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维诺斯蛇毒研究中心三楼最东侧的307号研究室依旧亮着灯。
苏青崖一身白大褂,盯着操作台上方的电泳仪屏幕,指尖悬在记录板上空,迟迟没落下,银环蛇毒的蛋白条带比预期浅了0.3个单位,她皱着眉,将移液枪调到10微升刻度。重新抽取一份样本。
第三十七次重复试验,误差必须压在0.1以内。
白大褂袖口沾着点冻干蛇毒的浅灰色粉末,是她刚才倒样本时不小心蹭到的。
她没在意,只随手用酒精棉擦了擦,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些扭曲的亮带。
这是她在实验室通宵的第五个晚上,新型蛇毒配方始终差一步,她疲惫的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盯着天花板。
放在试验台角落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父亲的信息:“结束后,中午过来吃饭,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苏青崖想都没想,快速回复:“不去,没时间。”
“必须过来。”
苏青崖低头叹气:“我最近忙,抽不开身,不去。”
那边儿不知道给她发来什么,她没时间再去看,暗灭屏幕,扔到一边儿,这老头儿,都不看现在几点了,还不睡,身体真是不要了。
离心机停了,发出一声“嘀”,她重新检查了一遍,打算晚点再继续。
起身时,后腰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从早上进实验室到现在,她基本没怎么合过眼,这会儿实在困得不行。
走到床边拉开百叶窗,外面是墨蓝色的天,她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全是蛇毒蛋白的分子结构,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这次的蛇毒配方还差一种毒液样本,半个月前,她已经准备去往热带雨林寻找,无意间得知京城有一场拍卖会,里面可能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时间就是在今天下午三点。
手机一直震动不停,苏青崖忍着怒气睁开眼,看到屏幕上是她老爸的名字,顿时没了脾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有些沙哑:“说了实验到关键期,我离不开......”
话音未落,那边儿传来老爸洪亮的声音:“青崖,不是让你回家吃饭,是出来再饭店吃饭,顺便给你介绍给人,别那么抗拒。”
“……”
在哪里吃饭有什么区别吗?
“不需要。”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说话还么大声,不怕把我妈和爷爷吵醒,你是想被凑啊?”
“混账东西。”苏诏气的脖子通红,“我不管,今天中午十二点,你必须给我过来,不然我去你研究室绑了你,哦对了,你在德国的那个导师也会过来,你自己看着办。”
导师?
樊仲吗?
那个老头儿一直想让她跟自己,当年劝她留在慕尼黑做临床,她不感兴趣,回国前,还怼了他一阵子,现在回来,该不会还没死心吧?!
苏青崖了解自家老爸的脾气,沉默几秒后,妥协:“地址发我,最多一小时。”
“老地方,福满楼302包厢,十一点半到,别让人家等你。”苏诏语气终是软了些,“完事,你回家一趟,陪你妈,还有你爷爷吃顿饭,你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哦。”她挂了电话,转身去角落的折叠床躺着休息。想到老爸刚才的话,有些懊悔,从11岁那年,去德国上学,到现在26岁,这么些年,她在家的时间可谓是少之又少,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有些事情,不是时间就能抹去的,在怎么逃避,也忘不掉。
十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苏青崖忍着不适下床洗漱,一路上都是迷迷糊糊的,就连跟她打招呼的工作人员,她都没有反应过来搭理。
冷水泼脸,镜子里映出张活人微死的脸,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她简单花了个淡妆,盖住那些青黑,在抽屉翻找出一枚银色蛇形耳钉,尾端缺了个小口,是很多年前得旧物了。
随后,便出了实验室。
从实验室抵达饭店,需要四十分钟,不堵车的话,要是堵车,就另说,可能会迟到一些。
再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今天拍卖会的资料翻看,她要的东西,被放在最后一个,那是一瓶泛着翠绿的翠羽灵蚺蛇毒样本,正好是她缺失的那一部分。
如果这个能研究成功,就能立即投入治疗神经系列疾病药物的开发研究,也不枉她这么多年的付出。
抵达饭店门外,下车将车钥匙丢给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半,她拐到饭店后面的犄角旮旯,站定。从包里拿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根,缓慢抽着。
每次当她心烦的时候,就会抽一根烟,有时候心情很不好,一天就能抽上一整包,只是她从不在父母面前抽,知道她抽烟的人没几个。
抽完最后一口,手机收到信息,又是老爸:“到哪了?”
苏青崖懒得回,踩灭烟头,抬头发现,有一人正看着她,手里跟她同样拿着烟。
那个人带着口袋,他眼神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没多做停留,冷着脸转身走向饭店大门,掐着点来到包厢,一进门,她就傻眼了,里面不止有父亲和导师,还有一位陌生年轻男人。
那男子的眼睛她记得,正是刚才与他一起抽烟的那位。
“青崖来了。”苏诏起身,“介绍一下,这位是欧云烬,刚从瑞士回来,专攻蛇毒临床转化研究,也是你导师的关门弟子。”
欧云烬站起身,伸出手:“苏小姐,久仰你的研究。”
苏青崖并不想搭理,碍于两个长辈的面子,伸出手,与他相握,看清他样貌的瞬间,她微愣片刻,迅速收回手。
这个人......为何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不在看他,对樊仲教授院士点头:“什么风,把您吹到京城了?”
“你这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你父亲说你需要帮助。”樊仲笑着拍她的肩,“正好,我这为徒弟的毒性评估模型非常出色,肯定能帮上你的忙,你这不马上要进入第三实验阶段了吗,让他去你身边帮你。”
苏青崖挑眉微笑。
合着这是来给我塞人来了,塞人塞到我了。
“多谢院士好意,但我不需要。”苏青崖果断拒绝,打开椅子坐下,语气冷得像从冰盒里拿出来的样本,“我的团队刚好,不需要外人介入。”
她将“外人”两字咬牙说出。
从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坐在那边一言不发的欧云烬。
欧云烬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在她拒绝时,目光落在她包角露出的资料上,知道她今天会去哪里,放下茶杯,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苏小姐的抑制率数据很漂亮,师父给我看过,但临床转化需要考虑个体代谢差异,我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苏小姐,还是考虑下,毕竟,你只是负责研究蛇毒,而非医学药物。”
“这个不劳烦您操心。”
苏诏气得脸都红了,指着苏青崖的鼻子:“你这死孩子,欠揍是不是?给我好好说话!”
苏青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你急什么?难不成,他是你私生子啊?”
“你——”苏诏被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火气直冲天灵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樊仲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拦住他,一边安抚一边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先吃饭,饭菜都快凉了。”
他转头看向苏青崖,语气缓和了不少:“青崖,你也该饿了吧?咱们先吃饭,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咱们再慢慢商量,啊?”
这父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一样的大。
发起脾气,真是跟那年猪一样,按都按不住。
“想都别想,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她对上欧云烬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莫名烦躁,抓起包起身就走,包带扫过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青崖!”苏诏沉声道。
她没回头,拉开包厢门就往外走,脚底跟按了风火轮般,逃也似得离开那里。
那个人的眼神,令她紧张又熟悉。
包厢内此刻一片沉默,欧云烬起身对两位长辈点头:“我去解释一下,免得苏小姐误会,你们先吃,不管我们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快步追了出去。
在电梯即将要关闭的时候,欧云烬快速闪进电梯,电梯里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欧云烬酝酿好台词。
“苏小姐,我知道你对陌生人设防,但第三阶段的患者招募需要......”
“我的事,不用你管。”苏青崖冷冷地打断他,一手撑在冰冷的电梯壁上,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松木香的味道。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轮廓和鼻尖上的那颗痣……越看越觉得熟悉。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紧紧锁着他的眼睛。
“应该没有吧!”
电梯数字从3到1,苏青崖抢先出了电梯,回到车上,她无力的瘫坐在车里,双眼无神盯着车窗外那颗大树发呆。半晌,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她在想什么啊!?
那个人,早就死了,死在她11岁那年,还是她亲手把他火化的。
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启动车子,朝拍卖会场开去。
饭店门外,欧云烬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冷漠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事满脸的悲伤,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衬衫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微风吹过,带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在心里无声地呢喃:苏青崖,别来无恙。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