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寒意并未随着旧历翻篇而消散,反倒像是渗进了北平城的砖缝瓦隙里,凝成一层看不见的冰壳。街面上的盘查越发严密,日军哨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与狐疑,便衣特务的身影也如同鬼魅,愈发频繁地游荡在街巷之间。
林雁的活动被陈默严令约束,非必要不得迈出安全屋半步。她多数时光便与那台沉默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为伴,成了纯粹的“耳朵”。陈默带来的指令清晰而冷硬:停止一切主动信号搜寻,只监听几个指定的军统内部频率与日伪常规公共频道,记录异常,严禁任何发射操作。
“日本人新近调来了几辆无线电侦测车,”陈默交代任务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平日更沉,“技术上压我们一头。贸然发射,就是自寻死路。”他留下些新电池和备用电子管,外加一本明显是内部翻印的《日式密电码结构初探》,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
于是,日复一日的守听与抄报成了常态。耳机仿佛长在了耳朵上,电流嘶嘶声、各种口音的明语通话、滴滴答答的电码,交织成她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她熟悉了某个日军后勤军官带口音的每日汇报,记住了某个伪政府机构冗长的会议通知,甚至能分辨出军统某个外围情报员发报时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指法。
但这表面的枯燥之下,是高度紧绷的神经。每一次信号异常波动,每一次短暂通讯中断,都可能意味着某个联络点暴露,某次行动失败,或某个熟悉的声音就此消失。
她将那份《日式密电码结构初探》反复研读。内容艰深晦涩,远超她此前所学。许多编码逻辑古怪而刻意复杂,透着一股偏执的控制欲。她依靠着过人的记忆力强行啃下,再结合监听中捕捉到的零星实际应用片段,一点点艰难地对照验证。
进展缓慢得令人窒息,常有无从下手之感。她像是在漆黑的空屋里摸索,只能凭指尖触到的零星碎屑,去拼凑整面墙的轮廓。
这天午后,耳机里陡然炸起一阵极强的干扰噪音,瞬间吞没了她正监听的一个频率。噪音洪流中,一段被严重扭曲的摩尔斯电码挣扎着闪现,速度极快,仅重复两遍便彻底湮灭。
这干扰来自多方,强度骇人,绝非意外,而是有目的的压制!那段被拼命掩盖的电码究竟是什么?
林雁心头一紧,立刻抓过记录本,凭借瞬间记忆与那股异于常人的专注力,将那段短暂的电码符号飞速写下:……-. …- -… … .- -.-. - …. …- -… (对应字母:M U B S E C T H U B)
杂乱无章的字母组合。是乱码?还是加密后的密文?她尝试用已知的几种简单置换规则去套解,皆徒劳无功。组合怪异,不似常见词汇或缩写。
干扰持续约五分钟才渐弱,那个被针对的频率彻底死寂,再无声息。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浸透脊背。如此强烈的针对性干扰,意味着那段电码极其重要,也意味着发报者处境极度危险——甚或已然暴露。
她死死盯着那串字母:M U B S E C T H U B。它们像冰冷的密码锁,禁锢着可能至关重要的情报。她反复默念,试图揪出隐藏的规律。是坐标?代号?行动暗语?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暗,炉火不知何时微弱下去,屋里寒气渐重。一种冰冷的焦虑感攫住了她。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却无法知其究竟,这种悬而未决的无力感比直面威胁更磨人。
她尝试将字母重新排列组合,代入近期监听中捕捉到的零碎信息:日军部队代号、地名缩写、物资代码……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这些字母,若非表意,而是表音?或是某种特定密码本的索引?
她猛地抓起那本《日式密电码结构初探》,急速翻至关于“双重编码”与“代码本呼叫”的章节。其中提及一种较冷僻的加密方式:用一组看似随机的字母指示接收方使用某本特定的、一次一密的密码本进行解密。而这组字母本身,可能源于某个约定单词或短语的变形。
M U B S E C T H U B……她尝试倒序:B U H T C E S B U M。依旧无解。尝试间隔取字……尝试……
目光骤然锁住中间几个字母:S E C T。此词根常与“切割”、“部分”相关。而近日一次日军通讯中,似曾提及“防疫给水部”下属某个“支部”或“科室”……
一个大胆的猜想逐渐成形。她将字母分组:MUBS - ECT - HUB。若“ECT”是“section”的某种缩略或变体呢?那么“MUBS”与“HUB”又所指为何?
联想到之前那个异常信号中重复出现的脉冲组模式,以及陈默让她格外留意的“医疗”、“水源”等关键词,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这些字母,极可能关联那个神秘的“防疫给水”系统!MUBS,或是某处地名或设施代号?HUB,中枢?
就在此时,那股熟悉的、源自意识深处的波动再次浮现:【检测到加密信号残留特征,与历史记录“异常信号甲”部分吻合。初步解析:疑为坐标或设施标识代码。破译进度: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进度虽微,却有力地佐证了她的方向大抵正确!这串被敌人竭力干扰试图抹去的电码,果然直指那个深藏的秘密!
她强抑心中悸动,立刻将猜想与电码原文,用唯有她与沈安娜知晓的密写方式,极简地录于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她不敢冒险使用无线电,甚至无法确定平日所用的死信箱是否仍安全。此次干扰行动已表明,敌人警觉性极高。
情报必须尽快送出。然如何送出?陈默严令不得外出,外界形势显然吃紧。
正焦灼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叩击声——送菜的老农到了。这是每隔几日一次的例行补给,亦是经审查的相对稳妥的联系渠道。
林雁深吸一口气,将密写纸条仔细卷好,塞入一枚预先备好的、中空的干辣椒内,随即迅速将几样蔬菜并那块冻豆腐整理妥当,连同几枚铜钱置于门边篮中,自身则退避至内室门后。
老农如常般沉默,取钱、放菜、提篮、转身离去,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无半分多余声响。
林雁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那枚藏匿的干辣椒混于同类之中,虽不起眼,然风险依旧。每一次传递,皆如履薄冰。
送菜人的脚步声渐远,小院重归死寂。林雁缓步至桌边,目光落回记录本上那串冰冷的字母——M U B S E C T H U B。
她不知这密码最终能否破译,不知其确切含义,更不知那名发出这绝望信号的同志是否安在。她只知,自己又一次于这无形的电波战场上,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
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这空中无声的搏杀中,瞬息可变。而她,唯有保持绝对的冷静与耐性,等待下一次机会的降临,或是……规避那迫近的危局。
屋外,寒风呜咽,如泣如诉。在这孤寂的室内,唯有耳机中永恒的电流嘶嘶声,缠绕着这位缄默的电波猎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