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下了几场雪,整个院子一片雪白,走廊上的灯笼照出昏暗的光,一阵风吹来,白梅的花瓣漫天飞舞。
稍微养了几天伤,时浅勉强能下床走动了,他嗅着花香出门,看着明晏在白梅树下倒腾上次的那盆蜡梅,朝他一笑:“好像养活了,你看这花苞,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盛开了。”
时浅扶着门框憔悴地扫了一眼,他其实全身都痛,想接话,一开口还是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明晏微微偏头,起身把他推进房间,又从架子上拿起一件自己的大氅把他裹住:“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去拿药了,你换身厚点的衣服,跟我一起过去义诊那边找丹神医看看。”
这衣服不合身,时浅穿上后看起来小小一只,明晏又给他套了一个鸭绒帽,嫌弃地嘀咕:“可怜巴巴的。”
时浅抬着眼皮瞄向明晏,明晏也正好低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明晏心底莫名一抽,咋舌:“别这么看我。”
时浅果然又低下头去。
大街上依然人山人海,丹霞带着两个小徒弟在城中义诊,百姓闻讯而来,早就就排上了长长的队伍。
时浅冷得很,但脸颊被风一吹,反而浮起了一丝异样的潮红。
明晏帮他把帽檐压低,远远看着长龙般的人群,忽然道:“汀州是怀王的封地,山清水秀风景极好,有一处名山唤为凌绝顶,山下又得一深谷,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地开山镇派创立了药王谷,门下更是神医如云。”
“药王谷今非昔比了。”时浅捂唇轻咳,“听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前任谷主陈薇私藏叛党,为一群反教的江湖人士疗伤,她也为此惹怒了汀州的分堂教主,派人道场对药王谷进行了一波血洗,后来还是早就隐退的老谷主云游归来,这才靠着自己的人脉保住了几个徒孙的命,药王谷经此一遭元气大伤,死的死,伤的伤,走的走,从此一蹶不起,到如今也就剩了丹霞和蓝凌两人,蓝凌还犯事被通缉了。”
明晏感叹道:“说是反教人士,其实人家只是偷袭捣毁了一处贩卖迷药的窝点罢了,陈薇被捕后,分堂教主为了报复强行给她灌了迷药,折磨了一年多才病死,蓝凌恨啊,他的师父是被魔教用毒药害死的,所以他私盗红风莲,就是想找出能彻底治愈那种毒的方法。”
“原来如此。”时浅茅塞顿开,“我就说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想不开得罪魔教,那丹神医又是怎么回事?她和皇室走得那么近,她心里不恨吗?”
明晏微笑看着前方温柔大方的女子,眼里的钦佩毫不掩饰:“她如今能周游九洲开义诊为天下百姓治病,离不开皇室在背后的资助,拿上位者的钱去帮助更多的人,她聪明。”
两人从旁边绕过去,茯苓看见了他们,挥手打招呼,高呼:“明公子,明公子!这边!”
“明晏来了。”丹霞把手头的事先交给徒弟,自己拿着两盒药走过来,她让时浅坐在凳子上,稍微检查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势,摇头叹气,“这下手也太狠了。”
明晏接道:“修罗场也不是第一天不把人当人看了,我若再晚去一步,怕不是真要把他打死了。”
丹霞责备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更不该落了把柄让他们抓住机会才是。”
“那可真不是我干的。”明晏喊冤,“是澄华的馊主意。”
丹霞嗤笑一声,将一盒白色药膏交给时浅,嘱咐道:“别装了,你们一伙的,这药你带回去,一天涂三次,每个地方都要认真涂到,不然以后落了疤就难看了。”
时浅脸颊微红,小声道:“我早就一身伤疤了。”
“你手里拿的可是我们药王谷百年不外传的秘方。”丹霞自信地挑了挑眉,骄傲地介绍,“你只要没死,身上的疤都能慢慢消退,你伤得重,得要个一两年的时间吧,到时候我把药放在蓝凌那边,你自己记得去拿。”
时浅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过她。
丹霞又将手里另一盒药递给明晏,眼里虽有狐疑,但也没直接问:“这是蓝凌让我给你的,这几年圣教虽然没太为难他,但他也不能大摇大摆的出来,只能一直在黑市里蹲着,现在通缉令一撤,他非要吵着回汀州去看看,还把你平时吃的药放在我这,我本想着过几天给你送去,既然来了,你正好一起拿回去吧。”
明晏将药收好,又把钱塞给茯苓:“多谢。”
不等丹霞把徒弟手里的银子扔回来,明晏已经拽着时浅大步跑开了。
***
走不出多远,夜风骤急,明晏忽地一个踉跄微感不适,按着胸膛咳嗽起来。
时浅看着他额头瞬间沁出的细汗,心知这是梦华散病发的前兆,连忙伸手搀扶,左右扫着周围:“快回去休息。”
“来不及了。”明晏气喘,靠在他身上止不住地颤抖,抬手指了个方向,“往……人少的地方走。”
时浅不敢怠慢,他撑着重伤的身体扶着明晏很快来到了离渡桥下,两人又躲到了桥洞下。
水流声哗啦啦地传入耳中,冷风嗖嗖,却吹不散明晏越来越热的身体,他烦躁地拉开衣领散热,将后脑靠在墙壁上休息。
“穿好。”时浅强行把衣领拉上,“大冬天的,着凉了麻烦。”
天空中落下细雪,一片片飞过时浅的眼前,他的眼底似乎扫到一抹寒芒,本能地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明明什么也没有,但修罗场出身的他有着比常人更为敏锐的嗅觉,瞬间就嗅到空气中飘来了一丝冰冷的刀风。
时浅按住刀柄,凭着直觉赫然出手。
一声刺耳的划拉声,几个蒙面的黑衣人竟然是从桥面上翻身落下,转眼间刀锋就砍到了时浅的脖子边!
时浅临危不乱,四方骤然又跃起无数条人影,他一步步退回明晏身畔,一边护着他,一边反手砍向扑过来的人。
血瞬间溅起,染红地面的白雪。
空气紧张到极限,时浅眸光微沉,低声质问:“什么人?”
对面传来了冷笑声,沙哑地反问:“你们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心里没点数吗?”
时浅深吸一口气,警告道:“天子脚下,王爷还是不要用这种脏手段撕破脸比较好。”
“到底是谁先撕破脸?”对面不依不饶,“王爷这些年对明公子还算尊重吧?没强迫过你,后来太子把人带走,王爷也没纠缠,明公子路上偶遇不念旧情就罢了,还非得出言挑衅,甚至欺负小少爷,你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明晏边咳边冷笑:“王爷当年在我身上刺下铃兰花的时候,可是只口不提‘尊重’二字如何写。”
“入乡随俗。”刺客冷淡地吐出四个字,“王爷想请公子叙叙旧,您好好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明晏一字一顿:“他做梦!有本事就杀了我!”
下一刻,桥下几人同时扑上,劈手砍来。
时浅虽然伤痕累累,但他握上了刀,就仿佛一匹孤狼挣断了枷锁,但凡企图近身攻击的刺客都会被他精准地拦截。
明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场恶战,嘴角却满意地微微上扬。
前几天清川说有一伙目的不明的人在盯着他的云华宫,不用猜他都知道那应该是楚王的人。
既然楚王主动给机会,他又何乐而不为。
但他现在还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是想看看修罗场养出来的人到底有几分能耐。
时浅回刀格挡,一脚踹在左侧刺客的腰腹,然后立刻转身,又是一刀砍向右侧,将人带翻在地。
黑衣人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各自使了个眼色。
前排的人调整姿势再度出手,后排的人则横过手臂,眼睛眯成一线。
时浅紧盯着这个动作,耳边出现极轻的拉扣声,“咔嚓”一声机械的轻响迸发而来,袖中的暗针“啪啪啪”飞射而出!
时浅屏着呼吸,这些肉眼无法捕捉的银针如暴雨般飞来,这种东西他见多了,下四场每天都有无数人死于这种暗器,他根本就不怕。
但他不怕,身后的明晏却无法闪躲。
时浅扫过明晏的侧脸,却在这一瞬间察觉到对方眉眼间的冷淡,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凌厉。
忽然间的分心,一把刀闪电般贴着脸颊割断了碎发。
时浅往后一躲,身上的伤爆发出剧痛。
黑衣人又从各个方向包围过来,他强行保持着呼吸稳定,仔细观察着对手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出丝毫的破绽。
然而,明晏再次止不住地重咳起来,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颤巍巍地抬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敌人先抓住了机会,带着迷药的毒针“唰”地打入两人的肩头。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时浅踉跄摔倒在明晏怀里,猛然看见这张妖美的脸上勾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冲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悄悄往他口中塞了一颗东西。
风声,水声,厮杀声,刹那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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