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为了更好安顿这些病人,按照病状的前中后期,用木板做了简单的隔断,而在最前面的,是还处在怪病前期的患者。
他们面色蜡黄,身体都有明显的消瘦迹象,衣服宽大的罩在身上,显得异常不合身。
而整个避难所中的哀嚎声基本都是从这群人嘴里发出来的,其中不乏满地打滚者,长呼父母者,有甚者,手中紧紧攥着慈佛像,不停地痛哭流涕,磕头祈祷。
姚未眠步伐缓慢,从这些人的中间穿过,目光细细的观察他们的面容,试图找出一些患病线索。
而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惊恐、布满皱纹的男人,他突然大吼一声,垂死挣扎似的从原地站起来,猛地扑向从他身边走过的姚未眠,他掐住身下人的喉咙,无不恳求道:“求求你啊……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
他这一下扑的用了死力气,仿佛他手里这脆弱的脖颈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没有办法,只能死死攥住。
而就在这时,一只脚狠狠地踹开男人的身体,把姚未眠从地上拉起来。
江芷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关切地问道:“您就是城守大人特意叮嘱过的姚公子吧?我叫江芷,是从衙门调任过来管辖避难所的总捕快。”
趴在地上的男人被踹的老实了很多,但他还是不死心,跪在地上伸出手狠牢牢抓住姚未眠的衣摆,边磕头边绝望道:“求求你……求求你…”
江芷在避难所建成初期,便被调了过来,见男人这副样子虽也心痛,但多少也有些麻木,很多人向他这般,看到官府或者衙门的人便跪在地上祈求他们救救自己。
但作为普通的人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非是细声安慰他们,鼓励他们在病魔中坚持下去,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而随着病人越来越多,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官府人忙的一天一口水都喝不上,又哪里空出时间去安慰这些病人?
如今男人终于逮住一个,又哪里肯会放开,他双手紧紧抱住姚未眠的双腿,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像一个将死之人抱住最后的希望般。
江芷心一惊,在找到传播途径前,他们这样的距离相当危险,她想起安望秋的叮嘱,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补上一脚时,身边那位突然蹲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摁在了男人颈间的脉搏上。
“……”
姚未眠在男人的颈侧探了一会儿,又扒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随后将手指摁在男人的手腕处,屏气凝神片刻,依旧一无所获。
他不可察觉蹙起眉,看来用这种办法是看不出病因了。
男人将所有的希望压在眼前人身上,恳切的望着姚未眠,祈盼他能救救自己。
而看到姚未眠一无所获的起身,男人终于深深陷入绝望中,他将脸埋在手心中,浑身颤抖,无声的痛哭起来。
周围一圈人见到这副情景也深知自己死亡的命运,控制不住般跟着小声抽噎起来。
很快闷闷的哭声笼罩在姚未眠的周身,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刺穿他的胸膛,钝痛与酸涩瞬间淹没他整个人。
连呼吸都忍不住一窒。
“……”姚未眠心中一苦,他忍着情绪,跟在江芷身后,往避难所更深处走。
而这里多半是处在症状中期的病人,与前面那些惨叫不断相比,躺在这里的多半很安静,甚至一动不动。
但姚未眠喉咙一紧,抬眼望过去,整个空间里竟找不到一个“正常人”,他们大多瘦如柴骨,身上的骨头清晰可见,关节处尤为明显,好似是一副“骨架”在起伏呼吸着。
这骇人的场景谁来了都不忍直视,连在这里呆待了大半月的江芷都不忍心的别过脸,长叹一声:“苦啊……”
这些人已然不能在自主进食了,多半靠其他人喂水或者捣碎的稀粥来维持最后的生命。
姚未眠就这样蹲下来,一个一个的看过去,仔细观察摸索每一个人的骨头与皮肤。
直到耀眼的落日余晖透过墙壁的缝隙,落在姚未眠疲惫的双眼中,他瘫在地上,抬起目光,恍惚间看到了“万人骨”,人骨立于倒地的尸身上,淌着血,深深刺进姚未眠的瞳孔里。
……
叫喊声、哀嚎声混着腥咸的雨水流进他的眼里,有人摸着他的脸,温柔低语道:“阿眠,你看——”
他神情呆滞,顺着蛊惑的声音看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由于突然下雨,坑洼不平的底部形成一个个水洼,一双稚嫩的小脚“啪嗒”一声踩了上去。
姚未眠瞳孔骤缩,原来深坑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全部活埋。”
姚未眠崩溃的闭上眼,不敢置信眼前的场景,而声音还在循循善诱着他:“阿眠,你睁眼看看呀,这些无辜的人都死了呢。”
不、不不不……
他痛苦的张开嘴,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
嘴里腥甜的味道让姚未眠的意识稍稍清醒过来,他缓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血痕顺着他的嘴角淌在地上,忙里抽空的江芷走过来,看到地上的血,吓了一大跳。
“姚公子!”
姚未眠还没从回忆中彻底脱离出来,深坑的惨状依旧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他又重新跌坐在地上。
江芷疾步走过来,一把扶住他颤抖的手,连忙问道:“你还好吗?姚公子?!”
姚未眠咬牙,摇了摇头。
因为戴着蒙脸的黑布,让江芷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从他通红的眼睛猜出一二。
许多人第一次来到这里,都受不了的吐了,在这里待几天后,正常人的精神多少都有萎靡不振。
但江芷没想到姚未眠这么严重,第一天来竟然呕出血!
她甚是自责,自己就不该半路离开,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搀扶着姚未眠坐到休息区,细声安慰道:“姚公子在这里休息一下,待恢复力气后,我命人将你带回安大人府邸中……”
姚未眠闭着眼睛,摇摇头。
江芷一愣。
姚未眠喘了一口气,睁开眼,已恢复镇静模样,他拉过江芷的手掌,在上面轻轻写到:请将我带去第三处隔离的地方。
……
如果说前两个隔离区还有活人的气息,那最后一个地方不如说是暂放尸体的地方。
山头的落日彻底沉下去,连带着地上最后一丝光线也悄然离开,黑暗笼罩了这里,死寂、静默。
姚未眠抽出江芷挂在腰间的佩剑,走向其中一个毫无起伏的“骨架子”,狠狠刺了上去!
皮肉被剥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分外清晰。
江芷一惊,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姚未眠将尸身“划开”后,便借着手中的烛火仔细检查起来。
柔和的烛火照在他眼睛中,显得异常沉静。
于是江芷沉默片刻,也凑了过去,蹲在旁边用蜡烛帮他照明。
姚未眠的手指伸进干瘪的尸身体内,一瞬间,恶臭味扑面而来,熏的江芷眯起眼。
鼻骨、喉骨……再到内脏,都没有中毒与感染的迹象,病患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胃部萎缩,无法消化食物,进而使得身体无法得到补充,这就是怪病前期症状的主要原因。
那为什么短短几天内会变成如此骇人模样?
姚未眠接连破开好几具尸身,得出的结论依旧是胃部原因。
于是姚未眠沉思片刻,他转头看向江芷,在地上写到:他们在患病前,都吃了什么共同食物?
江芷想了一会儿,可是患病的人数太多,根本无法锁定共同吃的某一种食物。
毕竟每个人的口味是不一样的。
“姚公子,他们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但是他们尸身上并没中毒的迹象。”
江芷怎么说也是个捕快头子,曾经办过大大小小的案子,虽是个女儿身,但身上的能力丝毫不逊色,抓犯人、验尸身都不在话下。
早在姚未眠之前,她就曾试着验过这些尸体,只是她对于常见的毒还略知一二,其他的便是个“门外汉”了,而那些“门内汉”的大夫早就离这恐怖的尸身八丈远,哪里肯上手验尸?
于是她看到姚未眠写在地上的话,第一个反应就是“中毒”。
闻言,姚未眠低头继续写到:确实不是中毒,但他们吃下去的某种食物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传播途径。
江芷震惊:“食物…传播……?”
但看着姚未眠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她站起身,吩咐其他人开始着手调查这些病人的饮食。
姚未眠一天未进油水,嘴唇已经有些干裂,江芷看不下去,端过来一些青菜米饭和热水,想让他歇一歇。
但姚未眠只看一眼后,便让她放在旁边,示意自己一会儿去吃。
江芷劝不动他,但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叮嘱几句后,便被属下叫走,忙其它的事情去了。
没了这人的喋喋不休,四周陷入安静,只有时不时皮肉撕裂的声音。
夜色将姚未眠吞入,只留一道烛火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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