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面那条河，一到下午五点就臭得格外有层次感。
前调是泥土黄沙，中调有点臭脚丫，后调还有点鱼腥味。
味道非常上头。
一般这样的臭河都不会有人靠进，可是那该死的假期防溺水工作，牢牢地把人定死在了这个河边。
我，林小溪，县一中的新任数学老师兼班主任，非常光荣地守在这个河边上。
五一假期？
不存在的。
坚持假期的每一天值守是我目前最光荣的使命。
预防溺水，人人有责。
我这种年轻力壮，刚刚工作，没有家庭负担，又富有责任心的老师，就是负责的首要人物。
校长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唾沫星子差点给我洗脸：“小溪啊，这个点位，就交给你了！
年轻人就要多做事，多磨练才会有进步，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假期防溺水工作非常重要，千万不能出事！
出了事，就是重大教学事故！要全县通报批评的！你的县管校聘还想不想续了？”
通报批评，县管校聘。
这几个字就是座大山，精准地压在我的头顶上，我只能认命。
捏着鼻子蹲在河沿唯一的破水泥台上。
左手里举着一面鲜红得刺眼的塑料旗子，上面印着几个惨白的大字：“水深危险，禁止游泳！”
右手里拿着红笔，骂骂咧咧。
本来我是想的，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改点作业，结果这群小兔崽子，真是要气死我。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作孽啊！”
这群小孩，算式写的我眉头直皱，解设更是让人脑壳一热，还有写了解让我付费观看答案的，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日子，真是够够的。
河面平静得有点诡异，浑浊的河水懒洋洋地流着。
我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旗子，对着臭河里的鱼当做学生，臭骂了一顿纾解心中的怒火，顺便活动下麻酥酥的脚丫子。
环顾四周，这破地方，除了我，连个鬼影都没有。谁会吃饱了撑的来这臭河游泳？领导们的脑回路和屁一样，想放就放。
就在这时，噗通！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一大袋水泥扔进了水里，声音离我有点远。
但是声音极其大。
我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手里的红笔差点脱手。还好我眼疾手快的拿稳了，不然我又少了一支宝贵的红笔。
我眯起近视眼，努力朝声音来源看。不是吧？真有这种脑子进水的勇士？
浑浊的河面上，确实有个黑影在扑腾，水花乱溅，动作慌乱，明显不是游泳健将，更像是个秤砣在努力挣扎着不想沉底。
“喂！那边的小鬼崽子！”
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有点干巴。
“别游了！危险！快上来！”
那黑影扑腾得更厉害了，还呛了几口水，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声。
完了，这架势，不像会水的。我脑子里的“通报批评”瞬间被“救命啊要出人命了”刷屏。
身体比脑子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撒丫子就往那边跑。
岸边是湿滑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拖鞋差点跑飞。
冲到那边，看得更清楚了。
水里那位，穿得还挺人模狗样，看那挣扎的姿势，标准的旱鸭子没跑。
水已经快没到他下巴了，他还在徒劳地划拉着手臂。好在这条河流速慢，他还没有被冲远。
“坚持住！别慌！手给我！”
我趴在湿漉漉的泥岸边，尽量伸长胳膊。
指尖离他乱挥的手还有一段距离。
他好像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控制不住，又呛了口水，身子往下沉了一截。
“通报批评”四个大字再次在我脑子里疯狂闪烁，这次还加了血红的特效。
我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河水的冰凉和浑浊了，眼睛一闭，心一横，噗通一声，直接跳了下去。
水瞬间淹没了我。
真他娘的臭！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还好水位不算特别深，我扑腾两下踩到了底，水大概到我胸口。
我连滚带爬地靠近那个还在扑腾的男人，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好家伙，死沉死沉的！衣服料子摸着挺高级，滑溜溜的，跟个鱼一样，不会是鱼精变的吧。
“别乱动！再动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我吼了一嗓子，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拖带拽，凭着小时候在村里野河里练出的那点水性，终于把这条快被水淹死的鱼给弄上了岸。
我们俩都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似的，瘫在泥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呛咳着，吐出好几口水，脸色煞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但依然能看出五官相当优越，鼻梁很高，下颌线很清晰，就是此刻眼神还有点涣散。
我累得够呛，像个死鱼一样趴着换气。
缓了几秒，狂风大作，我挣扎着坐起来，回头一看，作业没被风吹到水里，我的红笔掉水里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拍着大腿哀嚎，也顾不上形象了，“我的红笔！我的最后两只红笔啊！”
痛失所爱的感觉让我心间难受。
我救个人容易吗我？这破防溺水值守，毁我红笔，那可是我偷藏起来才免于消失的红笔！
“咳咳…咳…”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扭头，正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他就那样看着我，湿透的高级衬衫紧贴着精壮的胸膛，狼狈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中直呼这人气场好强。
虽然他现在瘫在泥地里，但感觉下一秒就能站起来收购我们学校。
他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
“女人。”他开口了，语调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感，“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我：“……？”
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呛水把耳朵堵住了，或者脑子进了太多浑浊的河水导致幻听。
霸道总裁文看多了？
起来就是一句霸道语录？
他知道自己不是霸总么？？
我张了张嘴，想要确定一下他的病情。
“你有病么？”
“顾砚舟。”他打断我，报出一个名字。
顾砚舟？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我们县招商引资的宣传片里听过？那个传说中的超级富豪？
他不再看我，似乎觉得名字报出来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和解释。
他撑着湿漉漉的昂贵西装裤，动作有些僵硬但依然带着一股韧劲地站了起来。
河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流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沾满泥点的衬衫上。
他掏出同样湿透了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嗯，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沉稳，“位置发你了。落水。来接我。”言简意赅，说完就挂了。
瞬间他就被一个直升飞机给接走了，留下痛失红笔的我。
风一吹，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可怜的红笔，
一会儿是顾砚舟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帅得惨绝人寰又气死人的脸，还有那句魔音贯耳的“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去拯救我的红笔“这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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