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头目测唯一的“正常人”季无砚冷不丁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跟着不好的事同时上场。
只见原本躲在树后的两个凡人,一个不知道做了什么,在没有修士指引的情况下自己纳了灵,天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纳灵是踏入玄门的第一步。在宗门内,对灵气天然有感应,亲和灵气的凡人才算是有资质,可以站在门槛前往里看一眼。
他们会在宗门的教习堂修习灵气的运用,就像人生来会呼吸,修士吐纳灵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样才能随取随用,运转灵力得像读写一样迅速,否则灵气怎么吸纳的就会怎么散出去,成不了招式。
过了师长的标准,可以被允许在宗门灵气充沛处由师长指导纳灵,纳灵并不会伤人性命,只有成功或不成功一说,灵气积攒流转过全身经脉还能留住,那就是洗去了凡人味,是纳灵成功,可以在宗门弟子册上留下名字。
一个凡人没有教引没有苗头地就纳了灵,这听起来简直就跟没爹的孩子开口叫爹了一样。
简直见鬼!
还有另一个凡人,拔了他师弟的剑就敢单枪匹马闯进修士的斗法中,这是要闹哪样?
“别……”过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只见来者口中喃喃一声,无主的剑身上冒出熟悉的灵光,竟比方才这俩中邪的师弟使出的还要纯正几分。
“愣着干什么!他们已经死了!”
杜青喊了一声,长剑毫不留情地戳向两具行尸走肉,招招都奔着杀人越货去的,谁知还没耍几下威风,腰间一凉,他回头,见那优柔寡断的修士剑尖对着自己,倒是干脆利落地划走了他捡走的所有东西!
杜青面无表情地舔了舔牙,这人被他当机立断地划归为庄白一一类人。
季无砚从一兜零碎里弹出张缎丝网,将杜青口中“死了”的两位师弟罩了起来,转头看他也不是个好东西,颇为气急败坏地说:“要不是你把东西都捡走了,我早控制住他们了!”
杜青嘴角一抽,季无砚的剑已经调转方向,横在了他脖子上。
他目光缓缓下移:“倒也不必如此待人。”
季无砚冷笑一声:“你是人吗?”
“不是吗,季师兄,我是付郃啊,”杜青偏了偏头,明明是和地上两位完全不一样的脸,但神情却莫名相似,带着仰望和亲近,“或者你叫我江笛?”
“我不是人吗?”
季无砚是月澜山掌门亲徒,平时专注修炼,来往较多的师兄弟只有当年和他同一批进门的几位,平日里大家虽然以师兄弟称呼,但私下大名外号都混着叫,这俩人什么样他不会认不出来。
“你是妖邪!”他提高了声音。
“我和地上那个哪个更像妖邪,”杜青不屑地笑了笑,“你是认不得剑招还是听不见名字?他们要取你性命我可没有,两具会动的空壳,仙尊神通广大,难道不知道他们没有魂了吗?”
“我看得见魂灵,驱使得了他们,因为他们无处发声,他们是自愿,我也仍然是我,没有被任何东西附体。”
“我不会杀我的奶奶,不会杀云山村的村民,但我的奶奶想杀我,你的师兄弟想杀你。”
“那命火束腕为什么没有烧去他们的尸身,任由他们被摆布,甚至丝毫没有变色,它认同尸体有自己的意志吗?”
“还是说,即便是你们宗门内部,也不知道妖邪究竟是什么样的?”
连连的逼问压过了此地瘆人的灼烧声,一时间好像万物沉寂,能听见风吹动发丝的声音。
“哦,是因为从未接触过玄门,未受到过所谓正道的传道,所以心思会活络些吗?”那木偶明明是个娃娃模样,声音却如青年,是略有些低沉的调子,说话慢悠悠的,倒不是故意拖着或者生来如此,像是没什么力气或者是懒得说似的。
“活络至此,有多少是推出来的,又有多少是连蒙带猜想要求证的?”
说着,那木偶看了庄白一一眼,笔墨画的眼睛并不会动弹,但庄白一闲来无事端看它的木头脸,莫名其妙悟出了其中含义:这兄妹不像一胎所生。
做什么侮辱她!
杜青那混账是高攀她了!
庄白一别的不说,跟杜青是非要算出个胜负的,大概是杜青从小都拿手削她天灵盖,意味很明地暗示她身高不够激出来的,两人见面不打嘴仗都算吃错了药,算反常了。
不长眼的木头精!
上来的脾气给身体的灼烧感添了油加了把柴,经脉涌动的灵力大涨,五感被灼烧得没有了知觉,庄白一睁着眼睛,眼神却是空洞的,魂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木偶顿了顿,“咦”了一声,奇道:“三个入道者,一下子竟分不清是谁引我过来的。”
庄白一没听见了,魂魄一沉,她仿佛又坠到了梦里,周身是连绵黑火,纯粹至极地将大地天空铺了墨色,幢幢鬼影身处其中,她听见了数以万计的混杂在一起的凄厉尖叫,这声音有着催山震石的效力,庄白一觉得自己整个人掉进油锅里翻来覆去地滚着,跟着震,跟着撕裂和发泄。
此地如无间炼狱。
一道银光不知从何而来,幽幽地竖在庄白一面前。与此地格格不入地,它板正地定在那里,恍惚间看着像是个沉默笔挺的人。
它人一般绕着庄白一转了一圈,打量似的,庄白一也想看清楚这银光的模样,于是跟着它转。
她想到了梦里最后握在手里的那把剑。
银光转了几圈都没看见庄白一的背面,便恼火地在半空中一晃,风吹烛火一般,它顿时失去了光泽。
唬人的银光散去,露出七零八碎的剑身,让庄白一看了个分明。
还算完整的剑柄上刻着剑名——停鸦。
这是斩了什么东西,还把自己斩碎了。
停鸦剑又绕着庄白一转了一圈,庄白一没再动了,任由它观察,甚至有些好奇它能观察出什么。
然后这把剑嫌自己不够碎似的,稀稀拉拉掉了一地,连个剑形也维持不住了。
一副被庄白一看瞎了眼的模样。
剑柄处爆发出一道足以压制此地黑火的白光,庄白一眼前一花,只见那道白光脱离剑身,在黑火中撕开一道裂缝,势不可挡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失了灵光的废铁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站了一会儿,蹲下碰了碰那些废铁。
只一矮身的功夫,黑火重新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将庄白一埋了进去。
纳灵推到最后一步,忽然偃旗息鼓,眼看着要泄了,庄白一闭上眼睛垂下了头,完全没了声息。
以白惑鬼的资质,是绝不可能连纳灵的关也过不了的。
木偶跳到庄白一膝头,抬手搭上了她的脉门,与此同时它似有所觉地一偏头,看见一道熟悉的白光自地脉间拔起,悄无声息地落在那月澜山小子的佩剑上。
佩剑上的剑名被融了,整个剑身被重新锻造了似的,通体的剑意被扭曲,和主人的气质不太对得上了,白光在剑柄处勾勒出锋利凛冽的新剑名——停鸦。
似故人来。
杜青没注意到这变化,那佩剑的主人季无砚竟也毫无反应。
“话本子上的妖魔鬼怪我都不信,你信那个?”
别的鬼面獠牙暂且不说,个个都是一见即死的狠角色,怎么偏生能被凡人画得这么活灵活现。
光是那个白瞳,除了眼睛是白的,跟庄白一哪点对得上了?
通人心观天地哪里跟那棒槌扯得上关系了?
“世间人万万众,总不能是孤例,”杜青借了两位修士的生前记忆,自然知道这季师兄是个什么性格什么品行,不然他也不会临时改主意主动送上门去费这口舌,他自己都没推敲出个一二三,能拿什么说服别人,除非那人也是个棒槌,“你们应该也遇见过能沟通阴阳的人吧?”
“都当妖邪杀了吗?”
句句都在挑衅,挑衅宗门挑衅各大长老和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典籍,挑衅季无砚修行以来的所有认知。
“你认他俩是妖邪吗?你要杀他们吗?”
季无砚额角一抽,下意识看向地上被捆缚住的两位师弟,那两人一直没说过话,但看向他的眼神宛如有什么株连九族的深仇大恨,手脚指望不上,嘴还恶狠狠地等着饮他的血。
他在月澜山修行不过十余年,人间的挂念还在,没有辟谷没有断情,心还是软的柔的,师尊门派位列在上,但下是手足亲朋。
他未必会全信,但他会动摇。
因为在杜青的咄咄逼问下,他知道门派授予他的并不是无懈可击,他自己的判断告诉他,确实不对劲。
他的印象里,确实会有弟子下山除魔后杳无音信的情况,连传信留言解救的机会都没有,带队的长老带不回他们的尸体,命火束腕会焚烧他们最后的“遗言”。
……对了,为什么长老还在,尸体却仍要被焚烧,他们连尸体都保不住还是那“妖魔”连尸体都不放过?
这次边域大封忽然发生从未有过的动荡,长老们都去镇守了,所以临时支配他带队前来,往常是没有弟子独自带队的机会的。
季无砚退了两步,游离地想:他们尸身还在,是因为没有长老随行吗?
杜青若真是做个妖魔,想必很能发展自己的一番天地。歪理能被他扭成正的,正道能被他削成邪门歪道,抓到根毛能浮想联翩出个阴谋诡计,这世界上只有他们家算得上内外兼修的好人,其他人但凡有异议,都是心怀不轨。
他看着季无砚的眼神飘游起来,像是找不到北了,不紧不慢地再加一捧火:“他们的束腕是红色,你的也是红色,如果他们不算邪魔,难道你是?”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季无砚手腕上火红如血的命火束腕无风自动,和周边的黑火一起起伏着,像是在燃烧。
应他的话似的,这玩意敌我不分地顺着季无砚的手腕往上爬,竟将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杜青连忙退后好几步,一时间忘了自己在说什么,他看了看地上两个兴奋起来的躯壳,又看看眼前耀眼的火团,后知后觉地毛骨悚然起来。
他活了统共不过二十余载,大半辈子都闭塞在云山村这个穷乡僻壤,多少心机也无处使——认知跟不上。
就算糊弄不了季无砚,他也能一来一往地修正自己的认知,推断奶奶和这两个修士是什么情况。
冤有头债有主,他总得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东西报仇吧?
怎么就成了几句话把人糊弄死的情况了呢?
他一脑门官司地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个鬼魂,发现他们脸上的惊疑不比他少。
遂面无表情地盯着一动不动并不反抗的季无砚。
像是烧不化的顽石,季无砚在杜青眼里连块肉都没掉,焦香也没闻到。
没一会儿,那火势顺着季无砚的手,哪来的回了哪去。
杜青又后退了几步,一声不吭地盯着季无砚瞧。
只见此人看了他一眼,眼底忽然露出他无法理解的愤怒,随后厉风削出,早有防备的杜青一矮身滚到了两修士身后,接着缎丝网挡了一招。
平地起风,送来一声怒喝:“你是妖邪!”
杜青:“……”
何等熟悉——
不是你烧断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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