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抒宜不知道傅斯屿跟那女孩说了什么,再进去时,女孩看似表情冷硬,实则眼眶通红,像被戳瘪的气球,气势全无,老老实实听警察的话,完全是被大家长痛批后又拎到老师面前受考验的样子。
她还能听进傅斯屿的话,说明也还有救。
虽然傅斯屿本人脸色冷峻,也是,他还穿着西装,来得匆忙,前额发稍垂落下来,领带也松散系着,明显是撂下公事来的,林抒宜很熟悉这表情,她上司在原计划被打断时也会露出这种微妙的不爽来。
女孩的姨妈不久抵达,了解缘由后拎着女生按头道歉。有律师在场,对面又是个未成年,认错态度勉强端正,拟定调解协议后这事也就告一段落。
林抒宜看着女生沉默地签字,她还在思考要不要解释自己关于网暴的发言。毕竟她只打算吓吓人,也不至于真做恶人,但那女孩好像当真了。
结果女生像是心有所感似的,凶神恶煞开始告状,“她刚才说要网暴我,傅队,你知道她是这种恶臭的人吗?”
“......”林抒宜强忍回怼的冲动,在触到傅斯屿温和的问询目光时,心思一转,“我没想到自己会被盯上,我很害怕。”
她低敛着眼,声音细细的,论谁看都是一副忧郁忍耐的受伤姿态。
“你装什么呢!有本事你用刚才跟我说话的语气跟他说话!你这个变脸骗子!”女生气急败坏。
“闭嘴。”
“你别说了!”
傅斯屿和女生长辈同时开口,她讪讪住了口,长久又颇有深意地怒视傅斯屿,却未分得他哪怕片刻的眼光驻足。
折腾下来时间接近凌晨,刘全送两人回去,他身上的划伤已经止住血,用创口贴潦草贴着。见他头发还有泥土残留,衣服也脏了,林抒宜早让他先回去,但他也不听,不管是她的还是傅斯屿的,执着地要送两人到家。
他先去把停车场的车开上来,她们坐在室内等。只见那跟着姨妈离开的女生忽然转身,绕过路过被警察搀着并放言要捅死某某的酒鬼,朝她俩走过来。
年底业务量激增的不仅是财务,还有派出所。所以她花了些时间躲避各类纷争人群,然后站在他们面前。
她插着兜,眼泪在睫毛风干,显得很落魄,但更令人在意的是她的表情,紧抿着唇,严肃到像要赴死,凄惨又可怜,她开口,如同信徒庄严起誓,“我眼瞎了才会入你的坑,你这种人自私又冷漠,从不管别人死活,他们说的对,cracker没了你这尊瘟神才会更好,你不值得被喜欢。祝你们这场柏拉图式无性婚姻天长地久。”
她这话声音不小,掷地有声,那刻薄的脸上逐渐显示出居高临下的轻蔑嘲讽。顷刻,年长女性稍尖的斥责引她离开。
林抒宜注意到,周遭人群的打量穿针引线地越过她,纷纷扬扬聚焦傅斯屿身上,惊讶的,不怀好意的,嘲讽的。
“哥们,你硬不起来吗?”斜对面的板凳上,有个手被拷住的年轻酒鬼笑眯眯问,醉了,但还在能抓关键词的程度。
而傅斯屿本人则显得太过置身事外了。
林抒宜不确定他是听得太多所以免疫了还是别的什么,男人眼底首先闪过一丝很真实的迷茫情绪,所有莫名其妙挨了顿骂的人类都会浮现这种短暂宕机的表情。
但很快又恢复死水般的冷寂,在听到无性两个字时他扯了扯嘴角,等女生彻底远去,他也没就这番话发表什么意见,当然,也对酒鬼发言置若罔闻。
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喷薄而出。
十七岁的林抒宜死而复生,在胸腔挥动旗帜,搅动燥热的血,从喉咙攀爬着要为这位旧日神明而战。
不该由任何人宣告他的陨落,没人能定义他,更别说践踏他,伤害他。他这样的人天生就该被仰望,而不是脆弱又疲惫地仰着头,被蠢货指手画脚。
网上再怎么说她都管不着,但当着她的面就是不行。
这种煽情的认知突如其来,就像在万象城发物料那天,她被本能控制,机关枪似的朝贴脸开大的普男怼出一大串话。
确实挺燃的,但事后林抒宜只觉得好笑,明明也不是粉丝了,明明也没感情了,却好像时间从没走过,她也没变过。还是很容易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冲动,就凭那点捕风捉影的谣传,轻飘飘的谩骂,一点就炸,也不知道在燃点什么。
或许只是不想曾经喜欢过的人被误解被诋毁,或许她还是不后悔。
旧习难改,至少对林抒宜来说是这样。她将一肚子腹稿生生咽下去——在女生骂完时她就蠢蠢欲动想开炮了,但正主不动声色,她也不敢动。
最后,她只能问,“你要抽烟吗?”
傅斯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觉得我需要么?”
“我不知道。”她说。
她确实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能不能问,要从哪里问。
她不了解傅斯屿,他退队的原因,放弃音乐的原因,他ED的情况,还有很多、很多,横跨八年发生的所有事。
“我不需要。”最后,他这样说,声音藏着浓浓的疲倦。
上车后林抒宜又问,“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她这话带着点脾气,因为她早在手机跟他说过那女孩就想用这招套他出现,而且他也答应了,如果他不过来,也不至于白白受气。
这句质问在密闭空间绕了一圈,刘全默默屏息,车内只剩车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傅斯屿倒很能降低姿态,“抱歉,我还是有点担心,没忍住就过来了,没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对。”
这么问反倒是她咄咄逼人了,林抒宜揭过这茬,“你在调解室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聊了几句。”傅斯屿正要敷衍,见她凑近,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求知欲,他很轻地吞咽了下,嘴角勾起冷笑,“我说,如果她想让自己进警局这事在热搜挂一整年,可以继续死不悔改。”
林抒宜:“……”
现在她确定那女生绝对是被骂哭了,后续配合民警工作也只可能是迫于威胁。
不过就算这样还想挑拨离间他俩的关系也是搞笑。林抒宜不愿再去想女生的事,这种人的想法无法用常人思维推演,完全是浪费时间。
她想的是,现在问傅斯屿为什么退队,合适吗?
按理说下属不应该对上司的八卦感兴趣,但他们都坦诚相待了,也不算纯上下级,多少还是有点旧日情分在,就算当初种种原因没能得偿所愿,但当时情感仍旧是真挚的,多年再见还是能笑着调侃一二。当然,她是这么想的,可傅斯屿也会这么想吗?
按照他一开始故意装不熟装冷淡的情形,对了,他还当着傅肖和张青玉的面说过,“是你对不起我”。
他对她毫无缘由就退坑疏远这事耿耿于怀,就算说清梁落的事,也只是解她的误会,平复她的心情。或许他根本不想重提这惹人厌的旧情,也不愿以朋友身份和她叙旧,只希望维持现有的交易关系。
有关傅斯屿她总是想的比做的多,多虑催生犹豫,犹豫阻碍行动。就像现在,她还在纠结要不要顺着离开前小插曲打探他的经历,而傅斯屿早已平滑驶入另一条话题,“这件事是我不好,我曾经的乐手身份会给你带来安全隐患,而我甚至无法保证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所以,”
男人声音低沉,像是做下一个从容不迫,又胜券在握的最佳决策,慢条斯理地蛊惑同党下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
接到杨帆电话时,林抒宜正坐在吧台,将冰块舀到梅子酒中。
“你还不回来吗?”
出事第一时间她就跟杨帆打过招呼,林抒宜将结果告知她,目光掠过主卧亮起的灯盏,小口啜饮,言简意赅道,“今天不回了。”
“是我想的那样吗?哎呀——等会,”林抒宜能想象她从调侃到笑容消失的全过程,“你是今天不回来还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她避重就轻,“...回家太远了,今天暂时住这边。我没事,你早点睡。”
从傅斯屿这套平层出发,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公司。林抒宜一进门就感受到,这屋子应该是他的常驻处。
房屋整体呈暖白色调,浅色家具在暗橙灯光下透出温润流畅的线条。
吧台玻璃杯内的酒还有一半,冰箱门半开着,卫衣搭在椅背上,某生鲜超市标志的塑料袋散乱撂在锅边。
林抒宜即刻想象这样一个画面,男人回家后换掉束缚感过强的西装,穿卫衣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喝边解开生活助理或家人送来的食品袋子,准备下个厨什么的,却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过于私人、私密了,所以林抒宜礼貌地打住。直到傅斯屿从主卧出来,他单穿衬衣,松掉袖扣和领扣,薄薄一层冷白皮下,腕骨和锁骨异常透亮。他递给她一只黑色塑封袋。
林抒宜当着他的面打开才知道为什么这袋子必须是黑色的。
灼热感从脖颈直直往上烧,她迅速拉上链扣,脑袋里盘桓无数个想法,从中选择了最为谨慎的那个,“合适吗?”
袋子里是整套内衣,在男人的独身公寓里出现女性衣物,是什么理由不言而喻。考虑到傅斯屿的特殊情况,一夜情或固定炮友不太现实,那就是前女友了。
分手了还留着人家的内衣吗...?有点变态。
而且,就算她来得再怎么仓促,混用还是不太合适吧,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傅斯屿不知道她心里的绕绕弯弯,他只是很惊讶,林抒宜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微妙又欲言又止的表情,眉梢轻微地挑了下,他沉默片刻,确认这话确实要由他来作答后说,“我应该知道吗?”
不对。
等下。
她不是问尺寸!
林抒宜急得手忙脚乱,“不是...!我是说如果这是你前任的东西就算了,从卫生和情理的角度来说,都不太合适。”
语速飞快,表情严肃,刻意过头了,好像接下来他们就要展开一场有关人类感情边界问题的学术研讨。
傅斯屿带了点笑,“十分钟前张舒拿过来的,那会儿你在打电话。”他稍顿,“我没拆过。”
新房的置办事宜起初由刘助负责,但涉及衣物尺码之类,一个男人总是不太方便,后来与林抒宜交涉的就是张舒。
再待下去她就要冒烟了,林抒宜胡乱点点头,抓着袋子就走往客卧走,被他喊住,“别去那。”
林抒宜:“?”
“客卧还没收拾,”傅斯屿解释,“这间给徐岁榕住的,他前两天来过。”
“......”
如果眼前人是她朋友,林抒宜绝对开始吐槽了。
这套平层面积不大,不超过两百平。除去公共卫生间、书房、影音室外就只有一个主卧一个客卧,卧室是套房设计,自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所以她进屋后也没特地问,既然傅斯屿住主卧,那她肯定住客卧了。
这就好像明明是你先邀朋友回家住,结果故事的最后你告诉她抱歉,客卧是给我另一个朋友的,我把你叫过来,但却完全不考虑你的留宿问题,你自己看着办。
林抒宜会说你没事吧。但眼前人是她老板,在针对社畜的血脉压制下,她只是站着,深吸一口气,可敬地保持了沉默。
“你去隔壁洗。”他说。
隔壁是公共卫生间,林抒宜点点头,又问,“那我睡哪?”
她木着脸,淡淡补充,“沙发吗?”
“不。”傅斯屿看向她,不容置喙道,“你跟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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