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油菜花连成海,知风总是喜欢躲在里面发呆。阳光穿透密集的花丛,散落在身上温度刚刚好;微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香,偶有几片花瓣没能禁住撩拨,与柔风片刻相拥后落在摊开的书上,知风将它们摁在书缝里,以此见证生命中不再重复的光阴。
自从冉争妍初中毕业后在家帮她奶奶干活,知风从她那儿得到看新书的机会就变少了。
好在今年开始伯母的女儿外出打工了,伯母也不再早起做早餐,按照她爸爸给的生活费标准伯母每天给她三块钱吃碗粉刚刚好。学校门口的糯米鸡五毛钱一个,或是一包干脆面或是一个糖包子,知风的早餐不会超过五毛钱,这样省下的钱就能买书看了。
为了不被发现,知风将看完的书藏在了奶奶的衣柜里,反正只要她揽下给奶奶打扫屋子的活就很安全。
伯母家的猪又生了一窝仔,她每天割猪草的时间似乎也变久了,知风将一本书看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探着小脑袋瓜子转了一圈后看见伯母还在忙碌着,又继续躲在油菜花底下做梦。
不大一会就见一双脚走了过来,知风看着紫色拖鞋上blingbling的小兔瞬间展开了笑容,“争妍姐~”
“有个既好又坏的消息想不想听?”冉争妍说着将手中的肥料袋铺在地上坐下。
“是什么呀?”知风好奇的侧过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冉争妍等答案。
冉争妍不紧不慢的拉开了裤子口袋的拉链,掏出身份证,“经过我爸的不懈努力,我变成二十岁了,再过两个月就结婚了。”
知风拿过那张身份证反复确认,阳光照在身份证上,反射刺眼的光芒,“你要嫁给谁?远吗?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冉争妍收回身份证,又将另一个口袋的拉链拉开,掏出贴满blingbling小钻的mp3,“我下载了新歌。”不等知风回答,冉争妍将耳机塞进了她的耳朵。
“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我看见 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给我希望......”
歌声在两只耳朵里循环响起,思绪在沉默中飘远,油菜花落在少女的发梢,点缀成长。
“乖乖,来帮我拿一下锄头回家了。”伯母的声音传来,打破长久的沉寂,知风摘下耳机,“争妍姐,我得回家了。”
冉争妍将mp3放到知风手心,“送给你。”
“不行,这很贵的。”
“没什么要紧,反正也是别人送我的。你隔三差五的去看看我奶奶那个疯婆子死没死就行。”
“我~”知风想说的话在伯母催促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时停止了输出,冉争妍将mp3迅速放进她的口袋里,“希望你学会反抗!”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希望你穿过油菜花海,奔向渴望的世界。”知风看着冉争妍的长发同油菜花一起飞舞于风中,在心里默默的祝愿。
当萤火虫开始点亮夜幕,大人们摇着蒲扇聚在一起说着各家的鸡毛蒜皮。冉争妍家那面倒下去的墙已经修好,上面贴着大红喜字,在星月皎洁的夏夜里格外耀眼。
某天当知风放学回家看见那一地鞭炮残骸知道了那个借书给她、和她分享趣事、带她爬上屋顶看星星、在油菜花海里一起听歌的邻居姐姐去了远方。
从那天起关于她的事情知风只能从她那爱满嘴跑火车的奶奶口中得知。
“知风,你妈妈回来啦。”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冉争妍奶奶对知风的捉弄。
以往她总是会抱着一丝希望去小坡上看看的,但今天她的作业有点多,老师还让她写周一国旗下的讲话,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早知道周六就不该和伯父一起去钓鱼了。
奶奶又在枣树下打盹,被扰乱思绪的知风将草稿纸叠成千纸鹤放在她皱皱巴巴的手心。
“乖乖~”一个温柔的女声从知风身后传来。
知风抬头看清来人后,却蹲在了打盹的奶奶旁,轻轻摇晃着她皮包骨的手臂,轻唤一声:“奶奶”
她无数次的在发呆里描绘的重逢,在此刻夹杂着莫名的别扭,那声“妈妈”如此沉重,难以开口。
温清回来是想离婚带走女儿的,这些年她攒了点钱也够在县城买套小房子。看着又黑又瘦,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的女儿,她满是愧疚。
没几日冉仲森也带着冉知意回来了,那一天破旧的久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堂屋里挤满了人,坐正中间的白胡子老爷爷率先开口:“离婚,我不同意!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两个又都能挣点钱了,这日子眼瞅着越来越好,有什么可离婚的。”说完还捋了捋歪边了的胡子。
那是知风爷爷的哥哥,知风打小没见过爷爷只有祠堂的牌位前有张黑白照片,慈眉善目的样子,奶奶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上香,嘴里嘀嘀咕咕一番什么,知风也听不真切。
“乖乖把你妈妈拉到我这儿来。”奶奶轻轻拍了拍知风的后背说到。随后将怀里生锈的圆圆的月饼铁盒打开,掏出一块红布一层一层打开,等到知风将妈妈拉过来时,刚好看到打开的玉镯。
“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这个是当年我出嫁时,我娘留给我的,本是想着等将来知风丫头出嫁时能给她戴上,只怕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定能活到那时候,她是我的心头肉也是你的心头肉啊。打小她就爹不疼娘不爱的,但整个村子里就数她最懂事听话......”
没等奶奶说完,温清哭了出来,对女儿的愧疚在此刻翻涌而出。
奶奶将手镯戴在了温清的手上,不停拍着她的手背,嘴里说不完的歉意。
知风并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着,还有好几个哭了出来。她只是顺着屋顶瓦片洒下的阳光望去,这个缝隙貌似很大而且还在奶奶宝贝的棺材上方,不知道下雨的时候会不会有雨水落进来......
温清扯起衣角擦干眼泪,将手镯取了下来,“妈,谢谢您这些年替我照顾乖乖,我和仲森没那个缘分,以后我一样孝敬您,知风永远是您的孙女。”
“你这样搞,孩子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温清啊你不会是在外头有人了才特意回来离婚的吧?”
“你们还有脸污蔑我妹妹,冉仲森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对得起我妹妹吗?”
吵着吵着距离越来越近,手就甩到了对方身上,知风被人拉了出去。最后流着血的舅舅带着妈妈走了,摩托车速度太快知风从窗户跳出去就见不到影了。
后来知风就跟着爸爸和妹妹一起生活,窗外的树叶绿了一轮又一轮就到了中考结束,在那天之前知风从未想过自己会以那样的方式挣脱出去。
姐妹俩一如往常放学一起回家,匆匆而过的车辆溅起水花飞来,知风一手撑着伞偏向妹妹一手试图卷起裤子,看见腿上还未消失的伤痕又立马松开了手,任由蓝白相间的校服上绽放污泥。
和父亲的生活就像是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她知道太阳每天都会在这个世界上升起落下,但她的头顶始终不见阳光。
“姐我去同学家一起做作业了,晚饭前指定回家。”一路走着的冉知意半路碰到和自己招手的同学,就兴奋地要跑过去。
知风拉住差点被电动车撞到的知意,将手中的伞递了过去,“注意安全。”
看着两个小女生手挽着手,蹦蹦跳跳的,知风嘴角不自觉上扬。她擦了擦微风吹在脸上的细雨,环顾四周才发现不论是卖烤肠的小摊前,还是给自行车打气的小铺口,或是堆着满满杂物的书店里都是手挽手,肩并肩的人群。
在这个做什么都要结伴而行的年纪,她便习惯了孤独。
这几日班上的同学们都纷纷写起了同学录,她没有买因为她不知要找谁写,也只有两个同学像是礼貌性的将同学录递到了她课桌上,但她没有电话也没有□□于是头也没抬地拒绝了。
知风才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家话和笑声,她内心倏地生出了期待,打开门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叫伯伯和姐姐。”冉仲森弹了弹手中的烟灰不紧不慢的说到。
知风乖乖的打完招呼而后往自己卧室去,她记得那是河边住着土房子的那家人,那个伯伯是开船的,总戴个草帽在船尾抽着旱烟。还是有一回在河边等船时有个小孩不小心落水,他跳下水救人知风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妹妹呢?”冉仲森起身往厨房去途中停在了知风卧室门口问。
“她去同学家做作业了。”正准备将脏校服换下来的知风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答。
“你陪伯伯姐姐说会话,我去买点菜。”冉仲森说完便去厨房拿出了菜篮。
“仲森别忙叨了,我们坐会就走了,得赶七点那趟车。”
“还有一个钟呢,简单吃点。”
“不了不了,我们出火车站吃了来的,改天的,你回去我们哥俩好好喝两杯。”
两个人就这样你拉我扯的坐到了沙发上又给彼此点上了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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