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冬。
皇城的初雪刚落，薄薄一层银白覆着红墙黄瓦。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屋外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赵珩猛地从龙榻上惊醒，额间冷汗密布，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巨大的悲恸和失重感死死攥着他，仿佛刚从无尽深渊挣扎而出。
“明镜——！”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未散的惊惶。
“皇上？您醒了？”守在外间的太监总管闻声急忙躬身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可是梦魇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赵珩。
赵珩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寝殿，目光掠过总管太监那张尚且年轻的脸，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映入眼帘的并非临终前那双枯槁无力，布满褶皱的手。
而是一双骨节分明，十分年轻的手。
赵珩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不是良嘉十一年，他生命终结时的皇极殿。
他明明记得自己以一百零二岁的高龄，在良嘉十一年的一个午后，于皇极殿暖阁内安然闭上了眼。
明镜比他小六岁，当时也年近百岁，不过身子骨仍旧硬朗。
在自己闭上眼时，那双握着他的手依旧温暖。
他们早已从容选定了品行端正的宗室子继承大统，将江山安稳交付。
他走得并无太多牵挂，只除了舍不下那个陪了他几乎一辈子的人。
可现在...
赵珩怔怔地看着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推开锦被，疾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丝窗缝。
寒风裹着雪气涌入，刺骨的冷意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宫阙轮廓，以及远处净身房所在的大致方向，一个强烈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
“现在是什么年份？！”
“回皇上，永和十七年。”
“今日可有待选之人入净身房？”
赵珩猛地转身，语气急促。
总管太监虽不明所以，仍立刻回禀：“回皇上，刚过卯时。今日按例是有一批新人待净身入宫，此刻应在候着了。”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帝异常苍白的脸色：“皇上，您...”
话音未落，赵珩已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停止！今日所有待净身之人，全部带至偏殿等候，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命令石破天惊，总管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虽全然不解，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爬爬地冲出去传令。
赵珩站在原地，呼吸仍未平复，脑海中尽是前世最后的情景。
他躺在榻上，已近弥留，同样白发苍苍的柳明镜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满是平静温柔的爱意，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们相守了一生，虽历经风雨波折，却始终携手与共。
柳明镜成了他事实上的丞相，虽无丞相之名，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助他开创了盛世繁华。
他们之间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赵珩内心深处，始终埋着一根刺。
那就是柳明镜当年所受的那一刀。
那份身体与尊严的永久损伤，是他无论给予多少爱与尊荣都无法弥补的憾痛。
没想到上天竟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
偏殿内，数十名等待命运的少年面色惶惑不安，不知为何突然被带至此地。
赵珩几乎是跑着赶来的，他推开殿门，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一张张稚嫩而恐惧的脸庞。
最终，他牢牢锁定了站在角落的一个身影。
单薄的身躯裹在破旧单薄的棉衣里，脸色冻得发白，却依然站得笔直。
眉目如画，肤白似雪，尤其那双眼睛，即便盛满了不安，依旧澄澈如秋水。
是他！
十六岁的柳明镜！
完完整整的柳明镜！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瞬间冲垮了赵珩的冷静，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强自压下翻腾的情绪，一步步走向那个少年。
柳明镜看着俊美无俦，气势逼人的年轻天子，直直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就要跪下去。
赵珩却抢先一步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他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的声音异常温和，与方才下旨时的雷霆万钧判若两人。
“柳...柳明镜。”
“多大了？为何入宫？”
“十六。家中贫寒，母亲病重，想...想寻条活路。”柳明镜垂着眼，不敢看天颜。
赵珩心中抽痛。
“识字吗？”
“跟...跟外祖父学过一些。”
赵珩转身，对总管太监道：“传朕旨意，柳明镜聪慧伶俐，朕瞧着甚好，不必净身了。即刻起，擢入御书房当差，跟着徐公公好生学习。”
旨意再次震惊全场。
免除净身，直入御书房！
这是何等殊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柳明镜身上，有震惊，有羡慕，更有不解。
柳明镜自己也彻底懵了，呆呆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珩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语气愈发温和：“别怕。以后就在朕身边好好做事，你母亲的病，朕会派太医去诊治，你家中的生计，朕也会安排妥当。”
这不是施舍，这是他欠他的，是他梦寐以求想要补偿他的。
柳明镜怔怔地看着眼前尊贵无比的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盛着的情绪太过复杂，他看不懂。
巨大的冲击和突如其来的幸运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本能地红了眼眶，笨拙地想要谢恩：“谢...谢皇上隆恩。”
“不必多礼。”赵珩轻轻扶住他，指尖感受到少年纤细的手臂，心中怜惜更甚，“跟着徐公公去吧，他会教你该怎么做。”
他看着柳明镜如同做梦般跟着徐公公离开的背影，目光久久无法收回。
这一次，他的明镜，不必经受那彻骨之痛，不必背负残缺之身，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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