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雨,在凌晨准时造访,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梁曼卿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失神地看着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车灯光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瓶的锯齿边缘。
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林秉贤的黏稠的尾音混着电流传来:“宝宝你看,阿德莱德的蓝花楹全开了。”
视频是他白天拍摄的,他举着手机在蓝色花雨中旋转,浅灰色上衣沾着花瓣,像从光芒中走来的阳光少年,还带点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概。
他们开了视频,她把摄像头转向床头柜上凉透的参鸡汤——那是林秉贤上周特意从韩国预定的真空包装,漂洋过海而来,此刻的保质期标签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今天有乖乖吃饭吗?”镜头突然贴近,他鼻尖几乎抵在屏幕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颤抖。文拉法辛的药效像迟来的潮水,漫过脊椎,带来一阵麻木的凉意。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亲爱的,这周末……要不,我还是别去了。”话音未落,窗外的雨骤然变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颗药粒滚动。
哐当——
视频那头传来陶瓷碗的脆响。她的心随之一紧。林秉贤上周刚买来的情侣马克杯,此刻在阿德莱德学生公寓的地板上绽开蛛网纹路。
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梁曼卿在心底默数着,听筒传来他极力压抑后带着的颤音:“这已经是第二次改签了。宝宝,我查过天气预报,墨尔本下周是晴天。”他的声音充满不解和委屈。
“不是天气的问题。”她蜷缩进被子,指甲掐进掌心新结的痂,“最近在赶小组实验报告,教授要求……”突如其来的耳鸣淹没后续苍白的谎言,手边的药瓶被她不小心碰落到地上,地上发出闷响。
“宝宝。”他突然切换成韩语喊她,这通常是他快要生气时的征兆。“上上周,我理解你打工的餐馆因为排班抽不开身,上周,你又说要准备小组展示,这次连教授都搬出来了?”他的喘息急促起来,“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要吃多少片药才能忍住去找你!”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帘缝隙里漏进的一缕月光上,那缕冰冷的银白恰好照在她的额间,像一道无声的审判。
“我也很想你,可是我确实有很多事。”梁曼卿试图解释,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理由听起来如此敷衍,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视频那头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镜头天旋地转,稳定下来时,林秉贤压抑的声音像受伤的兽类:“当初说好要当彼此的药,现在……你嫌我是副作用了?”
窗外的雨点疯狂拍打玻璃的节奏,竟与她此刻失控的心跳诡异同步。这句话刺痛了她,也唤醒了一个月前的记忆。那个同样被失眠和药物副作用折磨的深夜,她浑身疼痛地缩在被窝里,林秉贤打来电话,他当时正因焦虑发作,蜷在阿德莱德心理咨询室,手背上还连着镇静剂的点滴管,一边用微颤的韩语给她唱《眼,鼻,嘴》,一边给她讲笑话,只为转移她的注意力。
“宝宝,呼吸。”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学着米兰达医生的语气,喉咙像塞了棉花,“跟着我数数,一、二……”
“别用对病人的语气和我说话!”他在视频里突然失控地喊道,声音充满被刺伤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梁曼卿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这一刻,她猛然惊觉,屏幕那端时而阳光时而抑郁的恋人,和她一样,也是个“病人”。两个残缺的灵魂,隔着七百公里的光纤信号对峙,各自固守着自己的痛苦堡垒,都渴望被对方理解,却都用错了方式,仿佛非要在这场无形的较量中争个对错输赢。
“林秉贤,你让我窒息。”她终于说出禁忌的咒语,看到屏幕里,林秉贤的瞳孔像是遭遇了地震般,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足足有几秒钟。然后,屏幕猛地一黑——“啪!” 他挂断了视频,动作决绝而冰冷。
连绵的雨声瞬间涌来,打在窗户上发出阵阵“噼里啪啦”。她机械地弯腰,想去捡起地上的药瓶,目光却瞥见书桌上那个安静的薰衣草小熊——那是他们第二次约会时,林秉贤在墨尔本皇家植物园的小商店里买给她的。此刻,小熊棉布接缝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小口,正微微渗出淡紫色的薰衣草干花瓣。这让她恍惚间想起了三个月前的跨年夜,两人挤在达令港的人群里,隔着时差一起倒数。当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时,他紧紧搂着她的肩膀,指着那些人造的星辰说:“以后,我要在首尔塔的顶端,向你求婚。”
手机在凌晨三点再度亮起,提示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好一阵。但那时,梁曼卿在疲惫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昏昏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她点开那个充斥着红色未读标志的聊天框,满屏支离破碎的英语和韩语消息汹涌而出:
“原谅我,宝宝,我失控了。”
“我不该提药的事。”
“那个小熊,别扔。”
“呼吸好痛,怕你突然不爱我了。”
“我爱你。”
“我的女孩,醒来别生气了。”
……
满屏的消息看得心如刀割,最后还附带了一张他的自拍照。照片里的他眼眶深陷,头发凌乱,胡茬隐隐,状态显然非常糟糕,像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向她展示他的痛苦和脆弱,这张照片像一把钝刀子在梁曼卿的心上来回切割,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小组报告完成的第二天,是个周五。几乎没犹豫,火速订了当晚飞往阿德莱德的机票。
晨光初现时,门铃响起。林秉贤裹着毛毯挪到猫眼前,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站在门口,以为是做梦,又定神看了看,一个激灵开了门。
他身上胡乱裹着一条毛毯,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满脸的胡茬,眼中布满了血丝。她心一疼,紧紧拥住他,手心抚摸着他扎人的脸,却感受到他的僵硬。他反应过来,有些窘迫地推开她:“宝宝,我还没洗漱。”
她毫不在意,捧起他的脸,不顾一切地吻上去,边吻边带着哭腔嗔怪道:“你这个臭男人!还敢挂我视频!还敢不理我!”
他再次推开她,脸颊微红,压低声音说道:“公寓还有别的室友……来我屋。”
林秉贤拉着她进屋。他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出乎意料的简洁干净。关上门,他似乎卸下了所有防备,身上披着的毛毯突然张开翅膀,一把将她紧紧裹住。梁曼卿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两人一起摔倒在单人床上。
他顺势压下来,炽热而急切的吻如同雨点般落下,带着烟草的淡淡苦涩和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梁曼卿被这密集的吻弄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忍不住趴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刚才在门口不是挺能装的吗?现在怎么不装了?”
“你就是我唯一的解药,”他在她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他吻着她光滑的肩头,喃喃回应。
她抱着他的头,指尖陷入他浓密的发间,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身上独有的香水味混着淡淡汗水的气息弥漫在她的鼻腔。此时此刻,她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怨怼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怜惜和想要与他紧紧相拥的渴望。
她像只小猫般蜷缩在他怀里。他用手指缓缓梳理着她的长发,轻声问:“你怎么确定我今天早上一定在公寓?万一我出门了呢?”
“女人的直觉。”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回答。
他轻轻拨开挡住她眼睛的头发,吻了吻她的眼睛,“还生我气吗?”
她伸出手环抱住他,摇了摇头:“是你先挂我视频的。那种感觉,糟透了。”
他叹口气:“是你说,我让你窒息这句话。”
她抬起头,无比认真地说道:“Linn,我们约定好,如果以后吵架,尽量不要隔夜,更不要随便挂断电话,可以吗?因为冷战比争吵更伤人。”
他圈着她,摸摸她的头,眼里露出欣慰的神情,“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们不吵架,我会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不发火。”他捏着她的下巴,“有时候,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总是控制不住发脾气。也许……因为太爱你,反而变得笨拙,还不完全懂得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我应该理解你的,知道你学业忙,压力大,不该给你增添负担。”
梁曼卿的心彻底软了下来:“我也不该在视频里说那么重的话,更不该一次次找借口推迟见面。我们……都有问题。”
林秉贤起身穿好衣服,仔细地刮了胡子,整理好头发。片刻之后,那个清爽俊朗的他似乎又回来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再次湿润,她走上前,从背后默默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两具年轻的身体,带着各自的伤痕和温度,在此刻紧紧相依,像两条缠绕共生的藤蔓,试图在风雨中互相搀扶,艰难而又顽强地向上生长。
“上次给你寄的参鸡汤,都喝完了?”
“还没。”
“你应该好好补补身体,你看你瘦的。”他转身,从书桌底下又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参鸡汤,“今天这包,必须看着你喝完。喝不完,就不准你回墨尔本。”他故意板起脸,说完便拿着鸡汤去了公共厨房。
梁曼卿独自留在房间里,目光落在眼前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心里五味杂陈。留学生活的光鲜背后,是逼仄的居住空间、经济的压力和无人诉说的孤独,其中的辛酸,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切体会。
林秉贤端着热气腾腾的参鸡汤回来时,正撞上她失神而带着些许忧郁的眼神。他关切地问:“宝宝,在想什么呢?脸色又不好看了。”
她坐在床边,摇了摇头,没说话。看着她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他突然恍然大悟,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你不用担心!如果你觉得这床太小,睡不舒服,我们可以去找个酒店住下,保证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这话语里,带着一种韩国男人常见的大男子主义式的体贴,试图用物质来解决情绪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点难为情,连忙解释,“每次我这样跑来,好像都特别不是时候,总怕打扰你学习。你又要勤工俭学,还要分心陪我,太累了。”
他愣了一下,“傻瓜,说不累是假话,但有了你,再累也觉得值。”他拍了拍她的头,“不要胡思乱想,也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公寓原则上规定不让外人住,你要是实在觉得不方便,我们就出去住,没关系。”
“出去不也要花钱吗?还是省着点吧!”
“哈哈哈……”林秉贤突然笑不拢嘴,“节俭,果然是中国人的优良传统啊。”
她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他才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你别总是担心钱的问题,这些交给男朋友来操心,OK?”
“那不行!”梁曼卿一脸倔强,“我可不想白花你的钱!”说着,从背包里掏出钱包,“啪”一声颇有气势地拍到床上。
林秉贤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又是怜爱又是好笑:“好好好,宝宝,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有骨气,讲独立。但在我这里,不管你是中国人、韩国人还是美国人,你首先是我林秉贤的女朋友。我们韩国男人,照顾自己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是一种绅士风度。” 他的话语中,那种占有欲和大男子主义的观念不经意间又流露出来。
梁曼卿突然想到什么,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林秉贤,表情严肃:“还有!以后我们吵架,无论如何,都不要上升到彼此的国家和文化,彼此尊重!”
“好,没问题,我保证!”他看着她如临大敌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用带着宠溺和承诺的语气重复道,“我都说了,以后我们不吵架。这一次,就够了。”
梁曼卿明白,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不仅仅是七百公里的距离,还有各自需要终身对抗的疾病阴影、文化差异以及性格的磨合。这次争吵与和解,只是漫长路途中的一道坎,未来还有更多的考验。也许他们会越来越力不从心,感情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寡淡。就像苏安悦说的,要什么天长地久,好好体验当下的感觉最重要!
可她知道,倘若没有林秉贤,那她枯燥抑郁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她做不到苏安悦那般洒脱理智。在她的字典里,爱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要付出时间和精力维系这段感情,过程苦点算什么,彼此牵手一辈子才是她想要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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