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一年后,林秉贤带梁曼卿回了韩国。这趟旅程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一次旅行,更是对林秉贤过往的窥探,算是两个人在一起后真正意义上的近距离。
飞机降落在大邱机场,湿润微热的空气与墨尔本截然不同。前往家中的出租车上,林秉贤一直握着梁曼卿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家是传统的韩屋与现代建筑结合的房子,带着庭院。林母果然如林秉贤所说,温婉热情,虽然语言不通,但一直用温暖的笑容和手势招呼梁曼卿,拉着她的手说着一连串韩语。林秉贤在一旁翻译:“妈妈说你很漂亮,让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林父在想象中几乎相差无几,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眉宇间刻着常年经营家族事业的操劳与权威。
韩国人有个传统礼仪,不论小孩还是成年人都要席地而坐。离家许久的游子,回家必须给长辈们磕头拜见。餐桌上的气氛礼貌而疏离,林秉贤韩语夹杂着偶尔为照顾她而切换的英语。梁曼卿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竟如此格格不入。而林秉贤,虽然身体回了家,灵魂仍有一部分滞留在远方,与眼前的一切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晚餐是一家人精心准备的韩定食,摆满了各式小碟。席间,林父突然用韩语问林秉贤:“毕业后你们怎么打算?是待在澳洲?还是回韩国?”
气氛瞬间有点凝滞。林秉贤放下勺子,恭敬且疏离地回答:“未来的事,还在考虑。”
林父用韩语问梁曼卿:“那么你呢?以后怎么考虑的?要来韩国吗?”
梁曼卿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林秉贤的大腿,见她有些许紧张和不安,便主动替她回:“无论她怎么决定,我都尊重。现在我们感情很好,未来的事,我们找时间商量。”
“谈恋爱无所谓,但如果有一天,她要回中国,你们难道还要两地分居?”
尽管餐桌上一家人用着流利的韩语交流,但看得出,林父对儿子找了个外籍女友似乎略有不满。
在韩国的七天里,林秉贤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精心规划每一条游览路线,熟记她每个口味偏好和习惯。梁曼卿因水土不服时,他的体贴更是达到了极致,嘘寒问暖,几乎让她错觉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虽然谁都没有刻意提起未来,但这次长途跋涉来到他从小生活的故土,无疑加深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和爱意,让关系悄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在南山首尔塔的观景台,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海的都市夜景,晚风拂面。林秉贤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宝宝,你看那边,”他指着江北方向,“我家以前就在那片区域,后来生意做大了才搬去大邱。小时候,我常和哥哥爬到家附近的小山上看汉江。”
“小时候想过,有一天会离开韩国吗?”她轻声问。
林秉贤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那时候只想快点长大,成为像爸爸那样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后来才发现,他也有他的不得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怅惘,“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看看我出生长大的地方。虽然……我和它现在有点陌生。”
梁曼卿转过身,面对着他:“不管你从哪里来,将来要去哪里,你都是我的林秉贤。”
他笑了,夜色中眼眸亮晶晶的,低头吻了吻她:“嗯。有你在的地方,好像就没那么彷徨了。”
离开韩国前,林秉贤细心周到地给她父母挑选了高丽参和一套精致的韩式餐具作为礼物。收到来自异国的礼物,陈亦君在越洋电话中难掩喜悦:“小林这么有心,替我谢谢他!找个时间,让他来江棠玩,我和你爸都想见见他。”
陈亦君一如既往的开明通透,对女儿交往韩国男孩并未流露出过多诧异或反对。
她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遇到的人、接触的东西都不一样。咱们家不是老古董,不是不同意你找个外国人。关键是那个人要品行端正,有责任心,懂得孝顺,最重要的是能真心实意对你好。只要这些做到了,我们也就能放心了。只是……”母亲话锋一转,触及了核心,“你们也确实该好好想想,未来究竟要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这趟韩国之行,让她对这个问题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不同的国籍、迥异的成长背景、家庭期望与个人理想的冲突,他们所面临的,远不止是地理上的距离。然而,林秉贤在家庭压力下依然尽力呵护她的样子,以及他在首尔塔下流露的脆弱与依赖,都让她更加确信这份感情的价值。她一度满足于当下:彼此深爱,互相给予正能量,在异国他乡成为对方最坚实的依靠和治愈的良药,像无话不谈的知己,耳鬓厮磨、情投意合。她曾天真地认为,这比任何遥远的承诺都来得真实可贵。
这么久以来,林秉贤从不过问她的未来,她也从不关心他的去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感情的日益深厚,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头疼问题”,终究无法永远回避。
望着机窗外逐渐远去的韩国半岛,梁曼卿心中暗想:如果命中注定身边这个人就是他,那么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与挑战,她也愿意鼓起勇气,与他携手共度余生。
这一年,苏安悦在澳洲的四年学习画上圆满句号。她放弃了硕士申请,也放弃留澳机会,着手办理回国手续。就如当初所说,苏家不缺钱,她只是出来镀个金,最终还要乖乖回国接受父亲安排的轨迹。
然而,真到临别之际,苏安悦的洒脱之下难掩落寞与抗拒。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关系复杂的大家族,她就浑身不自在。她那个性格固执的父亲苏明元,身为银行副行长,总喜欢将工作中的权威带回家中,试图包办子女的一切。实际上,家中并无多少人在意他这个头衔,更遑论真心信服。
苏安悦还有个哥哥,曾是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但研究生毕业后便自立门户,创办了一家虽规模不大却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小公司。哥哥的“另起炉灶”,无形中使苏安悦成了父亲延续家族期望的“替罪羊”。苏父一心要将女儿培养成才,将来接手部分家族生意,这才不惜重金送她出国深造。
眼看归期将至,苏安悦经常唉声叹气。那个四年未曾踏足的家,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供栖身的住所。如今,她感觉自己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时间一到就要被空运回去,继续充当她父亲的棋子。
她拍着梁曼卿,无可奈何地笑道:“别人看起来的风光,背后往往是无尽的心酸。”
在澳洲的最后一个复活节,苏安悦叫上一大帮朋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告别派对。只有梁曼卿明白,她越是表现得亢奋不羁,越说明心底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楚,无法宣泄。
在喧闹的舞会上,梁曼卿问:“怎么没把你那位法国画家带来?”
“早分了。”苏安悦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语气轻描淡写。
她刚想安慰,又被苏安悦打断:“男人嘛,就像这派对上的气球,到处都是。”她随手指向不远处的角落,“你瞧,廉价易得。”
梁曼卿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一对男女在角落忘情地亲吻。
“找个男人很简单,但找个像样靠谱的,那得擦亮眼睛。”苏安悦晃着手中的酒杯,眼神里透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清醒,“反正,我从不缺男人。”
有苏安悦在的日子,总是充满戏剧性和欢声笑语。这个来自武汉的姑娘,给她的留学生活增添了太多浓墨重彩的回忆。临近分别,梁曼卿为送什么毕业礼物而绞尽脑汁。反倒是苏安悦本人,对这类形式主义的东西满不在乎。
但以梁曼卿重情重义的性格,还是精心策划了一场毕业旅行,作为送给挚友的告别礼物。目的地,选在了充满古典气息的英国。
旅行途中,苏安悦一反常态,陷入沉默。墨尔本机场的电子屏闪烁着伦敦航班信息时,苏安悦正把最后一块Tim Tam巧克力塞进行李箱夹层。
“英国超市也能买到。”梁曼卿蹲着压住箱盖,看向沉默不语的苏安悦。
苏安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游离。
当泰晤士河的晚风卷着威士忌酒香扑来时,梁曼卿正趴在伦敦眼玻璃舱壁上俯瞰夜景。
“你看圣保罗大教堂的金顶像不像墨尔本圣帕特里克教堂?不过少了那圈桉树……”她转头发现苏安悦攥着手机缩在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壁。
梁曼卿想起往事,“当年是谁说绝不坐墨尔本之星摩天轮,结果硬被我拖上去,吓得全程放《大悲咒》?”
苏安悦闻言,扯了扯衣角,眼神空洞。
“所以说,回忆这东西,总是不经意跳出来给你一刀,让你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幻觉。”她低声自语。
“苏苏,你不开心吗?这两天你总是魂不守舍。”终于,梁曼卿还是开口询问。
“没有,爱卿,我很开心你给我安排的毕业之旅,只是……”
“只是觉得怅然所失,对吗?”
苏安悦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生何处不相逢。况且,以后我们还会再见。”
雨雾漫过爱丁堡城堡的瞬间,梁曼卿在皇家英里大道绊了一跤,苏安悦拽住她胳膊时,RMIT学生证从口袋滑落,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这卡在墨尔本公交上刷了四年都没丢,没想到在英国倒是差点喂了石缝。”苏安悦擦拭卡面沾的泥渍。照片里,是19岁初到墨尔本的她,还留着一头利落的锁骨短发。她想起那个冬天,自己在弗林德斯车站迷路两小时的窘迫,最后还是靠自己找到警察才解决了问题。往事历历在目。
“下雨了。”梁曼卿推开一家礼品店的木门,门檐下的铃铛声惊醒了柜台上打盹的虎斑猫,也打断了还在出神的苏安悦。
苏安悦向玻璃门外面望去,淅淅小雨像极了此刻的心情,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热咖啡握得更紧。
梁曼卿正专注地摆弄着琉璃玻璃杯:“可太漂亮了!”说着,拿起其中一杯琉璃杯,冲苏安悦摆了摆手势,“好看吗?”
“是挺不错。”
“你喜欢吗?”
苏安悦抱着咖啡慢悠悠道:“喜欢是喜欢,可我不缺杯子。”她顿了顿,带着自嘲的口吻,“迈克当初办了场杯子主题的画展,送了我好几套他设计的杯具。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迈克是她之前的画家男友。他们分手后,苏安悦似乎总是刻意针对学艺术的人,她是学工业设计的留学生,尤其看到浅棕发色的男人,总是流露出几分不屑。
“我送的和他送的不一样。”她语气坚定,随即转身用流利的英语与慈祥的店主老太太交谈起来,开始打包那个流光溢彩的杯子。
“我说梁曼卿,你买东西还真是不眨眼啊。”苏安悦调侃道。
“这琉璃的光彩,很像你,外表璀璨,内心剔透。”
在康河泛舟时,梁曼卿的宽檐草帽被忽然刮起的一阵风吹向柳荫深处。
“徐志摩要是知道有人把《再别康桥》背成‘我挥一挥衣袖,偷走一片云彩’,怕是被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梁曼卿哈哈笑道。
“总比你篡改拜伦的诗强——‘她走在美的滤镜里,像多开两档磨皮的自拍'。”
苏安悦反击的话被渡鸦啼鸣打断,她们突然沉默下来。这种寂静,像极了去年在墨尔本雅拉河畔的夜,当苏安悦收到母亲生病的消息时,将头靠在梁曼卿的肩上,听着货轮的汽笛声,数了整整一晚。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爸上周把相亲都给我安排好了,是不是很可笑?”她的指尖轻轻划着石板凳。
梁曼卿张了张嘴,却始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人还没回去呢,他就开始张罗一切了。我就不明白,我有手有脚有能力,凭什么不能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就因为我是苏明元的女儿?”苏安悦的声音带着颤抖,眼角噙满了泪光。
梁曼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像当初在雅拉河畔那样,任凭苏安悦的头靠在她肩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要不然……等你忍受不了了,就来江棠投奔一无所有的我吧?”
“两个一无所有的落魄之人,没准儿还真能干成一番大事!”苏安悦被这个想法逗乐了,暂时驱散了阴霾。
“我们一起过!”
“那不行。”苏安悦笑道,“你的韩国欧巴怎么办?岂不是找我算账?”
提到林秉贤,梁曼卿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远在天边的心上人,掏出手机发去了信息。
林秉贤几乎秒回:“我也想你,宝宝,注意安全。”
巨石阵的流星划过天际时,梁曼卿用相机拍下了美丽的瞬间。
“许愿了?”她问苏安悦。
苏安悦对着浩瀚的天空大声说道:“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拥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事业有成!”她转头,看向梁曼卿,“等工作室开张的那天,你一定来武汉找我!”
“一定会实现的。”梁曼卿也闭上眼,对着流星许下了心愿。
最后一班回伦敦的火车上,梁曼卿把头靠在苏安悦肩头,一起翻看旅途的照片:“看我这拍照技术是不是进步不少?主要还是你颜值高,素颜也这么能打。”
苏安悦离开墨尔本那天,行李箱装着梁曼卿送的香奈儿香水。她说:“都说香气拥有记忆,以后无论在哪里,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能想起你,想起我们在墨尔本的这些年。”
往事一幕幕印入脑海,梁曼卿的脸上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伤感的情绪像墨尔本冬季的雾,浓浓地弥漫在心头。她们曾一起在墨尔本的街头对抗过醉醺醺的流氓;曾在学生公寓的厨房里,惊恐地发现一条又长又粗的蛇,吓得尖叫逃窜;曾目睹过一只超大的澳洲猎人蛛悄无声息地爬上书包,那一刻两人抱头大哭,苏安悦更是哭到眼线全花,一边抹泪一边用中英文混杂着大骂:“Shit!我最讨厌蜘蛛了,尤其是这种巨型怪物!”
送别的时刻终究来临。一架飞机轰鸣声远去后,消失在云端。苏安悦在空旷的候机厅,打开梁曼卿临别时塞给她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墨尔本电车票。票的背面,是梁曼卿娟秀的字迹:“Congratulations on your graduation!愿你前程似锦,光芒万丈。”落款是——爱卿,Mandy。
看着这张承载了四年无数回忆的车票和挚友的祝福,苏安悦在候机大厅哭到不能自已。机场穹顶的玻璃窗外,南半球的星河正无声地璀璨着,温柔地俯视着人间所有的离别与期待中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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