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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晨光

沈夜澜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橘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晨光。那道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把他的梦境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面他不熟悉的墙——不是32号那面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的墙,而是一面刷着浅米色涂料的、挂着几幅小尺寸水彩画的墙。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这不是32号。这是书店的二楼,林柏舟的卧室。

他躺在林柏舟的床上。床不大,一米二宽,勉强能睡下两个人。被褥有洗衣皂的气味,混着旧纸张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林柏舟本人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任何人工添加的味道,而是皮肤和呼吸在长时间的亲密接触中才会留下的、独一无二的体味。

林柏舟睡在他旁边。

他蜷缩着,像一只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和半边苍白的脸。他的睡相不太好,枕头已经被他挤到了床的另一头,被子也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只有一角还搭在沈夜澜的腰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慢,鼻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几乎看不出痕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个还没有学会闭嘴呼吸的小孩子。

沈夜澜侧过身,撑着头,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这个安静的、弥漫着洗衣皂和旧纸张气味的房间里失去了意义。他只是看着林柏舟的脸,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照亮他的轮廓——先是额头,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下巴。光在他的脸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他。

沈夜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柏舟垂在额前的碎发。头发很软,像丝线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过。他又碰了碰林柏舟的睫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但人没有醒。

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林柏舟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轻轻下了床。

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像是一只猫在夜间行走。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感觉到木头表面那些细小的纹路和缝隙,像是一张古老的地图,记载着这栋房子几十年来所有的故事。

林柏舟的卧室不大,十几个平方,但被布置得很舒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摞着几本书,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一盏绿色的台灯。台灯没有关,大概是昨晚开了一整夜,灯罩被灯泡烘得微微发烫。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是林柏舟的——“早睡早起,不许熬夜。”但字条下面又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如果睡不着,就起来看书。书店里的书都归你。”

沈夜澜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梧桐巷的清晨。天刚亮,巷子里还没有人,青石板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老槐树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35号的黑门紧闭着,41号的门口还拉着黄色的警戒线,晨风把警戒线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条黄色的蛇在巷子深处游弋。

对面就是32号。他租的那间屋子,窗户还关着,窗帘还拉着,看起来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此刻站在林柏舟的窗户前看过去,32号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一个临时的住所,不再只是老周姨父家一间空了十年的老房子。它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参照物,一个他从那里出发、又回到那里的地方。而33号是另一个坐标,是他昨晚到达的地方,是他今早醒来的地方。

两个坐标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七八步,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早上再看那七八步的距离,他忽然觉得那不只是空间上的距离——那是他从“一个人”到“不是一个人”的距离,是他把这十一天来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凝聚成一个吻的距离,是他余生要走的最短、也最长的路。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林柏舟的床头。

床头放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本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看到了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端正清秀,但笔锋比林柏舟的字更硬朗一些,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和力道:

“柏舟,这本书送给你。书里有我想说但一直没说出口的话。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舅舅,1983年秋。”

沈夜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1983年秋。林柏舟的舅舅写下这行字之后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

他翻开目录,找到舅舅用铅笔轻轻勾出的那篇文章——《蒹葭》。诗经里的那一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把书合上,放回床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卧室,下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每一级台阶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他扶着墙慢慢走下去,经过那盏绿色的壁灯,经过墙上挂着的几幅旧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有林柏舟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书店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有他舅舅的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像是对着镜头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拍照的人按下了快门,把他那个没说完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相纸里。

沈夜澜在那张照片前停了一下,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满面的男人。

“我会照顾好他的。”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对着照片上的人做一个正式的、不会反悔的承诺。

楼下,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整个书店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跑了下来,蹲在柜台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沈夜澜走过去,伸手挠了挠招财的下巴。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声,眯起眼睛,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

“你倒是会享受。”他说。

招财“喵”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沈夜澜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炉子。炉膛里的蜂窝煤已经烧成了灰白色,他用火钳夹了两块新的放进去,又从旁边的纸箱里找出几张旧报纸和几根细木条,塞进炉膛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舔着报纸,报纸点燃了木条,木条点燃了蜂窝煤,火慢慢地、稳稳地烧了起来。

他把水壶坐上炉子,然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书店里的一切。

清晨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书店照得通透明亮。书架上那些旧书的书脊在阳光里呈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深红、墨绿、藏蓝、赭石——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拼贴画。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是时间本身变成了一种可见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在书店里待过这么早的早晨。以前他来这里都是在晚上,灯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色里,看不清细节,只能感受到氛围。但早晨不同。早晨的光是不留情面的,它会把所有的角落都照亮,把所有的灰尘都暴露出来,把所有的美好和瑕疵都一视同仁地呈现在你面前。

而这个书店在早晨的光里,依然很美。甚至更美。

水壶响了。

沈夜澜提起水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了热水。一个杯子是林柏舟的,白底蓝花,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用得很仔细,裂纹被擦得很干净,没有渗进去任何茶渍。另一个杯子是客人的,深蓝色的,没有花纹,是那种最普通的搪瓷杯,在任何一个国营商店都能买到。

他端着两个杯子,上楼。

林柏舟还在睡。他推开门的时候,被褥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林柏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

沈夜澜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林柏舟被这微小的动静弄醒了。他从枕头里抬起脸,眯着眼睛看了沈夜澜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六点半。”

“这么早……你起来干什么……”

“烧了水。”

林柏舟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连睡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沈夜澜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只露在外面的、红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心脏跳得太快、胸腔装不下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他伸出手,把林柏舟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从他的额头慢慢滑到耳廓,然后停在耳垂上。林柏舟的耳垂很小很软,摸上去像一小块温热的、有弹性的玉石。

林柏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一样,整个人从枕头里翻了过来。他仰面躺着,睁开眼睛,看着沈夜澜。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刚睡醒的、还没有任何防备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

“沈夜澜。”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睡了。”

“睡了多少?”

“不知道。”

林柏舟看着他那副“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穿的那件白色棉布睡衣。睡衣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皮肤白得像瓷器,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皱了皱眉。

“你没放茶叶?”

“早上喝白水好。”

“谁说的?”

“我说的。”

林柏舟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是喝习惯了,或者是因为太困了,没有力气皱眉了。他靠在床头,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窗户正对着梧桐巷,能看见对面32号的屋顶和更远处老槐树巨大的树冠。

“你今天去上班吗?”他问。

“请了假。明天再去。”

“那你今天干什么?”

沈夜澜想了想。

“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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