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小姐,今天您跟我共进午餐吗?”
朱诺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自那天后冉阿让就对她用敬称敬语了,也不乱用肢体动作了。朱诺安表示孺子可教,但又有点不习惯。
毕竟跟他认识以来,他俩肢体接触就没停过。最开始是她生病,他不得不背着她抱着她,这次再见面……就一两天的功夫他已经抱她好几次了,她居然也没觉得奇怪……
现在他们关系好像终于正常了,朱诺安长舒一口气。冉阿让不丑,长相和身材都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虽然朱诺安一直自认只爱鲜肉,但和这样一个成年且成熟的男人搂搂抱抱,即便他年纪在那儿……她感觉很怪异,至少她现在不想认一个外国爹。
现在路还封着,关于冉阿让的住宿问题,她跟雷奈克谈过,医院不是她家的,凡事得跟领导商量。
雷奈克表示没问题,就是希望马德兰先生能有空帮忙,他太需要一个男性助手了。其实不用吩咐,冉阿让都会主动做。
而关于冉阿让的吃饭问题,朱诺安看他这样壮,没有高热量补充怎么行?而且她也有意拉近主教和他的关系,冉阿让这样逃避始终不是个事。于是朱诺安回屋子跟马格洛大娘报备,有个同事需要加餐……然后她可以挎着食物篮子回医院一起跟冉阿让吃饭。
这种不回家吃饭的举动一下子引起了主教和巴狄斯丁的注意。
巴狄斯丁敏感地猜到朱诺安口中“同事”就是那个马德兰先生,可是她不是说那是“病人”吗?
巴狄斯丁到医院突击检查过一次,冉阿让正在帮忙正骨。朱诺安赶紧解释:“马德兰先生本来治疗后要离开迪涅,可是路封了,他就留下来帮雷奈克医生照料病人。”
见冉阿让对朱诺安如同对其他修女一般遵守礼节,巴狄斯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她回家就跟哥哥说了这事。
主教表示年轻人有自己的世界,安杰丽卡会自己选择朋友。但主教也没那么放心,他决定找个时间见见这个马德兰先生。
“喏,今天马格洛大娘烙的饼。”朱诺安在冉阿让房间里分发食物,她这算在医院内部开小灶,得藏着点。
她端出还热乎的南瓜羹。瑞尔威也在旁边舔嘴。朱诺安阐明自己带饭到医院的重要原因就是,医院里还有瑞尔威这个孩子,他得吃好的。马格洛大娘心疼孩子,自然食物给得够够的。
朱诺安发现瑞尔威似乎很喜欢冉阿让,都不太理她了。
*
“马德兰先生!您太厉害了!”瑞尔威拿着冉阿让用稻草编的小狗摆弄。
朱诺安撅撅嘴,冉阿让带孩子真有一套啊……然后就见到他拿着另一只小狗递给自己:“送给您的。”
“嗯?谢谢。”朱诺安接过一看,这不是国内街边卖的草编手工艺品吗?她手指拨弄,试图搞清他怎么编出来的,没想到冉阿让还是个老手艺人啊……
冉阿让见她依旧撅着嘴,以为她不开心,“您不喜欢吗?”
“啊?没有,我很喜欢。”朱诺安都想把小狗拆解下来再复原了,“您怎么会编这个?从哪学的?”
冉阿让猜到她的想法,于是从厨房木箱里又择了几根稻草,“您过来看着。”
“这是我自学的,为了哄我的侄子。”冉阿让一边手指翻飞一边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谈起他的家庭。家里太穷没有玩具,孩子天天玩泥巴把仅有的衣服弄得脏兮兮的,于是冉阿让自己瞎摆弄,用仅有的废料做玩具,比如稻草和果壳。
朱诺安目不转睛,然而什么步骤也没记住就看到又一个小狗完成了。“马德兰先生送给安杰丽卡小姐。”冉阿让笑着说。
啊……朱诺安手里有两只小狗了,她还想偷师呢。
瑞尔威羡慕地看着朱诺安,于是她把小狗都给了他。她又不是小孩了,用不着这些。冉阿让见她给的爽快,一时丧气。
“我这不是还有您吗?您想做多少做多少。”朱诺安拍拍冉阿让的臂膀。
冉阿让又高兴起来。
后来朱诺安又在休息时看到冉阿让在庭院里“托举”瑞尔威。她看到都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怎么说那个场面呢?就是冉阿让化身孙悟空把瑞尔威当棍子耍……
屁孩欢声尖叫连连:“马德兰先生!再来一次!”
朱诺安怕冉阿让把孩子脑浆摇匀了。
“没事的,只是逗孩子玩。”冉阿让哈哈笑。
朱诺安看这俩人……突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爸爸也这样抛举她,在背上做托马斯回旋各种高难度动作,好像当时自己也挺开心的,毕竟人肉过山车嘛……
冉阿让太会带娃了,朱诺安如此感叹。
直到朱诺安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贴在一起时,她才一拍脑门,这不就是爹和儿子的日常吗?
先前一心给瑞尔威找爹,都找到沙威头上了,现在冉阿让来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而且瑞尔威看起来也很喜欢冉阿让嘛……至少不是强扭的瓜……
但是朱诺安又担心塞给冉阿让一个孩子会打乱他的人生进程,他这段时期本来是单身黄金汉直接提前变带娃老父亲……
*
“安杰丽卡小姐,您怎么不吃了?”
朱诺安啃大饼时想着这些问题,饼都不香了。在瑞尔威眼里,她就是吃着吃着开始发呆。冉阿让却看出她有心事。
“哦”,朱诺安又赶紧动作起来。
冉阿让在这几天的相处里已经了解了朱诺安常做的小动作。她心里一旦想着事身体动作就会变慢,眼睛也开始不聚焦,牙齿会不自觉啃咬嘴唇,因此嘴唇经常红红的……
他决定吃完饭后好好问她是什么事。
“明天就是1815年最后一天。”吃完饭后,朱诺安先开口了,“后天就是新年,你们打算怎么过?”
其实马格洛大娘已经在准备新年宴了,朱诺安抓人就行。
见一大一小都看着她,朱诺安就直说了,“你们都得参加主教屋里的新年聚会。”
瑞尔威自然快乐得要飞起,冉阿让纠结着眉头:“我……”
他脸上顿时愁云密布,又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朱诺安。
“马德兰先生,主教先生邀请您。这是主教先生的意思,我只是转达而已。”朱诺安想他真的不能一直逃下去了。
“……”冉阿让垂着头没有说话。他从那晚就心神不宁,其实他应该早料到,回迪涅避不开主教。
朱诺安让瑞尔威先离开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冉阿让的手,“Jean,难道你恨主教先生么?”
“我怎么可能?!”他一下子抬头瞪大了眼。他即便诅咒自己下地狱也不会恨主教。
他长叹气,“我只是……只是羞愧,我没脸……”
“如果你敬爱主教先生就应该多见他几次,主教先生年纪大了。”朱诺安后面的话没说完,见一面少一面。
冉阿让也知道,但在主教面前他还是那个有罪的冉阿让,即便披了马德兰的皮,心灵的伪装是无用的。
“可是我还没有做到我对主教先生的承诺……”冉阿让心累了。
“你已经在路上了。”朱诺安摇摇他的手,“主教先生已经赎回了你,不是吗?”
冉阿让没有再说话。
见他如此,不想让他沉沦在情绪里面,她只能跟他说那件事了。
“咳嗯,马德兰先生。”朱诺安唤醒了他,“您觉得瑞尔威那孩子怎么样?您喜欢他吗?”
“嗯?”冉阿让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瑞尔威是个好孩子,我当然喜欢他。”
“那您知道他是个孤儿吗?他年后准备去孤儿院了。”朱诺安眨眨眼。
冉阿让一下子就明白了,“安杰丽卡小姐,您知道我的情况的。”
“您是马德兰先生,不是吗?”她以为他还在纠结身份。
“我的生活还没有稳定……”冉阿让突然停住了,他想起来自己这次来的原本目的是接朱诺安走,如果他有信心养活一个大人,那小孩呢?冉阿让想,其实照顾小孩比大人要麻烦,他又不是没带过孩子。
“照顾孩子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冉阿让继续说,“安杰丽卡小姐,您看到我的东西了,我回去要把精力都投到上面。”
“……”朱诺安只能看着他不说话了。因为她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不能强人所难。
“哦……我以为您会是个好父亲。”她憋了半天只能这样说,尴尬。
冉阿让想到之前她这样说过,难道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特质让她想到“父亲”吗?自己跟她的父亲很像?
“Nuoan,你的父亲是怎样的人?”冉阿让问完才想起她是孤儿,那可能跟他一样,小时候就没了父亲,“对不起,我……”
朱诺安不懂他为什么道歉,“我父亲……”她低头沉思。
她爸是中学老师,职位还是教导主任,学生们都认为她爸不苟言笑很严肃,但她认为她爸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虽然话不多但对她从来都很耐心……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冉阿让,坚毅宽容的气质真的很像……
“您还真的有点像我父亲。”朱诺安忍不住说,“你们都有大地的气息。”
“大地的气息?”冉阿让不懂这个形容。
“就是很踏实,让人放心……嗯……可能因为您和我父亲都是农民的儿子吧……”朱诺安仰着头想。
“!”冉阿让震惊了,他没有想到这个面容白净的女孩跟他有一样的出身。好吧,这能解释为什么她日常动作里有劳工阶层的粗野。但是……他忍不住抓起她的手看,没有茧子,触感柔软,中国农民不需要劳作吗?
“Nuoan,你说你的父亲是农民的儿子……”冉阿让咽了咽口水,“你一点也不像农民家庭里的女儿。你不需要劳作吗?”
“啊?”朱诺安没懂。
“你的父亲也是农民,你不需要劳作吗?”冉阿让真的不懂怎样的农民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女儿,一定是富农吧。
朱诺安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阶级流动性几乎没有,底层根本没有合理的上升渠道,如无意外,农民的儿孙世世代代都是农民。
“我的爷爷是农民,我的父亲也是农民,但是他不需要务农了,因为他做了老师,在城里的学校。”朱诺安简单解释一下。啊!读书改变命运!感谢新中国义务教育!让多少农民的儿女走出乡村,走出大山,走出既定的命运。
冉阿让不太能理解“农民到老师”这个身份的转变,因为读书太花钱了,Nuoan她家一定是富农吧,或者受富商赞助了。
“所以你是学校教师的女儿。”
冉阿让简单总结,他见朱诺安点头。
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不直接这样说,反而对他说了她父亲原本的出身,“农民”地位低贱,是带有羞辱含义的词。
她暴露这点,不怕别人踩低她吗?她父亲已经攀爬上去了,肯定也不希望再被拉下来。
“Nuoan,你以后不要在人前说你父亲是农民出身。”冉阿让面容严肃,庆幸他们在房间里私人谈话。
“……”朱诺安心领他的好意,但她还是得尝试扭转一下他的阶级观念。“在中国,农民并不被认为低贱,相反,所有人从小都被教育要尊重爱戴农民。”
“没有农民播种收获粮食,大家都要饿死了。怎么会贬低农民呢?”
其实多少有人在现代还抱有腐朽的阶级观去贬低工农,朱诺安不理会他们。反正她家就是根正苗红的工农家庭,她受到的教育就是——“我是农民的儿子,你是农民的后代,做人不能忘本。”爸爸如是说。
朱诺安见冉阿让不能言语,“你难道不这么想吗?没有农民,哪来的贵族?没有人耕田,哪来的粮食?”
冉阿让听她这一番话突然想到他18岁那年,被贵族官兵打死的他哥的父亲还有其他乡里人,他们都是农民,都是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难道你歧视自己的出身吗?因为别人这样做,所以你也要随波逐流吗?”
表面上面对社会毒打唯唯诺诺,内心里面对落后观念重拳出击,这是朱诺安的穿越生存法则。她没有身外之物,思想是唯一的财产。
“Nuoan,我从来没有歧视过自己农民的出身。”冉阿让朝她笑一下,“你还不知道吧,10月的时候我还在奥尔良农庄里割麦子。”
“我只是想到一些旧事……”
冉阿让开始跟她讲1788年布里那场“农民叛乱”的经过。
朱诺安静静听着,才想起他的青春时光就伴随着大革命过了。冉阿让你的人生也太多灾多难了,她想。
“你哥去了巴黎,然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朱诺安想,大革命的血腥和癫狂从后人的角度看是难以想象的,革命前夕奔赴风暴中心,凶多吉少了……但也不一定,普通人活下来的几率更大。
“只能听从天主的安排,有缘再见吧。”冉阿让也看开了。
朱诺安听了他讲述的普通人视角的革命碎片,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波旁王朝活该覆灭,这是人民的选择。她想起历史课本上讲述法国革命前夕社会阶级情况的插画,一个佝偻着背的瘦弱农民,驮着大腹便便吃得满嘴流油的贵族和教士。现在波旁复辟,三种等级的社会规则又回来了,封建地主们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没忘记……
“Jean,你有去参加革命吗?”朱诺安算了算,1789年,冉阿让19岁,这个年龄的青年热血澎湃最容易被煽动了。
“Nuoan,我家很穷,非常穷……”冉阿让第一次跟别人深入聊自己的原生家庭。
“……你无法想象有多穷。家里衣服少的可怜,我的所有衣服都是我姐夫的遗产,穿旧了就修补,修补不了就裁短给侄子穿,从老大到老小都能穿一遍……吃一次肉非常难得,姐姐只能去市场捡菜叶和别人不要的动物内脏回来煮……我们住的茅屋,肯定不比城里这些石头房子,一下雨屋顶就漏水……”
“就这样,家里还有7个孩子嗷嗷待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姐姐他们全仰仗我依赖我,我怎么能抛下我的家人去参加革命呢?”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像动物一样活着。
朱诺安摸摸他的臂膀,在这种情况下,似乎痛恨出身也情有可原了……但是他说他不恨……
入狱前的冉阿让疲于奔命,没有精力想这些问题。但入狱后的冉阿让,在19年的苦役循环里,他怎么没有想过、恨过?他恨毫无尊严的生活,而身份和生活牢牢绑定……他自然也怨恨过自己的出身,为什么自己是个农民、是个修剪树枝的底层工人?为什么别人能顿顿□□白面包,而他忙碌到死也只能供养家人又黑又硬的粗粮?他不知道贫穷怎么产生的,这对他来说是个无解的问题。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当冉阿让看到路边的乞丐和桥洞下的流浪汉,他顿时也不觉得自己悲惨了。幸福是对比出来的,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惨的人,至少自己还算健康……
“我不想让别人也尝到贫穷的滋味,Nuoan。”冉阿让看着她,非常认真。
消灭贫困,这是一个伟大的愿望。就像“希望世界和平”,永远有人在努力,但似乎永远不可能实现。
这是从最朴素的情感里诞生的最朴素的愿望,朱诺安觉得冉阿让背着十字架走上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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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生而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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