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叫什么?”
“你不知道吗?”
“要找老婆,人得笨一点,我当然不知道。”
雷伯恩露出一副“朽木可雕”的神色,朝冷沦靳勾了下手指:“你过来一点。”
冷沦靳依言靠近他。
雷伯恩在他耳边酿出一声轻笑,把气体徐徐吹进了他的耳蜗:“他有过很多名字,明天兴许就是另一个身份,不过他现在叫费尔德。”
冷沦靳撇脸看他:“费尔德?”
雷伯恩退开了:“你不信?”
冷沦靳不置可否,突然问:“2月27血祭后,你在六楼关了什么东西?”
雷伯恩:“这个问题你问过一次了。”
冷沦靳:“我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雷伯恩用手拧了下山根:“你想要什么答案?”
“那里面关着什么?每天叫成那副模样。”
半年前的某个深夜,月朗星稀,花叶缱绻,尚且自身难保的人问正在修花枝的另一个人。
雷伯恩戴着手套,把剪下来的枝子放到一边:“不知道,怪物吧,我对他像对你们一样,精神虐待和物理虐待都用上了,就差拿个秒表放你们面前催眠……看我做什么?”
“你自己不就是所谓‘怪物’?”
当时雷伯恩似乎笑了一下。雷伯恩总是笑着的,不管什么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见到他,他的嘴角都天然上升一个像素点的弧度,根据情况的复杂程度,随机切换深浅。
雷伯恩摘下手套,一半脸被头发挡住,也不撩开,依然侧对着冷沦靳:“谁知道呢……我是个场上人,也是个生意人,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感情都耗费在开动一部巨大的政治机器上了,我确实是个怪物——”
“谁知道呢,或许和我一样,确实是个怪物——”
冷沦靳从心底劈出一声冷笑:怪物?
曾经的他们堪称宿敌与仇人,表面风平浪静,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第三只手,手里不是动刀就是握枪,口蜜腹剑的事一套一套,如今时运流转,再碰撞到一起,阵仗虽然不至于过时,但心境大体不同,尽管这变化还不能肯定是单方面还是双方面,冷沦靳却能先一步意识到,他不想听雷伯恩用来搪塞的借口。
几个月前,他模仿雷伯恩的脚步去刺探那个家伙时,什么也没想,听到类似野兽的咆哮和叫声,加上它所处的位置实在叫人匪夷所思,于是顺其自然地以为里面关的是一头不可理喻的凶兽,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那东西糊里糊涂、丧心病狂,痴心妄想到走火入魔的地步,连最拙劣的表演都分辨不出,怎么会是一个人?
换作半年前的冷沦靳,他会当即抛开这个念头,可是半年后,可能是跟雷伯恩在一起待久了,心眼儿斗着斗着也像人的脑子一样,越用越灵光,某一个瞬间,他似乎看见木漆皮剥落,事物的原貌浮出水面,竟然吐了一个能震裂人心的泡。
当初包藏祸心、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把黄铜铰链拆下,亲手推开了那扇门,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结果,门的背后是一个正常的、活生生的人。
“最近没见你抽烟,戒了?”
吃过中饭,暖炉边,冷沦靳擦着枪问。
“哪儿能啊,会客厅里八成新的烟灰缸底下还有一层灰呢,什么时候舍得扔了,什么时候才能戒。”雷伯恩精神气还可以,正把一瓶新拆封的酒倒进杯子,好像忘了昨天的事,老友闲聊般地说,“最近不是没得空、也没烟嘛,你能偷偷从店长那儿给我要一包烟来吗?我给你钱——嗯?好吓人,你居然有这么多枪。”
他瞄了一眼桌子上那些黑洞洞的玩意儿,灌了雪水的枪呈一字排开,齐刷刷朝这边敬礼。
“有人管你那些不良嗜好不是更好?省得把自己作成胃穿孔和肺痨鬼。”冷沦靳放下手巾,倏地把一个枪口转向雷伯恩,“我枪这么多,你想试试吗?”
雷伯恩歪了歪头,富有好礼地问:“里面装子弹了吗?”
“银子弹,专门用来对付吸血鬼——想起来了,你上次子弹费还没结,害怕了?”
雷伯恩伸出一根食指,推开虎视眈眈盯着人的枪口:“害怕了,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冷沦靳收了枪,说:“脚都好利索了?还敢喝酒。”
“偷偷的,不要声张。”雷伯恩像只偷腥的猫,观察着周围,“反正我又不会致癌死亡。”
话虽如此,自从乔托和赫德森来了之后,雷伯恩就远离了对酒的自主支配权,一天24小时,三个字的白天盯,两个字的晚上盯,轮流把控他挨杯的次数,雷伯恩身为一个资深酒奴,没了精神食粮,又缺了一口酒,吃饭都食之无味,快给憋疯了。
他嘴角刚沾到酒精,有只手比他的舌头更快,一把夺过他的杯子:“不死就瞎折腾?”
雷伯恩嘴唇才印了个酒印儿,就被无情地“横刀夺爱”,眼睁睁看着对方有些不要脸地就着他碰过的地方喝了一口,咋舌:“复姓先生,夺食这事儿路易斯都不干了,您好意思吗?”
冷沦靳聋了一样,端着酒杯走远了。
雷伯恩:“……”
这讨人嫌的臭脸男。
肖故从一旁过来,附耳对冷沦靳说着什么,好像在汇报,冷沦靳晃酒的动作渐慢,像一只没劲儿了的钟摆,走到最后快要不动了,好似不经意地望了雷伯恩一眼。
彼时的雷伯恩也在跟不知何时出现的赫德森说着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眼神,冷沦靳难以看透他,尤其当雷伯恩用平和来掩饰的时候,才华横溢的画家也无法用笔描摹出来。
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定型,总基调不离声色犬马、寻欢作乐,偶尔流露出来的人情味儿,似乎是复制粘贴了旁人的,冷沦靳冷眼旁观,心里觉得不该是这样,好像差了点儿什么——雷伯恩抽烟,但不凶,对酒更谈不上“酗”,他心里有杆子称,只是不愿意被别人衡量。
“冷沦……”肖故叫他,“事情有点棘手,我们要静观其变吗?”
“噗噗”的雪花打在窗棂上,哪怕是白天,阴湿的水汽也当仁不让,从窗缝儿、木柜、地板中央到处彰显存在感。
冷沦靳把酒喝干了,若有所思地盯着杯子底座,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后退十来步,雷伯恩的只言片语还在空气里打转:“……板子……不用处理……看好……”
亚历山大揉着头发从楼梯下来,一脸没睡醒地问吃什么。
雷伯恩三言两语让赫德森退下了,艾萨克正好从一楼上来:“你们这神一般的作息什么时候推行到魔夜,我第一个宣传。”
冷沦靳:“你可以把他免费带走,不要钱。”
“喂喂喂,”亚历山大炸毛了,“人口买卖是犯法的,有预谋、有计划的犯罪是要吃牢饭的!你们到时候都给我剃板寸头,我要挨个儿在你们头上撒……”
冷沦靳凉凉地问:“撒什么?”
亚历山大后脖子一阵过堂风,鹌鹑似地一梗,紧急撤回了一个“尿”字,溜厨房里了。
莫奈掀开门帘,亚历山大恰好从她咯吱窝下面钻进去,莫奈一脸“闹什么”的表情,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前两天后厨的小童病了,这几天都不在店里,老板忙得快化身陀螺了,又当前台又摆盘又当烧火工,晚饭得咱们自己张罗了。”
雷伯恩想起那个往他手心塞糖的孩子,不由得问:“病了?”
“好像是煤油灯灭了,有天晚上摸黑去睡觉,结果踩空了楼梯,摔骨裂了,挺严重的,最近天冷,又染上了风寒……”莫奈不忍心往下说,“照他们镇上这个情况,估计熬不过去了。”
雷伯恩眼神闪烁了一下,慢慢窝回被羊绒裹住的椅子里,也跟亚历山大一样不吭声了。
一帮子人里数冷沦靳和里德做饭最上手,尤里年纪太小,莫奈忙其他杂活儿,肖故有心想帮忙,但厨房已经落不下脚了,剩下魔夜那几个全在等吃等喝,多才多艺、无所不会的七爵在这方面罕见地踢了铁板,等着人投喂。
冷沦靳边擦手边从热火朝天的厨房里出来透口气,雷伯恩手托着头,支在扶手椅上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思。
冷沦靳从盘子里挑出块杏仁饼,塞进他嘴里。
雷伯恩下意识嚼嚼,好像一时还不能把他认出来。
冷沦靳:“饿傻了?”
雷伯恩咬着杏仁饼抬头看他。
冷沦靳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地:“我差点以为你要练东方的瑜伽,立地成佛。”
雷伯恩:“你好夸张。”
冷沦靳看着他吃完了,说:“不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坐那儿身心合一,我以为谁要给你画像。”
雷伯恩收回种种思绪,五官也跟着一起打通,闻见了饭香味儿,几顿没吃他着实是饿了,觉着冷沦靳挡住自己视线了,推了推他,探着头问:“吃什么?有点香。”
冷沦靳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咖喱饭。”
雷伯恩重复了一遍:“咖喱饭?”
冷沦靳弯腰,撑在雷伯恩胳膊肘边的扶手上,跟他目光齐平:“上次好像没听到你对那盘咖喱饭的评价,胃这么挑,觉得好吃吗?”
雷伯恩从善如流地回答:“当然,非常美味。”
“真的?”
“骗你有好处吗?”
冷沦靳捏了捏他被头发盖住的后颈肉,压低声音说:“雷伯恩,你最好是。”
里德正巧被嚷嚷着“做饭的不端盘”的一群人赶出后厨,撞见这一幕,干咳了两声:“那什么,老大,我路过,你们继续。”
雷伯恩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逃离”现场:“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冷沦靳:“让他误会着。”
雷伯恩:“……”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风雪不息,下午的天色灰蒙蒙的,如同罩了层昏暗的面纱,黏湿的寒气在空中起伏翻腾,犹如浑浊海面上的波涛,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一间不起眼的屋前敲了敲,很快,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被里面的人接进了屋子。
西奥多翻检着一堆相片,上面男男女女,不一而足,样貌都很出色,风格近乎一致地妖艳、诡魅。
“哥,我回来了。”夏曼尼滑下披风上的帽兜,抖开浮在上面的积雪,把衣服挂起来,问,“你还在找雷伯恩的照片?”
“看看重金悬赏的东西里有没有不走心的水货。”西奥多挑出一张浓妆艳抹的女人照片,在她裸露着后背的鱼尾裙边儿弹了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黑市也不是什么保质保量的地方,有人居然说雷伯恩女扮男装,可笑吗?”
夏曼尼:“是很可笑,但我们千里迢迢来这儿,找一个假的暗羽之力、被他连蒙带骗地处理血祭的小族更可笑。”
被人耍的滋味儿并不好受,拍卖会之前,他们得到消息,探听到某些血族仍不甘于血祭的失败,预备再次启动,隐藏身份潜入其中,想一探究竟,最好把那些东西的老底给掀翻,不料人血为祭的消息如假包换,他们也被引来了安克拉斯,这里到了晚上就不得安宁,血蝙蝠与吸血鬼小族杀戮肆虐,居民们活命唯一的方法只有闭紧门窗,如果说暗巷动手前,他们还没成为这些东西的目标,动手后,简直成了一块任人撕咬的肥肉,每天都有成群的吸血鬼镇守在房前屋后,弄得他们烦不胜烦。
显然,他们通过某些渠道获得的消息是某个人故意放出来的。
“别人在混乱中秩序,雷伯恩在秩序中混乱,还特立独行,另造新规矩,虽然我不太想给他摞加美名,可这确实是事实。”西奥多把所有女人的照片捆成一打,在烛台上点着,“他在血统区以外交手段扩张了不少势力,在梵皇、兰泊两座双子城乃至塞林格勒的道上也有亲信分布,十几年了,很多人想让他下地狱,包括你和我,但他永远屹立不倒,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夏曼尼被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光触动了回忆,支离破碎的片段如洪水卸闸,她喃喃低语:“凭什么?凭他们族里世袭罔替的自相残杀?”
血族内部的仇恨从亘古延续到现在,已经渗透进每只吸血鬼的基因,家族的诅咒像一个兜兜转转的环,成了不可挣脱、透过皮肉烙印在灵魂上的胎记,不断循环,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从前是他们的祖辈、父辈,现在是品阶不同、但根儿上同属一宗的吸血鬼小家族,往后还有谁?谁会是下一个“坦塔罗斯之罪”的牺牲品?
“他们来自同一个种族,又互相厌恶,接触时间长了,倒不觉得意外了。”西奥多凝神望着那一小团燃过的余烬,“雷伯恩借我们的枪杀人放火,我们不是让他如意了吗?”
“哥……”
“半年来,血统区对两次血祭背后肇始者的议论争执不下,流言四起,传得最广、信的人最多的就是雷伯恩,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的那些人成功了,雷伯恩很长一段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但凡跟那场惨案有点儿牵扯的家族,明面上不说,路过九都门廊的时候都得在台阶上吐口痰。”
“你是说,那个假意泄露自己有暗羽之力的幕后黑手想让我们把矛头再次对准雷伯恩,激化血猎和血族还有他们的矛盾?”
西奥多把剩下的相片夹在了一根长绳上:“显而易见。”
“他不是才觍着脸把镶着蓝宝石的项链送给雷伯恩,脑子抽什么风?”夏曼尼一时无法理解。
西奥多语焉不详地说:“米莉,你忘了吗,雷伯恩没有多余的感情。”
夏曼尼一怔。
“对这种人来说,恨比爱更有力量。”西奥多跟妹妹对视了一眼,“纽……不,该叫他费尔德,某种程度上他很了解雷伯恩,与其幻想什么‘再好的红酒都配不上我的英伦玫瑰’,不如让他报复自己,雷伯恩身上有个很好的品质,叫‘睚眦必报’,费尔德‘消遣’了他一路,你猜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夏曼尼觉得不可思议:“那他可真够自信的,使出浑身解数,不怕命没了?”
西奥多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和蔼而不严厉:“皈依者狂热,宗教的力量有时候会震天撼地,雷伯恩不想进窄门,但有人怂恿他跨过去。有些人愿意迎战来自公众的羞辱和毒吻,他们觉得那是荣耀——尤其是和爱的人。”
“疯了吧!”夏曼尼仍心存震惊,霎是无奈地一摇头,“男人都是这样吗?”
“或许。”
“哥,你可别。”夏曼尼故作轻松地打趣。
“你哥我没有那么多的追求者,也没被为了爱情不择手段的疯子纠缠。”西奥多拨过成排的照片,像在寻觅一张最令他满意的,“不过有时候,这样的人也有点作用。”
夏曼尼静静地看着兄长的手停在一只粉色夹子下面,照片上的男人一身黑色打扮,仅仅留了一个模糊的侧影,半垂下来的头发还遮住了真容,只在转头时堪称吝啬地露出了三分之一的侧脸,拍照的人角度也很刁钻,可能真是把脑袋夹□□里才留存下来的真迹。
在清一色花枝乱颤、看一眼仿佛进了盘丝洞的照片中,这个男人居然显出了一点“清水芙蓉”般的清新脱俗。
西奥多拿打火机点了根烟,也不抽,反而把它摁在了唯一一张大海捞金的“遗迹”上。
漂亮方正的相片底边,被烫出了一个半圆形的黑洞。
“阿尔文知道暗羽之力是假的,他想陷害雷伯恩,费尔德也知道,米莉,你再猜,他们的合作现在到哪一步了?”
坦塔罗斯之罪:坦塔罗斯杀子制菜,激怒众神,受到永生永世的折磨,他的后代也被降下毒咒,自相残杀不断。
窄门:语出自《新约·马太福音》,“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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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b小调第二叙事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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