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的响动和玻璃的刮磨声时断时续,风里有破空声和“桀桀”的狞笑,一张不堪入目的青白脸从窗框顶上来,冷沦靳面无表情地一扳手腕,拧断了它的脖子,那东西瞳孔一缩,放电影似地慢慢滑下去,在雪地里发出一阵闷响。
用板子搭成的简易小方桌上摆着纸和笔,还有雷伯恩祖父的怀表和拍卖行那张卡片,“杀猫少年”、“布告板”、“费尔德”、“血祭小族”等一系列字眼以一种清晰、条理的逻辑思维分列在纸面上,词与词之间还有或加粗或单条的黑线相连,最后,图的下方还缀有两、三段文字。
冷沦靳转着笔,目光落在上面的人名上,神色不明。
外面风雪相催,他们近半个月没有出行,时光就这样平静地流逝,恰如灾祸不会降临,只是整天机械、宁静地溜过去。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有人压抑着冲动,有人忍着无数叹息,每当太阳短暂冒头,这些愿望就会释放出来,像平地上的水一样不由自主地溢开,似乎完完全全地销声匿迹了。
经过深思熟虑的算计是一种化学混合物,有点儿像女巫炼制魔药,一锅汤里,加两滴自私自利,加三磅谨小慎微,再有一丁点儿狡兔三窟和阳奉阴违,堪称完美。
六个月前,在疯狂窥伺中爱上雷伯恩的费尔德离开魔夜——那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不过这不重要,他心有不甘,在其他血族追杀下阴差阳错地闯入通往安克拉斯的密道,因为路况不明,在林子里死了马、弄丢了手提箱,逢人就问哪里能走,嘴里像堂吉诃德一样念叨着一个人,见过他的村民以为是个长相不错的疯子,没人理睬,日久天长,都以为他死了。然而并没有,疯子胸腔里擎着一把火炬,从白天烧到黑夜,后来不知运用了哪种手段,征服了这块土地,他不以领主自居,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神秘的掌权者,他杀人、放火、分尸、传播迷信、散布流言,用暴力手段镇压一切反抗势力,镇口那两面威风凛凛但又辨认不出颜色的旗子就是明证,而架着布告板的小窝棚是他控制整个村镇的据点。
杀猫的孩子查看布告板的时候,第一次提到“那位大人”,很明显,他是受到某些暗示,故意透露这条消息出来的。
费尔德会在板子上写什么?他用意大利语给这里的人立下了什么规矩?结合进镇时候那些莫名其妙又滚烫灼人的情话,极有可能是类似“若告示板上贴满情诗则预示那个人到来”的话,同时,因为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人已经来了,费尔德不久后必然会快马加鞭,在凄风苦雨里展示自己坚定不移的“爱情”。
理到这里,冷沦靳写字的手一顿,好像一时不知怎么思考下去。
费尔德卑鄙、阴损、狡诈、贪婪、重欲,还有一定的反社会倾向,潜入过雷伯恩的书房偷走钢笔,又趁他们一行人没到的时候抛出笔记本,以一个孩子为接应,换一种说法,他其实头脑很灵光,只是这点智商并不够给大脑皮层裹一层“保鲜膜”,碰上雷伯恩就脆成了酥脆小饼干。
情诗不管用,就想用刀子胁迫对方屈从,冷沦靳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自信,认为雷伯恩会因此对他“另眼相看”。横行霸道的吸血鬼和血蝙蝠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甚至在某些夜晚,还会潜入一部分人家里,把他们吸成干尸。
笔尖沙沙作响,在草纸上划下不同的标记,写到这里,冷沦靳合上笔盖,捏了捏额头。
所以这些天,费尔德是把他当成了“潜在情敌”?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冷沦靳说了声“进”,进来两个人,除了外出回来的肖故,还有亚历山大。
肖故神情凝重,并不浪费时间,单刀直入:“冷沦,出事了,之前你和雷伯恩回来经过的老教区,那边的教堂突然出现了很多异种吸血鬼,一批接着一批,好像在围攻什么东西。”
冷沦靳倏地一抬眼:“还没到晚上。”
“对,现在是白天,但它们已经控制不住了,规模越聚越开,我怀疑有人在搞截杀,不排除费尔德怒上心头、想制造暴动逼我们先手的可能,冷沦,我们要不要……”
冷沦靳忽然问:“雷伯恩那个亲信在做什么?”
亚历山大:“什么亲信?他手下那个阿西莫夫?”
肖故:“不清楚,里德刚去看了,人不在房里,很可能也不在店里了。”
冷沦靳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皮一跳,猛地站起来:“雷伯恩呢?”
“也不知去向。”
冷沦靳脸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亚历山大说:“今中午吃饭就没来,可能睡过头了吧,他不是之前也有过……欸,别瞪我啊,我怕得慌……”
莫名地,冷沦靳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一道……从门后传过来,乍一听似人非人,微弱、浑浊、沙哑,而且拖得很长的声音……
“雷伯恩……雷伯恩……”
一双紫色的桃花眼一晃而过,木屋前,眼睛的主人用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慢慢融化在手心。
“这么美的雪景,如果在魔夜,迎接它的仪式一定非常盛大,好像一瞬间回到了维多利亚时代。”
“我听过一种说法,一个时代如果被浪漫化,说明它已经过去了。冷沦靳,现在是我‘执政’的时代,你说我是英明的查理大帝,还是下一个暴君尼禄?”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给背叛者喘息的余地。”
六楼次卧!
二次血祭后跟他们一起被放走、却狼心狗肺的“叛徒”,还有另一个……
“走,去废教堂!”
亚历山大脑子缺根筋似地问:“啊?真去啊,那里面有谁啊?雷伯恩去那儿了?”
肖故已经跟上了冷沦靳的思路:“废话。”接着,他又问,“现在是黄昏了,天黑前我们还能赶过去吗?”
亚历山大:“赶不过去他会有危险?”
冷沦靳冷冷扫他一眼,声音沉如死水:“听说过远古时代天黑前还没和大部队汇合的后果吗?”
从村镇去往废教堂的路还是那一条,几百年没人光顾的老地方时过境迁,雕刻着图纹的铁栅门依然庄穆,却已无法赢得人们的眷顾,整个入口废弃不用,被一条小臂粗的黑铁链锁着,爬山虎绕着断壁残垣走了一圈,在门角找着安身立命的地方,欣欣然侵蚀着一切。
这教堂位置很偏,虽然老旧,却谨遵整饬、严谨的建筑风貌,好事者从栅栏门的铁缝里能偷看园内的景色,园后倒落了个清静,遍地杂草的属地中央,是一块字迹模糊的墓碑,以它为中心,之后的小坟包一层层扩展,形成有类于臣子礼拜国王的“礼仪制度”。
苔藓伸了个懒腰,要在无人问津的碑壁上打造崇高的天堂,忽然,一具高度干瘪的尸体从后门的窗子震飞出来,把它吓掉了魂,“圣地”染上了血,它可能得重新挪个窝了。
雷伯恩扶着墙,一条腿撑起大半的重力,给另一条缓冲的时间,经过两周的调养,他的脚腕好得七七八八,还有一点不适从,但无伤大雅,对付百来只没进化好的畜牲绰绰有余,就是劲儿使多了,有点不耐造,需要歇一歇。
一只黑手从背后袭来,雷伯恩原地跳开,威猛的冲击波和枪林弹雨一同攻向他站着的位置,“轰隆”一声巨响,地板裂了,无可挽回地坍出一个硕大无比的巨坑,雷伯恩好风凭借力,甩了个烛台进去,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吞噬了惨叫,飞扬的烟尘里,坑底托着几十具新鲜出炉的尸体,不忍直视。
地上在淌血,那么多,又那么丝滑,像水和红酒,在地上淌啊淌,无边无界。
“阿南、阿南,别躲我,看看我,看我一眼,没有你我会死!我真的活不下去!”
费尔德面露疯态,扑向雷伯恩的四肢扭曲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像个张牙舞爪的小丑。
“别躲我,为什么躲开我?为什么?!”
多少个日夜他四处游荡,像个无主的幽灵,纵横在各个大陆、各块版图,世界对他犹如墓地,广场上的雕像碎成渣子,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
“你不想让我活吗?为什么不来抱我,为什么去亲近别的男人?你想要的……在你想借两次血祭收揽的人里,我是最听话的一个!你不想让我复活吗?!啊?”
雷伯恩一手屠了半教堂密密麻麻的变异种,间接夹带着几只狼人,拍了拍耳朵,好像在倒空没营养的废话:“笑话,你早就死了,在六个月以前甚至更早。想让我复活你,很遗憾,我的答复只有无数次的拒绝。”
清醒点吧,死亡的气息不是从墓地飘出来的,是从你腐烂的心里。
“……那怎么办……雷伯恩,你越是抗拒,我越是想要你……连你自己也不能拒绝!”
费尔德近身上前,同时操纵手下的吸血鬼向角落里的血猎和狼人发动进攻。
夏曼尼掌下释出一根血链,配合哥哥西奥多的枪法,把捆住的血族甩向高空,“砰砰砰”将它们炸成了金花。
雷伯恩朝后一看,血猎里其他人也在打配合战,一拉一扯,要弄死这些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易如反掌。
他又朝前一扫——
危险近在咫尺,这帮东西不逃,也不担心会飞到天上或掉进地底,一个才倒下,掉进了深渊,另一个立刻补上,好像上赶着来送死。
费尔德无声地来到他身后,吐出的气息黏腻而湿冷:“亲爱的,你在看什么?”
雷伯恩抄起一只掉了底托的圣水盆堵住他亲过来的嘴:“滚,离我远点儿。”
费尔德扣住他的肩膀:“不会的,我只会离你更近……”
雷伯恩眼尾勾出一道血红的光线,像是从渐变的瞳色里钻出来的小蛇,“嘶嘶”吐着信子,成千上万只血蝙蝠环绕身侧,等待发号施令,雷伯恩一抹嘴角沾上的血,眼神变了。
“我知道你想死,没想到这么热情,送你一程,你看行不行?”
科瑞恩这次并没到场,北部几支狼人分支是他派来搅弄风云的,压根儿不当事,连血蝙蝠吐出的第一重破地的攻击波都截不住,擎等着碎成肉块。
夏曼尼在血链外又放出一条长鞭,两者呼应,声如破竹,在自己和西奥多及一众血猎前划开一道巨型屏障。
咻!
啪!
夏曼尼在保护罩中甩出鞭子,卷起屏障外的血蝙蝠,在墙上摔成一团团黑气。
西奥多的汗水一滴一滴,迅速理清了局势:“杀是杀不完的,米莉,烧!”
夏曼尼心领神会:“明白!”
费尔德不知是舍不得下手,还是在玩自己眼里的情趣,被雷伯恩逼退到墙角,笑盈盈地说:“亲爱的,他们想对你不利。”
雷伯恩不知从哪方暗影里闪出来,腾空踢在他胸前:“少说风凉话,我还能死在火里?”
费尔德兴奋地摸着胸口的脚印,全身的血涌到了脖子和脸相连的地方,喜悦得说不出话来,仿佛忘却了时间和所处的环境,呼吸急促得像发了情:“是啊,火有什么好怕的?‘不被烧死最好的办法是活在火中’,对吗,阿南?”
夏曼尼瞄准位置,一撒火种,狼藉一片的教堂立马着开。
放长椅的大厅和存放圣物的仓库烧得最快,温度飙飞,或许是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和咆哮声吵得雷伯恩发晕,他整个人剧烈哆嗦了一下,嘴唇嗫嚅着,要么说得太轻,要么是大火的哔剥声掩住了一切,总之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好像站在茫然一片的雾里,四周只有一片汪洋大火,雷伯恩觉得从脚跟开始发冷,他左眼的镜片不知怎的裂了条缝儿,几只血蝙蝠飞回手边,又在咬他的小指。
费尔德从背后拥住他,毒如蛇蝎地问:“怕吗?”
冷沦靳带人赶来时,日暮西沉,夜色从东边侵吞过来,黑压压的云浪遮住了月亮,教堂已然烧空了一半,露出残损的、伤痕累累的内里。
冷沦靳:“去找,找到为止!”
众人沿着烧出来的入口进去,里面焦黑一片,几乎看不出原样,焦糊味儿直冲天灵盖,尤其是大堂中央的一个坑洞,难闻得没法靠近。
几乎在脚步声迫近的瞬间,堂内的一切就偃旗息鼓了。
靠门廊的地方有一滩积水,很多教堂把透明的玻璃珠镶在墙上的圆筒里,晴天射出来的光穿过去会很好看,如今这玻璃珠脱落,淹在污水里,成了墙根边最黑不溜秋的“弹丸”。
冷沦靳迅速环视周遭,抬脚朝破烂的门帷走去。
那里有根面目全非的石柱,孤零零立着,经过高强度打斗也没歪倒,承受力很不赖,不过有一个明显的疑点是石头不会自动反光,但那儿却在月光的照射下忽闪忽闪。
靠在柱子后面的人擦了擦太阳穴边淌下来的汗珠,倏地意识到进来的声音消失了,目光一凛。
下一秒,一条腿从黑暗中踢了过来,那人大约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来不及躲开,奋力格挡住这一击,不料腿的主人虚晃一枪,另一条腿发力一蹬,七成的蛮力正好作用在了他的胸口。
雷伯恩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他想:踹这么狠。
“不被烧死最好的办法是活在火中。”——米亚·科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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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b小调第二叙事曲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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