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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对质

周一下午两点,江城分局,刑侦科。

孙建国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刘建国在整理案卷,小赵在写一份笔录,孙丽在翻看一份厚厚的鉴定报告,周国平坐在角落里削铅笔,王浩趴在桌上打盹。沈夜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秦芳的尸检报告,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结论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死者赵德茂,男,73岁,死因为后脑勺遭受钝器击打致颅内出血,非坠落所致。死亡时间约为10月19日晚8时至9时。死前约二十分钟,死者右手腕曾遭外力强力攥握,致皮下软组织挫伤。综上,本尸检判定:他杀。”

沈夜澜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抬起头。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但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出现在了刑侦科办公室的门口。

孙建国。

他比沈夜澜想象的要老。七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纵横交错着无数深深的皱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国徽胸针。他的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折叠过一样,但一双眼睛还亮着——不是那种锐利的、咄咄逼人的亮,而是那种被时光打磨了太久、棱角全被磨平了的、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的亮。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韩世安的小办公室门上。

韩世安从里面推门出来。

两个人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师徒、战友、上下级,还有那根横亘在他们之间十年之久的、拔不掉的刺。1975年,韩世安是孙建国手下的侦查员,宋怀远案的主办人。孙建国是刑侦科长,那个亲手把案卷封存、贴上封条、说了一句“这个案子,到此为止”的人。十年前的封条是孙建国贴的,十年后的今天是韩世安亲手撕掉的。

一条封条的撕和贴之间,是两个人的十年,是一个人从服从到不甘心的十年,是另一个人从不甘心到沉默的十年。

“老韩,”孙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生了锈的铁器相互摩擦,“你找我。”

“进来。”韩世安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开着。

孙建国走进去,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刘建国抬起头看了那扇关上的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小赵停下笔,看了沈夜澜一眼,沈夜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便也低下头继续写笔录。

沈夜澜把桌上的尸检报告拿起来,站起来,走到韩世安的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韩世安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韩世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蒂,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着,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纱。他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头在他指间一明一暗地闪着红光。孙建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脊背微微躬着,双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的底部已经被磨得发白,像是一根用了很多年的老伙计。

韩世安看见沈夜澜进来,点了点头。孙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沈夜澜注意到他拄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孙科长,”韩世安用了以前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这是沈夜澜,省厅调来的,现在在我科里。宋怀远的案子,现在是他在查。”

孙建国看着沈夜澜,看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下头。

“你就是沈鹤亭的儿子。”他说。

不是疑问句。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韩世安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在桌上,他没有去擦。他看了沈夜澜一眼,又看了孙建国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跟我父亲无关。”沈夜澜说,声音很平。

“跟你父亲无关,”孙建国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表情——像是一个看透了太多事情的人,对所有“无关”这种说法都抱持着一种疲惫的、不屑一顾的怀疑,“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顾衍之,查到了陆维民,查到了文化局,查到了画院,查到了码头——你觉得你能查到最后而不碰到你父亲?”

沈夜澜在韩世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和孙建国面对面。

“赵伯死了,”他把尸检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孙建国面前,“他死之前三天,给了我一份证词,指证1975年10月26日晚上在35号窗帘后面看见的人是顾衍之。三天之后,他从梯子上摔下来,后脑勺被人用钝器击打过。孙科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孙建国低头看着那份尸检报告,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上“赵德茂”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拐杖的弯柄上慢慢地、来回地摩挲着,指腹粗糙的皮肤和光滑的木头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青石板。

“赵德茂,”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一样的语气,“1975年我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走访过他。他跟我说他什么都没看见,那天晚上他从江边回来就睡了。我信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夜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内疚和自责浸泡了太久的东西。

“我信了。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安安稳稳地在梧桐巷住了十年。但你们今天告诉我,他什么都看见了,他十年没有说话,然后在临死之前三天,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不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他是被人灭口的。因为他说出了那个名字——顾衍之。”

沈夜澜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吴明的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孙建国面前。

“吴明1976年写的报告。他在报告里提到了顾衍之、陆维民、沈鹤亭,还有一个人——”他指着报告中间的一段话,“‘顾衍之并非单独行动,他背后有人——一个级别更高、权力更大的人。’吴明当时没有查出那个人是谁,他在沈鹤亭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但我觉得,那个人可能不是沈鹤亭。”

孙建国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触摸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你凭什么觉得不是沈鹤亭?”他问。

“因为沈鹤亭不需要通过顾衍之来做事,”沈夜澜说,“他已经是副省长了,他的级别比顾衍之高得多。如果他要做什么事,他可以直接做,不需要找一个文化局的副科长当代言人。顾衍之背后的人,应该是另一个——级别比顾衍之高、但没有沈鹤亭那么高,位置在江城、可以直接影响江城文化系统的人。”

孙建国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沈夜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不是温暖的光,是一种寒冷的、锐利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触到了什么东西的光。

“陆维民。”他说。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陆维民,1975年是文化局副局长。宋怀远失踪之后,他出现在梧桐巷,施压要求结案。1980年升任局长,1983年退休,退休后离开江城,去向不明。他手里有35号的钥匙,他认识顾衍之,他和沈鹤亭在省里的会议上见过面、握过手、合过影。他是那个把顾衍之和沈鹤亭连在一起的人——但不是他本人,他是中间人。真正站在顾衍之背后的那个人,比陆维民更高,比沈鹤亭更隐蔽,藏在这张网的中央,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但他动一动手指,整张网都会跟着抖。”

沈夜澜停顿了一下,看着孙建国的眼睛。

“孙科长,1975年让你封存案卷的人,不是陆维民。陆维民没有那个权力。那个人是谁?”

孙建国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韩世安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声。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三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像金色的雪花。

孙建国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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