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村沉默在一片光影里，阳光把人晒出汗来，好像把魂也给灼化了，明明是青天白日，村里却死气沉沉的。
陈行枫无端火急火燎地朝着云山方向离开后，村民们便连面上的故作镇定都维持不下去了，做什么都出问题，他们聚集在祠堂流转的传送阵法旁，和三具尸体共处，忧心忡忡地等着。
有的人沉默，有的人不断地说话，借此来寻求微弱的安全感。
庄白一远远听见江婶的嗓门，脚步都快了不少，紧闭的房屋在视线里倒退，熟悉的路面上还铺着尚未干涸的水痕，血迹和泪水都埋在石板缝隙中，恍惚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肩膀上的木偶也悄无声息着。
她推开木门，一声“江婶”还未脱口而出，便和脚步一起停住了。
聚在祠堂的人不约而同地顺着动静回头，有疑惑她从哪里回来的，有绷着神经吓一跳的，也有以为陈行枫回来而松口气的……
人多的地方，哪怕声音微弱，也容易营造出热闹的氛围，然而庄白一推门的时候，迎面却招来一股阴风，头天夜里大雨浇头的感觉卷土重来，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丫头，跑去哪里了？大家一通好找，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江婶几步越出人群，抹了把眼角，上来就想握庄白一的手。
庄白一眼眸一动，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温热苍老的手便已经盖在自己手上，江婶的面容近在咫尺，深刻的皱纹几乎要将庄白一的魂给吸纳进去。
她后背生生起了一层冷汗。
江婶再说些什么都如耳旁风一般，像是隔了道屏障，庄白一分不出心思来回应。
她的目光缓慢地，僵硬地扫过祠堂内高高低低的人，目之所及，有一半的人都和她见过的长老和修士一样——芯是空的，不知道支撑着皮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想问木偶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灵光一闪，她想到了那个梦中，被黑火焚烧过的狰狞人群。
不知生死，不知去处。
“和那两人一起跨过传送阵，他们会带你去玉无渡，那是我的居所，我名下只会有你一个弟子，想做什么不会有人打扰。”木偶轻声道。
“白惑鬼入道，要么隐居，对周遭都视而不见，要么，避无可避地接受这个世界的本貌。”
“既然纳了灵，你闭不上眼了。”
“我叫宁阿，你可愿入我门下，无问来去因果地走一遭。”
庄白一沉默着，任由江婶等人将她从头到尾地关心一遍，而后跟着她们走进人堆里，接过递来垫肚的馒头，她咬了一口，又冷又硬。
“无关仙凡门派，无关妖魔鬼域。”
庄白一顿了顿，将干巴的馒头咽下，轻声道：“师父。”
她带着一团乱麻的思绪，被似人非人的村民们帮衬着，将奶奶立碑下葬。白纸轻轻扫过庄白一的眼睛，将她的目光引到石碑上，燃烧过的灰烬扬了一地。
她又去了杜青的住处，坐在窗前铺开一桌药方，将直觉有关的药方挑出来——大致拼凑出了杜青开始能看见鬼的时间——约莫是三年前。
也就是说，杜青本应在三年前用尽寿数，一命呜呼。
不知是遇上什么机缘，他竟保命至此，还能跟庄白一较量一下谁活得更久。
庄白一久坐至黄昏，写了封信，连同联系自己的方式一同封在了药籍当中，随后将屋门落锁。
过往十六年便好像都如云烟一般，轻飘飘地悬浮着，让人回忆起来也觉得不踏实。
宁阿坐在她肩头一整天，自己木头身子没什么不适，反而是庄白一肩膀有些僵直——为了撑着这娃娃大的木头，她吊儿郎当的走姿都端正不少。
再次回到祠堂的时候，季无砚已经好端端地站着等她了。
陈行枫抱着剑冷淡地杵在一边，待庄白一走进来他下意识瞧了季无砚一眼。
等了半天等到个头天夜里还是凡人，转眼就入了道的庄白一，他越发奇怪季无砚这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
偏偏还是个会扰人记忆的蜃鬼，短时间内哪怕是季无砚自己也无法想起来前因后果。
“师……”
庄白一想出声打个招呼，行了个不知道是请安还是上香的礼，出口一个字便下不去了。
季无砚是掌门徒弟，宁阿是掌门徒弟，她是宁阿徒弟，这个辈分应该是……
孙子一般。
庄白一：“……”
这不对啊！
“你应当叫我师叔。”季无砚见庄白一卡在那，好心提醒她。
“咳，师叔久等，我们走吧。”
“不行我不能拜你为师，”趁两人转身的功夫，庄白一小声飞快地偏头对木偶说，“我们做朋友吧宁阿。”
“逆徒。”
宁阿毫不在意地回她：“你叫他大名不就得了。”
庄白一：“那也太没礼数了。”
一道灵力抽在庄白一的后背上，她往前一趔趄，便听见宁阿事不关己地催促：“快跟上。”
许是木头桩子可爱有余威严不剩，也没来得及立威，庄白一一点也不惧怕他，报复性地反手给了宁阿一个脑瓜蹦。
宁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丫头居然如此顽劣，这副木头桩身体没有灵力，他被弹得重心不稳，直直向后倒去，又被庄白一眼疾手快地捞到了怀里。
感觉到被拥紧的力道和发烫的手心，宁阿福至心灵：“你在紧张？”
庄白一否认：“有什么好紧张的。”
宁阿：“那你把我放肩膀上，你太矮了，被你抱着我只能看见他们屁股。”
庄白一能屈能伸：“……我紧张。”
宁阿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两只木头爪子搭在庄白一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无意间好像迎合上了庄白一飞快的心跳，又不紧不慢地收了速度。
庄白一注意力放在他的动作上，随着他放松了下来。
阵法灵光穿过庄白一全身，将凡间污浊留在原地。她浑身一轻，眼中天地转眼换了模样，连风都染上了香气，灵兽此起彼伏地啼鸣着，群山错落在缭绕的云雾间，绵延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庄白一侧身错开一步，红袖擦过她的胳膊，她仍是手腕一软，眨眼间宁阿便没了踪影。
“反应还挺快，哪捡来的女娃娃？”
清朗的声音响起，庄白一看见季无砚和陈行枫朝来人行礼，看清他们的姿势，更显得自己瞎拜的不伦不类，她也不在意，挺直了腰板看清了红衣人的模样。
随后忍不住赞叹地“哇”了一声。
来人从装束到长相都是雌雄莫辨的好看，身段很有一副风流意气，乌黑的长发编成松展的辫子，随着他的步子轻晃，末端扫出旖旎的轨迹，绕了庄白一半圈在她面前停下。
“很久没见过这么直白的赞美了，”红衣人轻笑一声，凑近勾了勾庄白一的头发
“你叫什么？呀，你的眼睛更是好看呢。”
“琉璃月似的，我屋里缺盏明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啊？”
庄白一：“……”
她心头一顿，对仙凡妖魔的疑惑越发重了，眼前这个张口想挖人眼睛的，难不成还能是好东西了？
“给我。”她冷硬道。
“给什么？”
庄白一冲他伸手：“把我师父给我。”
“这是你师父？”宁阿在红衣人手中打了个滚，任人蹂躏似的，既不吭声也不反抗，像是死了，“怎么认个木头做师父，木头能通什么情理，倒是我名下有一个不通人情的蠢货，不如换一换，你跟我，让这木头跟我那蠢徒弟过去。”
“叶长老，莫要说笑，快把他放下，他是……”
季无砚话还没说完，眼见那小师侄往前抓了过去——竟是要抢！
叶长老眉眼一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遛猫似的退了几步：“功夫不行脾气不小，不如哪来的回哪去。”
他身形一顿，指尖流转，将即将消散的传送法阵留下，抬脚就要将庄白一踹进去。
谁知庄白一不知哪来的胆子，手中忽的出现把从未见过的武器，六道利齿竖在端头，朝叶长老横了过去。
她甚至没有用灵力，或许是还不太会，叶长老没当回事，错身的瞬间头皮一凉，他听见了在场所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庄白一其实在勾到叶长老头发的时候就松手了，但毕竟那玩意也有些重量，梳子似的往叶长老辫子里一划，哪怕伤不了仙人之身，让他掉几根毛还是可以的。
“噫——”庄白一觉得自己头皮都开始疼了。
“宁阿——”叶长老难以置信地喊，“你哪找来的混账！”
宁阿面无表情地等着庄白一将他捧在手心，随后冷笑一声：“见我徒儿不给见面礼给下马威，我看你才是混账。”
陈行枫收起下巴，漠然地凑近季无砚：“师兄，师父说的蠢货……”
“是你。”季无砚也收起下巴，说。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叶长老，不太明白为何他还没说，叶长老便知道来者何人。
若是其他人，倒显得叶长老神通广大，但他能脱口而出宁阿的名字……
季无砚下意识看向庄白一怀里的木偶，却不知他何时调转了方向，正意味不明地瞧着自己。
季无砚心下一惊，连忙打圆场：“小师侄初来乍到，一时情急，还请长老莫要放在心上。”
“宁阿！这笔账我记下了！她筑基前别想踏入我玉兰阁！”
“……”季无砚头可太疼了，不忍直视地落到陈行枫身后，拿他当挡箭牌，“长老，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替我们清障，我好带小师侄去入弟子籍。”
“清障？”叶长老想起什么似的，随手挥了挥，“他们用不上，你呢一时半会清不完，你跟我去玉兰阁。”
庄白一听不得不许，季无砚跟着叶长老走时她下意识往那边迈了一步，被叶长老一个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陈行枫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入弟子籍，庄白一憋憋屈屈地抠木偶的手关节，好一会儿才嘟囔道：“宁阿我想家了。”
“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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