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曜推开门。
小日的声音几乎要穿过屋顶。“姐姐!!”
她冲过来在夜渊面前刹住,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中阶祭司的白袍穿在她身上,袍角有一点褶,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
“姐姐!你来了。”
稳重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直接扑上来抱住夜渊的手臂,声音闷在夜渊的袖子里。“姐姐我好想你!”
夜渊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知道了,让我看看你。”
小日退后一步站直,表情努力板着,像在接受检阅。
夜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中阶祭司,术式应该能独立完成标准流程了。”
小日立刻点头。“能!我上个月考核评分是优。”
“光元素凝聚的时候,左手还会抖吗?”
小日一愣,有点心虚。“少一点了。”
夜渊挑眉。“还有?”
小日低下头。“快速施术的时候,偶尔还会。”
夜渊笑着说。“把这个改掉,你升高阶祭司的速度会快一倍。”
小日猛地抬头。“真的?!”
夜渊轻笑了一声。“骗你做什么。”
小日立刻握拳。“好!我回去就练!”
小曜小声对男人说。“果然,姐姐一来就变回老师了。”
男人轻笑点头。
昶耀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很轻地落在夜渊帽檐下隐约可见的那双眼睛上。
男人张罗着让大家坐下,让小曜去端茶。
小曜风风火火地去了,小日紧紧跟在夜渊旁边。
小日忽然看向夜渊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姐姐……眼睛,有没有亮一点点?”
昶耀的视线从茶杯上抬起来,轻轻落过来。
男人也看了夜渊一眼。
夜渊一愣。“也许吧。”
小日兴奋起来。“真的吗!是哪里亮了!是不是因为姐姐来找我们了!”
夜渊无奈地看着她。“别激动。”
小日完全没有不激动的意思。“姐姐!那你多来几次眼睛说不定就能完全恢复了!
“姐姐!说好了啊!要多来!”
夜渊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吵死了。”
小日立刻转向男人,声音很大。“爸爸你听到了吗!姐姐说知道了!”
男人笑了。“听到了,听到了。”
小曜端着茶回来,把茶推到夜渊面前。
夜渊低头端起来喝了一口。
昶耀一直没有多说甚么,只是在夜渊喝完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她的声音很轻。“昼伏,你现在住在哪里?”
夜渊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昶耀的眼神是温和的,没有逼迫也没有质问。“不是要告诉其他人,就是想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还好就行。”
夜渊轻声说。“光族边缘,一个小地方。”
昶耀继续问。“一个人?”
夜渊示意了一下男人和两个孩子。“住在他们家。”
昶耀轻轻点头。“那就好。”
夜渊停顿了很久,才说出口。“昶耀,让你担心了。”
昶耀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还好,你没事就行。”
小日悄悄看了看夜渊,又看了看昶耀,小声对小曜说。“姐姐跟昶耀大祭司是很好的朋友吧。”
小曜点头,也小声说。“看起来是。”
小日皱眉。“那为什么姐姐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曜想了一下。“大概就像你跟转去别的学校的同学很久没联系了,但见到了还是认识的那种。”
小日点头。“那没事了。”
小曜偶尔看夜渊一眼,眼神带着她藏不住的依赖。
茶喝了两轮,小日已经半个人靠在夜渊身上睡着了,夜渊没有叫她起来。
男人和昶耀说着小镇的事,昶耀说着两个孩子这几年在圣殿里表现得很优秀。
男人笑着摇头。“都是无名教的,我一个普通光族哪懂这些。”
昶耀看了夜渊一眼,轻声说。“你教得很好。”
夜渊低头,轻描淡写地说。“是她们自己努力。”
小曜忍不住插嘴。“是姐姐教得好!姐姐懂好多种元素,连暗族的阵法跟星缕都懂,我跟同事说我姐姐懂光暗风木土金水火全部,他们都不信。”
夜渊淡淡地瞥她一眼。“这种事不要到处说。”
小曜缩了一下。“噢……”
昶耀轻声说,若有所思。“全系?”
夜渊没接话。
昶耀也没有继续问,只是低下头轻轻喝了口茶。
过了一会儿,小日从夜渊身上撑起来揉了揉眼睛,神情明显不情愿。“时间差不多了,我下午还有课。”
夜渊轻声说。“去吧,别旷课。”
小日语气很认真。“姐姐今天要住下来吗?”
夜渊一愣。
小日的眼神立刻亮起来,抢先说。“圣殿有客房,昶耀大祭司可以安排的对不对!”
昶耀没有犹豫。“可以。”
小日立刻转向夜渊。“姐姐住下来嘛!这样我下课还能见到你!”
夜渊看了一眼昶耀。
昶耀神情平静,没有催。
夜渊又看了一眼男人。
男人笑着耸肩。“我也想多待一天,你决定就好。”
夜渊沉默了片刻,看着小日那双发亮的眼睛,轻声叹了口气。“住一晚。”
小日立刻跳起来。“好!我下课就回来!”
她抓起桌上的术式记录往门口冲。
小曜也站起来,语气带着不舍。“我下午也还有工作,姐姐等我处理完。”
“嗯。”
小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姐姐,等我升上大祭司,姐姐的眼睛一定会恢复的。”
夜渊沉默了一瞬。“去吧。”
小曜转身走了。
男人看着昶耀轻声开口。“我想去看看住的地方,能麻烦带个路?”
昶耀点头,站起来。“当然,昼伏你先坐着,我安排好客房就回来。”
夜渊应了一声。“嗯。”
光从窗子落在夜渊的斗篷上,她慢慢抬起手把帽子取下,没有人不需要戴,抬头望向窗外,圣殿的庭院里种着几棵光木,银白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上一次坐在这在个庭院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是大祭司,是昶耀和旭初的朋友,是每天要批一摞文书的人,现在坐在同一片庭院旁边的是无名,是两个孩子的老师,是一个连归途都无从辨认的人。
过了一会儿。
昶耀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她看了夜渊一眼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推过去。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昶耀像终于说出口。“昼伏,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受?”
夜渊沉默了许久。
她的声音很轻。“嗯。”
昶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轻声开口。“说出来就好,我不是要给你什么答案,只是想让你知道,那时候很难受也没关系,现在稍微好一点了,也一样没关系。”
夜渊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帽子,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气音。“昶耀,我那时候把所有人都骗了,连名字都是假的。”
“你不生气吗?”
昶耀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生过,但后来想……你有你的理由,而且不论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一样的你。”
夜渊愣住,盯着她看了很久。
昶耀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轻笑了一声。“旭初要知道你在这,估计马上就会冲过来了。”
夜渊回过神。“先别告诉他。”
昶耀轻笑。“我知道,我不说。”
“昼伏,有空就来,不用有理由。”
夜渊的声音很轻。“嗯。”
傍晚,圣殿廊道。
光从窗格斜切进来,把走廊分割成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光影,夜渊沿着廊道缓步前行,指尖偶尔掠过石壁,光纹随触碰在指下悄然流动。
她在一个转角停下来。
墙上有一块旧的光纹浮雕,图样是展翅的白鹭,是圣教堂最古老的纹饰之一。
当年她刚成为大祭司,第一次走这条走廊,昶耀站在旁边说:这块浮雕有八百年了,摸一下会带来好运,她当时觉得荒唐,但还是摸了,现在又停在这里,看着那只白鹭伸手轻轻触了一下。
昶耀安排的是东翼尽头的那间,窗子朝着庭院,能看见那几棵光木。
夜渊将斗篷挂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庭院的光木上,天色逐渐沉向深蓝,光木的银白叶片也随之褪去亮度,转为带着微紫的灰色。
过了一会儿,传来敲门声。
“进。”夜渊说。
男人走进来在旁边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今晚厨房准备了饭,我带点过来给你,有几样清淡的料理还有一盅汤,你今天吃得少,多吃点。”
夜渊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光木实炖的,带着淡淡的甘甜。
她想起第一次喝到这个味道是很多年前,旭初知道后非要下厨,但她压根不知道怎么做,纯靠感觉,结果糊了一半,她和昶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旭初手忙脚乱,三个人笑得说不出话。
男人问。“在想什么?”
夜渊轻声说。“旧的事。”
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天色逐渐沉入更深的暗蓝,光木在夜色中化作深灰的剪影。
男人放下筷子,轻声喊。“无名。”
“嗯?”
男人看着夜渊开口。“她们这几年你是知道的,不管是小曜还是小日,她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也是,谢谢你这几年。”
夜渊一愣。“是我谢谢你们才对。”
男人摇头,轻声说。“你刚来的时候眼睛是很深的灰,现在淡一点了,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也不会问。”
“但无名……有时候抓住别人的手,也不是坏事。”
夜渊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食盒沉默了许久。
她的声音很轻。“嗯。”
男人点头,他重新端起碗继续吃,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说说。
饭后。
男人离开之后,夜渊一个人坐在窗边,庭院里的光木在夜风里轻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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