他有些动容,却不足以让他被蒙蔽。
林其真笑容僵了僵:“……听说赵总当初收养煤……呃,西西,是因为发现他是您大哥的孩子……可是我们问过孩子他妈,她也确实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男孩……”
“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毕竟也有几年的养育情分,听说今天是西西的成人礼,我们才发现西西就是当年那孩子……就想问问西西,还愿不愿意见见他妈妈,母子俩谈谈心什么的……”
姜洄冷漠地看着他,眼看着他的声音在自己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低。
最后只剩一声囫囵尴尬的笑:“赵总,您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姜洄:“林女士同意了吗?”
林其真连忙道:“同意,当然同意!”
但姜洄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神色也没有松快几分,反而带着几分讽刺。
服务员来上茶水,这让谈话紧绷古怪的氛围短暂中断了一下。
姜洄的手放在了茶杯上,他垂眸在心里对自己嗤笑。
明明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却还是来了。
或许是他潜意识还在期待着母亲这个词,期待母亲会不会出现,会不会告诉他,其实当年种种,我不怨你。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母亲愿意见他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赵熙”现在是赵家人。
因为赵家滔天的权贵,所以当他们得知如今的赵家少爷赵熙就是当年他们提都没提过、视为污点的“黑崽”时,又眼巴巴地凑上来,说要和他见面。
不过为了那两个字,钱,权。
他很感激林女士能说出这些话,证明他这么些年在心底对母亲的挂念不是一个人自作多情。
但他也同样无法容忍,在抛弃他十几年后,这家人又这样理直气壮地凑上来以亲人的名义吸血。
林女士是否真的同意,又或者被逼同意,这不重要,在姜洄眼里,眼前的事实才重要。
而事实是,最终林女士是同意了以这种目的来与他相认的,或许是因为不敢见他,所以连面都没露。
她的逃避,也是一种态度。
姜洄心口发冷,又像是烧起了一团火,他又想起上辈子,毫不犹豫卖出他消息的林家。
这家人一向如此势利眼,他早该明白的。
下章表白,这次是真的。嗯。晚上九点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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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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