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泱中午晾完衣服后接到个电话,挂断电话后看了眼时间,才两点钟。于是她计划回公司加班一个下午。
走之前,她站在玄关前探出身子,凝视了好一会又坐在阳台前发呆的猫。他没骂人的时候都爱跑那。
“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别跑出去,丢了我不好找。”厉泱嘱咐了句。
那只猫依旧坐在阳台外,没有回复任何信号。但厉泱知道他听见了,没有再三嘱咐。她将拖鞋放回鞋架里,转身开门出去了。
客厅空间大,不过身后大门关上的声音温填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没转身,只是继续坐在原地。没想什么,也没犯困,总之就是整个人似乎就在发呆而已。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发现发呆真是件好事情,因为发呆着发呆着,所有不开心的事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跟随时间一起悄咪咪消失。
万一,他就靠发呆,等晚上一到,就恢复原样了呢。
温填摸不准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但是他暂时也只能胡思乱想,甚至开始白日做梦。把希望寄托在“可能”“也许”这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上。
以前他最擅长争分夺秒,不管是读书、做饭、复习还是考试,总喜欢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做到最好。所以错过了很多可以发呆的机会,最近变成这副模样后,他才突然解锁思想新大陆。似乎浪费时间也挺好的。
就让他爽快地浪费一次时间吧。
面前的太阳光开始西斜,刺眼的光线打到面颊上。温填眼睛都快睁不开,他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闷得慌,很难受。所以不由得张开嘴大口喘息着,拼命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眼皮已经快要阖上了,温填依旧咬牙不甘心地暗自琢磨着之前他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要受到这样的处罚。
难不成是过去的他太较真、不懂得服输,所以老天给他来这么一下玩他吗?想看看他最后是死是活。
想着想着,温填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大脑像乱线交缠的断筝,找不着答案也摸不清方向。忽而他两眼一抹黑,彻底没了意识。
…………
昏昏沉沉中,冰冰凉凉的湿毛巾耐心温柔地擦过自己的脚掌、手掌、腋下以及肚皮的位置。很舒服。
温填眼皮颤了颤,几番挣扎下,努力睁开了眼。
入目的还是女人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她正垂眸从容地拿着湿毛巾给他擦身体。温填愣愣地盯着她,忽然像被定身了一样,动弹不得。
“还难受吗?”厉泱见他醒了,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将沾染热气的毛巾放进一旁的凉水里又浸湿了一遍,然后拧紧。继而重新给他擦着爪子。
他身上蓬松的毛都被擦成深橙色的一根根线条,这身体忽而又瘦小了下去。
温填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但是他想问他是怎么了。可脑袋仍然晕得厉害,嗓子也格外干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厉泱似是瞧出了他的想法,她把两片冰冰凉凉的湿巾放到他的腋下,让他压着。平静道:“甜甜,你在家也是挺有本事的,屋里待着都能中暑。”
她没想到会突然停电,家里空调灭了。这猫也是倔强,空调没了赶紧回屋也不至于热晕,可他偏偏要留在阳台待着。
鬼知道刚刚她回家看到倒在阳台外一动不动的小团东西时还以为他死了。心头一次连怎么跳都忘记了。
好在救回来时还有呼吸。没死就好。
中暑?温填在心里揣摩着这两个字。好一会之后,他恍然大悟地别过头去,苦笑道:原来是中暑了啊?怪不得能胡思乱想成那样。他刚刚差点梦见爷爷奶奶了,还以为是要恢复了。敢情是差点死了啊。
没有奇迹,他即便快死了都还是猫,不会恢复。
温填疲倦不堪地闭上眼,他连叹气都懒得叹。
厉泱坐在椅子上,猫被她放在新买的一个竹篮里,她给他垫了个枕头,不至于躺得太难受。看到郁郁不乐的猫儿,她将打湿的毛巾折成豆腐块,放到了他的额头上。
随着这个动作,猫又睁开了眼睛,但是没动。就呆呆地望着竹篮壁。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厉泱明知故问道。再这样下去她真怕这猫死在她手上,倒不如把他送回家算了。他家里人总比她更了解这人的脾性以及喜好,不至于养成这样郁郁寡欢的模样。
终于,听见这话温填眼睛眨了眨,他猛然扭过头来仰望着厉泱。她正低眸迎接着他的视线。
那个刚放好的帕子随着他这个动作掉进了枕头上。为了防止枕头被沾湿,厉泱伸手将帕子拿回手里。
“我不要回家。”温填道。他眼神冷下来,在心里反复拒绝这个提议。
厉泱深深地打量着他的冰冷的表情。片刻后,她忽而勾起嘴角,把话调转了方向:“还是说甜甜是流浪猫?”
温填微微张开嘴,想反驳,但是突然哑巴了。
流浪猫个屁!他暗自反驳道。
“挺可怜的。”厉泱缓缓道,她用手捏捏他的下巴,无比遗憾又无比庆幸道:“这么漂亮的甜甜居然是个流浪猫啊,那你跟我,这样就有家了。”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但温填心跳却还是不由自主陡然僵住。接着,心里又像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炸了,四分五裂,亮了半片天。
有家——
温填唇瓣嗫喏半晌,不仅心跳得比平时还快,其余的哪哪的也同样静不下来。每颗细胞都在使劲叫嚣,震得他心烦意乱。
在一段长长的沉默后,温填又把视线从无比淡定的女人脸上收回。他闭上眼,独自揶揄道:大人真的很坏,不,是这个女人真的很讨厌。
比世界上最坏的坏蛋还要坏。他才不会上当受骗。
厉泱手臂撑在篮子边缘,定定地注视着这只心理防线颇为坚固的猫。默默撩了撩唇畔。
她也不再说什么,而是拿起装满了凉水的洗脸盆回洗手间倒掉。收拾好之后,她回到篮子前,问那只用背对着她的猫:“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温填喵了声,没什么劲道:好了。
厉泱凝着他,突然提起篮子,朝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刚抬脚走上一节阶梯,温填吓了一跳,连忙从篮子里坐起身。仰头盯着她。
“你干什么?”他问。干嘛忽然提起篮子。
厉泱推开房间的门,走到床头柜边,把篮子放在上面。她摸摸他的脑袋,道:“你这身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所以暂时跟我睡一间屋子。等好了你再回去睡沙发。”
说完,见他一脸茫然,她继而笑道:“防止某猫又偷偷摸摸生病。”
温填:……
他倏然生气地躺下去,躲开她摸他脑袋的手,不爽地暗议道: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偷偷躲起来生病。
见他要睡了,厉泱也不再打扰他。她回到床上,关灯,掀开被子躺好,掖了掖被子睡觉。
直到很久之后,身后的呼吸逐渐平稳后,温填才悄悄从篮子里起身。他探出一颗脑袋,透过黑暗望向那个已经睡着的人。她同样也背对着他,因此他看不清她的脸。
温填闷闷地收回目光,瘫坐在篮子里。他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东西了。静不下心来睡觉,更何况他已经睡了一下午了。虽然严谨一点是晕了一下午,但都大差不差了。
面前的视线很黑,因为房间的窗帘已经拉起来了,外面的光线照不进来。他只能继续在篮子里透过严实的窗帘仰望星空。
再过三个星期就要大学开学了,他通知书还在家里。当时离开的时候太生气了,直接就出来了,忘记绕回房间拿通知书了。
而且就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即便拿到通知书,也无法回去上学。
他要怎么开学,怎么上课,怎么跟老师同学交流。并且,怎么证明他是温填。
温填面容颓丧,苦不堪言,越想越难受。他其实就想回去读个书。
早知道提前打工会变猫,他不如那晚就忍忍,温锋白爱怎么骂就让他骂去。反正他那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这个样子,喝醉了就喜欢找他不痛快。
他还真是撞霉体质,工资刚拿钱都还没捂热就变猫了。一切都打水漂,什么也没了。
他的梦想,他的自由,他的理想。通通都没有了。
温填抬起两只爪子摸了摸脸颊,正烦躁着,一旁的床上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温填心跳跟着一滞,立马停止满脑子的瞎想。
下一秒。
唰——
被子被猛然掀开的声音在房间里清晰地响起。跟随着这个动静,温填瞳孔剧烈收缩,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整个人忽然被一双手抓住双臂。
接着。
他凭空跃起,在空气里划过一个弧度。几秒后,他掉进了一个温暖的被窝。以及,温暖的怀抱里。
女人抱着他,她将下巴搁在他脑袋上,轻轻磨蹭了两下,手指盖在他的胸膛前。轻声轻语道:“甜甜,你有没有听到有很吵很吵的声音。”
温填莫名其妙:哪有什么很吵很吵的声音。
他的后背贴着她的体温,但是他一张脸烫得要命。
天啊,他虽然长得像猫,但是他是人啊。还是一个男人,他怎么可以跟她睡一张床上。温填当即就要连滚带爬钻出被窝,谁料背后那人手上的力气突然加重,把他紧紧地按在床上,抱在她怀里。
“可我听到了很吵的声音,似乎,是找不着路的孩子在挨家挨户敲门问路。但是没有一扇是他家,也没人开门告诉他正确的方向是哪边。于是他在不停地叫喊,叫喊着叫喊着,也没人来救他,所以他开始哭了,哭得很大声,几近撕心裂肺。突然,老天下起了倾盆大雨,把他连同他的哭声都淋得狗血喷头。但是依旧没人搭理他的哭声。甜甜,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怜。嗯?”厉泱闭着眼,忽视他的挣扎,仅是无比平缓道。
温填停止挣扎,没动了。连同脑子里的胡乱揣度都同时停止跳跃。
他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可怜。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很可怜,没一个人愿意帮他,连老天都在糊弄他。”厉泱道:“那你说说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温填觉得她疯了,她问他,他又不会说话。
温填心道:出人头地,然后对着他们哐哐打脸?或是离开他们,离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见他们,眼不见心不烦。
他想完,身后的人忽然扑哧一声低笑道:“不如甜甜猜猜我会怎么做?”
温填: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想?
厉泱唇瓣贴着他的后脑,淡然道:“我会边哭边躲到刚刚那群人里屋檐最大的那家底下。哭,是因为爽。躲,是因为我们要认清形势与困境,适当拉得下脸面,不做任何意气用事的事。至于为什么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么?是因为那东西太过虚无缥缈了。我们总以为将来一定能打脸仇人,实际上没几个人能做到。既然做不到就别把大饼画那么远,我们现在就可以先利用他们,那就是——借屋檐躲雨。甜甜,没人有义务救我们,我们也没时间站在大雨中顾影自怜,得自己迈开脚躲雨。至于路怎么走,万一雨停了,出太阳了出彩虹了,跟着它们走路就自然出现了。但是有很多人还没等到太阳出来,就死在大雨中,死在所有人的冷眼旁观里了。我们,要学会自救,别气馁,也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说着便轻柔地贴着他:“当然,如果你想寄存希望的话,别找错人了,这很关键。找谁,这由你自己定夺。找不到也没关系,这里有我在,我不是收养你了吗?你在担心什么?是没给你住的还是没给你吃的?或是哪亏待你了?让你大半夜不睡觉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失眠。”
温填呼吸僵滞,咬着嘴巴闷声不吭。他低下头,很多话堵在嘴里都无法说出来。可即便他能说,他也不会说的。
结果他正沉思着,右手手臂突然被一只小指勾起。他顿住,不清楚她忽然勾住他干什么。
“干……干什么?”温填盯着勾起他手臂上那只小指,满眼诧异。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丢掉的。只要甜甜转身,我永远都是你的靠山。拉勾,我的小猫。”厉泱说道。
说完她就彻底没声了,似乎今天工作太忙太累,困了,所以睡着了。
但是温填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面前的桌沿。一颗心又噼里啪啦,像放烟花炮竹,又像是过年炒菜。好生热闹。
他烫着脸颊将头埋进枕头底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睡大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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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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