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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见面

沈夜澜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比他想象的要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一台黑色的电话放在右手边,一个白瓷茶杯放在左手边,茶杯盖上有一小圈茶渍。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笔锋遒劲,落款是一位已经去世的老领导。靠墙的位置放着两个大书柜,里面塞满了书和文件夹,书柜的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窗户开着,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微微翻动。窗外能看见省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臂架在天空里缓慢地旋转。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着背头,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听见沈夜澜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那张脸沈夜澜已经快想不起来了,但此刻面对面地看见,他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那眉骨的形状,那下颌的线条,那嘴角微微向下抿的习惯,全都和自己如出一辙。

沈鹤亭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沈夜澜,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例行公事的冷淡。

“坐。”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长期抽烟或者长期做报告留下的痕迹。

沈夜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和他平时坐的硬木板凳完全不同。他坐得笔直,没有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是在做一份正式的汇报。

两个人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对视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长得像你妈。”沈鹤亭说。

这是时隔二十年,他对沈夜澜说的第一句话。

沈夜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来不是叙旧的。”他说。

沈鹤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动作,但沈夜澜捕捉到了。那个挑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知道,”沈鹤亭说,“陈秘书跟我说了,你是从江城过来的。你在江城查的那个案子,有人跟我提过。”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跟你提的?”

沈鹤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看着里面的内容,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重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沈夜澜。

“你查的这个案子,牵涉到江城文化局现任局长顾衍之。顾衍之这个人,在江城经营了十年,人脉很广,关系很硬。但你应该也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是你。”

沈鹤亭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我,”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我知道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夜澜,看着窗外的天际线。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二十年前,我离开你们母子,是因为我有我的路要走。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以为我是靠什么?靠能力?靠关系?靠运气?都不是。”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是一种被权力和责任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疲惫。

“我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事情可以碰,什么事情碰了会粉身碎骨。”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离沈夜澜很近,近到沈夜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墨水味。

“你查的这个案子,碰了会粉身碎骨。你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你不停,不只是你一个人会粉身碎骨——你在梧桐巷认识的每一个人,那个书店老板,那个老刑警,那些愿意为你开口的证人,全都会跟着你一起粉身碎骨。”

沈夜澜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隔着二十年的时光,隔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你这是在警告我?”沈夜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是在提醒你,”沈鹤亭说,“作为父亲。”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是我父亲,”他说,“二十年前你就不是了。”

沈鹤亭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夜澜注意到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认亲,”沈夜澜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吴明的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把“沈鹤亭”三个字和那行“文化系统只是他的一块跳板”推到沈鹤亭面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1975年到1976年之间,你和顾衍之之间,有没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

沈鹤亭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看了大约五秒钟,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水又重新结成了冰。

“你手里的那份报告,是吴明写的。吴明已经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车祸。”

“对,车祸。一个活人,一场车祸,就变成了死人。你觉得自己比吴明更命大?”

沈夜澜把报告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吴明死之前,把这份报告交给了他的朋友周国平。周国平等了十年,把这份报告交给了我。我不是吴明,我不会在路口被卡车撞死。我不是赵伯,我不会从梯子上摔下来。我不怕车祸,不怕梯子,不怕子弹,不怕任何人。”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脸。

“沈副省长,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和顾衍之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管你在那张网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都会把这个案子查到底。你保不住他,你也保不住你自己。”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陈秘书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用那种滴水不漏的、职业性的微笑看着他,目送他走向楼梯口。

沈夜澜走下楼梯,走出2号楼,走过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走过那扇有武警站岗的铁门,走出省政府大院。

站在大院的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是冷的,冷得他肺里一阵刺痛。但他需要这种冷,需要用这种冷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愤怒、屈辱、还有那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在他看见沈鹤亭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时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悲伤。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画了一张地图。省城到江城,三百七十公里,公共汽车六个小时。他今晚就能回到梧桐巷,回到32号,回到那盏亮着的油灯旁边。

他睁开眼睛,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前停下来,推门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林柏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模糊,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柏舟的声音变得清晰了,清醒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放得太开的喜悦。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沈夜澜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起来。

“他让我停。”

林柏舟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说:“你会停吗?”

沈夜澜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赵伯在41号院子里摊开的白布,想起了吴明母亲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想起了苏晚那双在照片里安静等待的眼睛,想起了宋怀远那幅被利刃划破的油画,想起了35号后院那扇被断钥匙堵死的铁门。

他睁开眼睛。

“不会。”

电话那头,他听见林柏舟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敢放出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

沈夜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今晚回来。”

“几点?”

“夜班车,十点发车,明天凌晨到。”

“我去接你。”

“不用,凌晨太冷——”

“我去接你。”

沈夜澜沉默了两秒。

“好。”

他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站在省城秋天的阳光里,忽然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不是太阳变暖了。

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不会被风吹灭,不会被人踩熄,会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天亮,一直亮到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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