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残留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死寂。李唯兮关上卧室门,背脊抵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
为什么?
如果说爷爷葬礼上的重逢,她尚能用“巧合”自欺,那么今晚,他的出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精准,狠狠粉碎了“偶遇”的幻象。
李唯兮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当初,不是他亲手斩断的吗?那锥心刺骨的痛,她用了多少日夜才勉强结痂,如今,他凭什么又这样毫无预兆地、突兀地闯回来?
彻夜未眠。
那个人,像沉重的鼓点,敲打着她混乱的神经。十年光阴辛苦筑起的堤坝,在今晚重逢的目光交汇处,轰然溃塌。此刻,回忆如汹涌的潮水,扑面而来。
他们相识于高中。
中考的硝烟散尽,踏入高中校门的李唯兮,感觉呼吸都带着重获新生的畅快。连那骄阳似火的开学军训,日日的曝晒,她也乐此不疲。唯一一丝丝不足为道的遗憾,是没能和徐珊珊分在同一个班级。好在命运并未吝啬,将两人的宿舍安排成了对门,一开门就能望见彼此,这足以抚平那点小小的失落。
这份喜悦之外,还有一件属于少女成长的秘密里程碑——开学前一个月,李唯兮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初潮。当隐秘的潮汐第一次涌动,她懵懂中带着点无措,反而是徐珊珊为此欢欣雀跃了好几天,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
徐珊珊,李唯兮生命中独一无二的挚友。在李唯兮心底,她们的情谊是前世注定的延续。四年级,李唯兮开始寄宿生活,同一年,徐珊珊的父母在冰冷的法庭上分道扬镳,她被判给了父亲。升入初中那年,徐珊珊的父亲再婚,她也被迫开始了寄宿生活,命运的红线就在那里,将两个同样需要依靠的灵魂紧紧缠绕。
对于身体的发育,李唯兮一直带着点懵懂的迟钝和近乎固执的“无所谓”。徐珊珊则不同,仿佛早春的蓓蕾,在初二那年便悄然绽放,身姿窈窕,亭亭玉立,个子更是早早地蹿了上去,比李唯兮高出一个头还不止。
相比之下,李唯兮的成长显得格外缓慢。中考报名体检时,她望着刻度尺上堪堪停在一米五五的数字,再看看身边徐珊珊修长的身影,心底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更让她被徐珊珊“忧心忡忡”念叨的,是她迟迟未至的初潮。徐珊珊总像个操心的小大人,李唯兮却总是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不来才好呢,省了多少麻烦事儿!”
九月最后一周,天空澄澈高远,风里带着初秋爽朗的凉意。新高中生活的重头戏之一——运动会周,在喧嚣和期待中拉开帷幕。李唯兮对体育项目天生缺乏热情,索性一个项目也没报。头两天,她心安理得地缩在宿舍狭窄的床上,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任凭操场上加油呐喊声震天响。
徐珊珊实在看不过眼,第二天傍晚,连拖带拽地将她从床上挖起来。“李唯兮!你再这么躺下去要发霉了!走走走,去操场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徐珊珊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唯兮被半推半就地拉到操场,对跑道、沙坑、跳高架都兴趣缺缺。两人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最后来到了人声鼎沸的篮球场。徐珊珊眼珠一转,指着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煞有介事地“科普”:“看见没?打篮球!长高的秘方!你看那些男生,哪个不是窜天猴似的?”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还特意补充道,“书上说,蹦跳拉伸,刺激骨骼生长线!”
这番“科学理论”精准地戳中了李唯兮的心事。她迟疑地望向球场,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恰在此时,徐珊珊眼尖地发现场上有自己班的几个男生在打球,便笑嘻嘻地跑过去商量。男生们倒也爽快,本就是课间娱乐,多两个女生加入,不过是图个热闹,欣然应允。
李唯兮心底那点玩性被勾了起来。她脱下宽大的校服外套,习惯性地将柔软的里衬翻出,仔细地叠好,放在篮球架一侧的水泥地上,确保不会弄脏。她全神贯注于即将开始的“运动”,完全没有留意到,就在篮球架的另一侧阴影里,静静地躺着一件同样被翻出了里衬、叠放整齐的校服。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咬合。
运动会的第三天,首个项目便是关乎班级荣誉的队列队形比赛。要求严苛:着装统一,全员参与。
集合哨声尖锐地划破清晨的空气,李唯兮抱着校服外套匆匆套上,手臂伸进袖管的瞬间,一种异样的空旷感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她低头,惊愕地发现这袖子长得离谱,袖口几乎盖过了她的指尖!再慌忙地扯开衣襟一看——胸口赫然印着“190”的白色尺码标!
晴天霹雳!
怎么会?她明明叠好放在……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无法拼凑出清晰的画面。集合的哨声如同催命符。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向周围的同学求助:“谁……谁有多余的校服外套?求求了,我拿错了!”
可回应她的只有爱莫能助的摇头和同情的目光。大家都只有身上这一件。
无计可施。班主任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教师,眼看比赛在即,她当机立断,一把将惊慌失措的李唯兮拽到队伍最中央的位置,试图用周围同学的身体遮挡这件明显不合身的“戏服”。李唯兮僵硬地站着,那件巨大的190号校服像一只臃肿的蓝色口袋罩在她娇小的身体上,下摆几乎垂到膝盖,袖子挽了好几道依然堆叠在手腕。她感觉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带着好奇、嘲笑或是纯粹的看热闹。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当广播里终于宣布比赛结束,李唯兮几乎是虚脱般地松了口气,感觉笼罩在头顶的羞耻乌云似乎散去了一些。至少,煎熬结束了。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场闹剧还不够精彩。
紧接着他们班登场的,是隔壁三班。当三班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入场地时,整个操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只见队伍最前方,那个原本高大挺拔、担任体育委员的男生,正穿着一件紧绷到令人窒息的校服!那件小小的外套,胸口憋屈地绷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袖口死死勒在结实的小臂上,下摆更是可怜地悬在肋骨下方,活像一件强行套在成年人身上的童装!他涨红着脸,却依旧强作镇定,喊着口号,带领着同样忍俊不禁又强装严肃的队伍前进。那画面,充满了荒诞不经的喜剧效果。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李唯兮的班级因为她的“奇装异服”未能获得名次,而三班,自然也因为这滑稽的领队而与奖项无缘。
人群散去,喧嚣渐歇。李唯兮正垂头丧气,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穿过稀疏的人群,径直朝她走来。是那个“童装男生”,三班的体育委员。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李唯兮的心头。她瞬间挺直了背脊——不能输!绝对不能在这个害得两个班都丢了脸的“罪魁祸首”面前露怯!怎么着他都有一半责任!
于是,当周逸尘带着一丝困惑和歉意走到她面前,嘴唇微启,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时,迎接他的是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大眼睛。李唯兮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小核桃,嘴唇倔强地撅起。她二话不说,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从周逸尘臂弯里夺回自己那件160的校服,同时将手中那件巨大的190号像烫手山芋一样狠狠塞回他怀里!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没给他一个解释或质问的机会,猛地一拧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离开,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周逸尘彻底愣住了。他抱着自己那件宽大的、还残留着陌生少女体温的校服,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递出东西的姿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错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漾开。他完全没预料到对方会是如此激烈、如此……蛮不讲理的反应。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看着那个娇小却气势汹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攒动的人流中,他只能无奈地、带着点啼笑皆非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弧度。这个女生……脾气可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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