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名沿着长街赶集时,天色尚且雾气朦胧。日出之前,城中的小贩推着木车、赶着驴车来到此处,谈论风霜雨雪,叫卖着即将到来的冬季。一地菜叶,满城喧嚣,逢焉城在此时流露出少有的人气。
连续几天,苍名早出晚归,四处追查绣花鞋妖和珠冠的痕迹。但鞋妖藏得严严实实,城里一件闹鬼的事都没有发生,城里迎来十几年来最罕见的一段安宁。据无律那些分布在四面八方的线人说,冥界那座黑山一夜之间夷为平地,就像不曾存在过。希声认定天心沭连夜炸了山洞,而后远走高飞,再去冥界也是一筹莫展,劝苍名不要再去管旧货郎借钥匙。
“白菜了啊,白菜,全市场最新鲜的白菜!”
“姑娘,看看冬瓜?”
苍名左右逢源,应付着两边的摊贩,一个劲说:“谢谢谢谢,我记住你了,如果要买就来你这儿——”
又走出一段,有个破衣烂衫的老汉高声吆喝道:“葫芦——福禄,一只十文,两只十五——”
街对面的大嫂不甘示弱,咔咔两下撸起衣袖,露出圆柱般的手腕:“辟邪锁,平安符,核桃木——”
她的叫声淹没在年轻小伙的爆吼声里:“开过光的门神像!开过光的钟馗!开过光的灶王爷!”
“现在的年轻人,有爹生没爹养。”老汉拉下一张老脸,怨气冲天地吐了口痰,“你们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卖?跟我老头子抢什么生意。”
大嫂立刻不乐意了:“这大街又不是你家的,老娘爱在哪卖在哪卖!”
她的话引起了旁边几个小菜农的哄笑:“听听,她要去卖!”
“去你妈的!”大嫂横眉立眼,双手叉腰大喝一声,“老娘生孩子的时候,你们还在喝奶!”
那边的小伙沉着脸骂道:“嚎什么丧,别耽误你老子做生意!”
大嫂猱身上前,埋头撞去,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长啸:“操!”
小伙被她的铁头撞了个正着,一手捂着胃踉跄后退,一手抡起铁锹歇斯底里地喊:“为什么都来搞我?为什么都来搞我!”
“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你们欺负我老头子不中用!”
“我欠的债已经还不上了啊!你们知道吗!为什么都来搞我,你们为什么还来跟我做对……”
苍名略施法诀,隔开了互相撕打的几个人,丧气地看了一会儿。在这座城里,人人都在挣扎,就像在水中载浮载沉,但永远徒劳无功,从来摸不到岸边。苍名伸手掏兜,露出命苦的微笑。兜里只有几个铜板,想必市集上的其他人也一样。既然囊中羞涩,就无论如何也不能买别人的东西。不买别人的东西,又怎么让别人有钱买自己的东西?
苍名抱起膀子:“也不知道钱都去哪了。”
一旁的小菜农对苍名说:“姑娘,买倭瓜吗?立冬吃点好的!”
苍名随口说:“好啊,劳驾切一块,不要太宽……”
“好嘞。”小菜农麻利地抄起家伙,手起刀落切下一截倭瓜,随即吓得大叫一声。
苍名一扬眉毛:“怎么了?”
小菜农颤抖着举起切开的倭瓜。带着新鲜汁水的刚切开的断面上,有中空的洞和倭瓜的籽。那赫然是一张骷髅的脸。
人们都说,逢焉城是逢鬼城,这下真的见鬼了。
这一天里,城中所有人家切开黄瓜、倭瓜、萝卜、馒头时,都露出一张清晰可怖的骷髅面孔。
苍名坐在息园三坊的大堂,抱着头喃喃自语:“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整整一个白天,她在城里走街串巷,遍访乡亲邻里,一一查验那些骷髅。越走访越心惊,因为这根本就——走访不完。
不少人家还去揪着卖辟邪之物的货商大骂骗子,苍名又顺带调节邻里纠纷,简直比当地父母官还忙。
“今晚吃饺子怎么样?”无律不在意瓜果蔬菜里有没有骷髅,提起菜刀当当一阵乱剁,又问苍名,“你愁什么?有鬼抓了,你不就能赚钱了?”
“话虽如此,”苍名目光坚定地说,“宁愿世上没有鬼,不怕道士剑蒙尘!”
无律响亮地切了一声:“到时候你沿街乞讨,我会给你施舍饭菜的。”
“滚滚滚。”苍名头疼地说,“有没有哪种骷髅,会寄生在瓜果蔬菜里?瓜果蔬菜里的骷髅,该不会也是天心沭的骷髅阵……里的一种?”
“谁知道。”无律甩过来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这是我从小鬼手里换来的江湖宝典,你自己查吧。”
苍名用两个指尖拈起那本满是灰尘的书,嫌弃地说:“这什么啊,还是手抄本?”
封皮上赫然三个言简意赅的大字:百强谱。
苍名随手翻开一页,读道:
未央冠,虽非妖非魔,却属极邪之物,由不知名人士通过不知名方法炼造。将未央冠戴在活人头上,则其吸食人之智力经验,实际如同化炼法宝。待此器炼成,将之佩戴在死人的头上,则死人可代替活人行事。
苍名毫无准备地看见未央冠的注解,心脏顿时开始突突乱跳,急忙伸手摁住。
传闻中的未央冠精巧绝伦,仙气飘飘,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影。被未央冠加冕者,位同九天玄女,其力无穷,天下称臣。但苍名从没亲手把它拿在眼前研究过,也不知道它的威力究竟如何。如果这本癫书里写的能有三分是真,则未央冠几乎等同于毒辣邪妖,窃取百姓之经验智慧,而又反过来取代百姓之民力。到时,劳苦大众怕是连冬瓜也买不起了。
相比之下,她这个毁天灭地丧门星算什么大事。
苍名掏出账本,在“绣花鞋”“千年浮尸”“天心沭金珠骷髅”“瓜果蔬菜骷髅”下面添了一笔:未央冠。
头疼地看了一会儿名单,苍名放下账本,又拿起破烂本子随手翻了一页。上面写道:
抓鬼舞将军,又称绝世丧门星,以一己之力搅黄四大流派,促使修仙界彻底洗牌。曾在民间跳大神、从事出马仙,以掩人耳目,暗中策划统治天下的阴谋。相传舞将军的坐骑为赤色螃蟹,能上山下海,有一百零九弟兄,个个都是盗墓圣手。
苍名骂骂咧咧地把书摔到一边,提笔在账本上笔走龙蛇,狂草飞驰:寻百强谱作者。
把百强谱从头翻到尾,也没见到绣花鞋或骷髅阵的蛛丝马迹,就连一方妖王、绝世才女天心沭都没有上榜。倒是有一页记载了中野飞鸥,通篇只有两个字:甚强。
无律的冬瓜骷髅馅饺子出锅时,希声手握唢呐,疲惫地回到息园三坊的大堂。
苍名向她招手道:“开饭开饭,今天是立冬,无律他们包了冬瓜馅饺子。呃,虽然馅里出了汤,还是可以吃的。”
无律说:“不重要,希声又没有味觉。”
希声捧起饭碗,一脸味同嚼蜡的表情:“最近怎么搞的,每天都是丧事,雇我的人家没有一户是办喜酒的。”
苍名同情地说:“想必你领略了多种不同的嚎丧方式。”
希声说:“呵呵。”
无律则关心地问:“挣多少了?”
希声放下饭碗,看起来累到失去所有力气:“今天吹了两户的曲,一分钱都没拿到。”
“什么?”苍名大吃一惊,拍案而起,“我去替你要!”
希声说:“要不来的。第一户人家是做官的,他家的家丁说我吹得太响,是在幸灾乐祸,只能给一半工钱。我只好又帮着哭丧,来换另一半工钱,他们又说我哭得太哑,先前一半工钱也不能给了。”
无律愤愤不平地说:“什么太响太哑的,是那刁仆自己想把钱昧下。”
苍名问:“第二户呢?”
希声说:“第二户么,我刚走到门口,就发现这家最后一人也死了,我就只好和旁人一起把他们埋了……”
“这……”
“算了,喝汤,喝汤。”无律端起饺子汤,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还砸吧砸吧嘴。
“无律,你能不能文雅一点。”苍名皱着眉头说,“好歹出身名门,不要喝出狂风卷洪水的声音。”
“还是带回声的呢,掌柜的厉害啊。”寻烟竖起了大拇指。
“喂大姐,这不是我喝出来的声音。”无律气极反笑,“是从门外传来的……”
希声凝神细听:“警惕,不妙。”
苍名奔到门口,高呼一声:“糟糕!”
门前的街上已经一片汪洋,铁锅花盆都在水上漂着,谁家的鸭子和大鹅也游出来了。
一场浩浩荡荡的洪水来了。
水流混浊激进,轻而易举淹没台阶,越过门槛,哗啦一声灌进客栈。
“各就各位,全力抵抗!”苍名扬声喝令,起心动念,手上法诀变幻。
一道白色烟墙围住客栈,呲呲作响,如同篝火上升起的云雾,霎时间烤干了客栈周围的水。
圈里勉强维持着干燥,圈外的洪水却越来越湍急。大浪猛攻白烟,几乎要冲破结界。
无律用拐棍带起一阵劲风,将波浪逼向远处,大声问:“哪里搞来的烟?”
苍名抹了一把头顶的汗,说:“从别人的火堆上借来的!”此时此刻,一定有许多人家灶上莫名其妙地熄了火,并非长久之计。
寻烟和觅霞正急得团团转:“苍姑娘,不能再多变一点吗?”
苍名为难地说:“不行啊,不能凭空变出东西的,哪怕一个馒头都不行。”
希声负手看着门外,沉声说:“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受制于造化大限。若有一天出了个能凭空变出东西的大英雄,那么就会出一个能杀死他的大恶人。否则世道岂不大乱。”
苍名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无律崩溃地说:“别聊了,我的客栈,我的客栈要被泡了……”
希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黄纸,扬手一洒:“水定!”
纸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希声一惊:“哟,不好意思,这是今天哭丧时没用完的。”
说着,她袖起手互相掏了掏,重新掏出一把符纸:“水定!”
符纸离手,嗖嗖飞向八个方位,绕客栈牢牢把守,与烟墙交相辉映。
“谢谢你们。”无律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希声说:“符纸和结界抵挡不了多久的。我们并非掌管天下之水的神仙,也不是擅长引水做法阵的教派。”
苍名抬手一指屋顶:“你们上去避一避,我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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