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木醒来时周遭的一切都还是雾蒙蒙的蓝，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凌晨四点，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很久。
程小木深吸一口气，手臂搭在床沿外，他转了转眼睛，停了几秒，看着天花板发呆，入职林氏之后的第一份工作，他需要做好，也必须做好，这是给自己的一份交代，也是给林寒的。
室内的光线逐渐变亮，程小木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面向窗户。冬季日出得早，此刻半透光的窗帘布已经被阳光染成了橘红色，思绪被这颜色拽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城市，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自己与父亲将红丝巾缠在松木上，然后对着火红的太阳虔诚地祈愿奶奶能够身体健康，家里人都能平安顺遂，只可惜……天命难违，就当是提前去另一个世界享福了。
想到这里，程小木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幅画的样子，在那座山上存放的的记忆总是美好的，无论是和家人还是和恋人，这次回去，他要带着林寒找一找，看看十八岁的林寒问到的那条红丝巾还在不在。
“叩叩叩——”
“我起了。”
思绪被敲门声拽回，程小木翻身下床，蹲在地上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然后拉好行李箱，缓步推着出了卧室。
箱子被立在门口放好，程小木又转身进了林寒的房间，屋内还留有一股睡眠时特有的柔软气味，被子被整齐的搁在床头，程小木看了眼，按了按松软的枕头，然后蹲下给林寒也检查了一遍东西是否已经带全，确认无误后也推到了门口和自己挨着放。
洗漱吃饭，下楼上车，终于，时隔近四年，又一次踏上了归乡的路。
鹭岛和林都相隔几千公里，几乎是从南向北跨过了一整个国，路程远时间长，两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睡觉。
程小木很少乘坐飞机，长久的保持一个姿势让他感到有些许不适，他倚靠在林寒的怀中，窗外飞过的一缕缕白云和满眼的蓝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林寒注意到了，下巴搁在深茶色的小卷毛上，便半搂着人陪着一起观赏。
“这大概会是我距离爸爸妈妈还有奶奶最近的一次。”
程小木没来由地说了句，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目光空洞，但又能从中感受到平静的忧伤。
“那以后常带你飞，就能总见了。”
孩童时期，大人们常说，去世的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上学后的程小木是不信的，这用科学解释不通，但现在他信了，家里人就像窗外的风景一样，在他悲伤、愤怒、不适的时候总会想办法逗他开心，转移他的注意力。
“落地之后，我们有两天空闲，到时候你是我的向导。”
实地考察项目只有一个大概的期限，林寒提前为程小木留出了时间。
林都的机场很小，到达的时候放眼望去，整个大厅中都没什么人，程小木安静地站在行李转盘前等着，林寒握着他的手。
南北方冬季温差巨大，几个小时前还在零上十几度的鹭岛，现在就已经身处零下几十度的林都，有了四年在盛京的求学经历，林寒也还算适应。拿到行李箱，两个人找了个不挡路的墙边打开行李，里面装着厚羽绒服，是林母买给两个人的。
“妈妈买的就是厚实。”
“是啊，好贴心哦。”
程小木微笑着换好外套，包裹住寒凉的身子，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一直都有人在好好爱他。
走到机场门口，当地对接公司派了车来接，司机是典型的北方人，下车先是几声爽朗的笑声，握了手，一阵寒暄过后帮忙将行李放上车，打开车门，每一步的服务都非常到位。
“感谢两位领导能够选择我们林都啊，我们这里虽然偏僻，也没那么发达，但是自然风景都是相当一流，保护的非常好，这个季节看林中雪景更是一绝啊……”
前面的司机卖力的介绍着，从风景到美食，甚至还有些是程小木这个土生土长的林都人都不知道的。坐在后排的两个人相视一笑，从那样平凡又普通的语言中能够感受到对家乡的浓烈的热爱。
车辆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前驶去，道两旁原该是茂盛的绿树，只可惜冬季只有枯枝，无云的晴天，阳光洒在雪上，映出一个个树影。
洁净的雪落下，黏在车窗上，又被风吹散，程小木靠近车窗往外看着，冷气透过玻璃刺进来，在接触到他的脸之前，林寒套上的厚围巾挡住了。
“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酒店了，还望两位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辛苦您了。”
林寒加上司机的联系方式，发了个红包过去。
“您客气了，不过晚上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恐怕没办法……”
“没关系，我们自己转转就好，您忙。”
司机帮着办理好了入住便离开了大堂，林寒拖着两个人的行李上了电梯。
住的地方在最顶楼，是初秘书特意加钱订的设施最好最大的大床房，
“好大的床！”
整个房间一打眼就是一张比寻常酒店配备的要大得多的圆形双人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隔壁还有透明的玻璃浴房和能装下两个人的白瓷浴缸，程小木惊讶之余。
“嘀——”
林寒倒是自在的很，走到床边，按下按钮，一瞬间窗帘就自动打开了。
被遮住的是一扇正对着床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广阔的被雪覆盖的森林，一大片的白色，自然的深浅阴影，构成了一幅壮观的油画。程小木愣了下，然后快步跑到窗边，趴在窗户上向外看着，没有墙壁的遮挡，就像是真的身处于童话之中。
“真美，我还是从这个角度看雪。”
林寒站在小爱人的身后，倾身将人拥住，头搁在怀中人的肩上，脸颊想蹭着依偎。
“我们先在这里住两天，然后再回市里。”
住在与自然相贴近的地方，隔绝城市的喧嚣，能够让人短暂的忘却烦恼，林寒想让程小木在这样的环境中达到彻底的放松。
“赶了一上午的路累了吧，换身衣服先睡一觉，晚饭的时候我叫你，等下晚上的时候还有活动。”
“我们一起，你也肯定累得不行，在飞机上的时候被我靠了那么久，肩膀都酸了吧。”
“哪有，你才多重。”
林寒轻笑一声稍微松了松抱着人的手臂，带着程小木一起去换衣服。换好睡衣，又洗了把脸，林寒将带来的床单盖在原有的被褥上，以防小爱人娇嫩的皮肤过敏泛红。
“来吧。”
床上的人掀开被子发出邀请，林寒喉结滚动了下，放缓了动作，继而又迅速将人压在身下，即便是隔着布料，肌肤间传递的温度也足以让林寒心脏乱跳。
“要是不困的话我们可以做点别的，别浪费了这么好的风景。”
程小木撇着嘴将人推远，心想你就知道说，一点实际的都不做。
林寒确实也只是口嗨，真要做什么也不能让在酒店，相比较之下，家里的要更舒服更有安全感一点。
“睡吧，不闹你了。”
飞机上的睡眠并不能解乏，疲惫了半天的两个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半拉的窗帘透着自然柔和的光线，时不时传来的风声和鸟叫也成了最好的助眠白噪音。
暮色渐沉，林寒因为没有午睡的习惯，便一直都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睛假寐。男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日照西山的景象，平原上的山不高，阳光只染红了一个山尖，晶莹的雪粒反射着光线，从房间的视角看过去就像是撒上了金粉，林寒突然很想将身旁的人叫醒，怕对方错过了这样美的一幕，也是几乎同时的，心电感应般，程小木喃喃道，
“几点了？”
林寒醒的时候程小木就感知到了，只是他当时还舍不得睁眼，一般这种时候都是需要一个吻唤醒王子的，只是想象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程小木按捺不住开口唤人。
“没有午安吻吗？还以为你会亲我。”
闻言，林寒侧过头亲上去满足小爱人的愿望，这小家伙在昏沉的状态之下打直球，不知道彻底清醒了之后还会不会记得自己的壮举。
“好啦——充满电啦——”
程小木伸了个懒腰，一翻身趴在了男友的身上。
“林寒，你是不是刚刚在心里蛐蛐我来着。”
“？”
某林姓男子表示很心虚。
“我可是有超能力，能够感知到你在想什么。”
程小木扬起脖子，闭着眼睛，红扑扑的小脸得意的摆在林寒的面前。林寒无奈地笑笑，抬手环住身上的人，小爱人难得想玩这种游戏，那就陪着玩好了。
“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树上的红丝巾还在不在了。”
林寒讶然，虽然他脑子空空，但过去这么久了，自己当年问出的问题程小木居然还记得。
“那你说答案是什么？”
“没有了，但马上又要有了。”
程小木终于舍得睁眼看向身后，手肘撑在林寒身上，柔软的面颊蹭着柠檬草味的布料。
“我带了一条新的，是在你回到鹭岛之前去寺里求的，网上说，那寺求平安和姻缘最是灵验。现在看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程小木最希望的就是仍旧在世上的家人朋友能够平安健康，接着就是与爱人携手一生，这两件比其它的都要重要许多。程小木回过头，与爱人对视着，良久，他又开口道，
“我想在山间，在最接近自然的地方还愿，和我的爱人一起，林先生愿意吗。”
“乐意至极。”
又抱着躺了会，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两个人才下楼解决晚饭。
酒店的一楼有专门的餐厅，晚上去的时候可以点餐，林寒按照程小木的喜好点了两道，又在询问服务人员过后加了道林都的特色，两个人三道菜足够，再多就浪费了。
“今晚都不着急，慢慢吃，吃完带你去泡温泉。”
“温泉吗？”
程小木只在视频中刷到过温泉。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见过世面。”
程小木看着盘子里的银叉，上面映出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小木，我们在一起了。”
林寒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恐怕是最了解你本真样子的一个人，我爱你，爱你的全部。”
“嗯。”
程小木偏头，对身旁人笑了下，很真挚。
林寒提着得气松了下来，他用指腹抹下小爱人嘴角的米饭粒，笑着逗人，
“嗯，我包了一处，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安静，也不用害羞。”
程小木倒是没想到这层，林寒一提醒，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偶然间撞见的林寒光裸的背。
“我带了泳裤，不会看光你的。”
这句话说完，面前的小爱人更是从头红到了尾。程小木被逗了一天了，想着怎么也得把场子找回来，便脱口而出，
“看就看呗，我又不怕，啧。”
林寒无奈，人既然哄好了，便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埋头吃自己的。
黑土地上产出的稻米晶莹，每嚼一口口中都弥漫着米香，山珍野菌小炒杂蔬，每一道的食材都很朴实无华，但又搭配的恰到好处，甚至胜过五星餐厅里精致小菜。
“吃饱了，好饱啊。”
难得回一趟家，难得吃一次绝对正宗的家乡菜，程小木撒开了吃，也不管是不是会发胖了，来玩嘛，就是要享受快乐。
“走吧，上楼换衣服。”
林寒伸手牵起小爱人的手，临走时还从前台拿了两块薄荷糖，一块自己吃掉，另一块塞到了程小木的嘴里。
酒店本就是特色的温泉酒店，楼下就有连成片的几个大池子供客人享受。林寒不想这么多人看见小爱人的身子，提早就预定好了小型的温泉池，旁边还有围栏隔绝视线。
泳裤是林寒去公司旁边的商场买的，普通简约的款式，一条墨绿色一条深蓝色，布料很厚实，不会因为被水沾湿就看到不该看到的。
冬季的冰雪之中，温泉的热气雾蒙蒙的迷了视线，程小木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不觉地伸手想要抓住飘散的蒸汽。
“下来吧，上面冷。”
林寒站在池子里唤着，男人脱下了外套露出精壮的腰身，张开双臂，在人下池子的一瞬间将人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对方。
“好奇怪的感觉。”
这种数九寒冬中光膀子的行为，过去他只在江边冬泳的大爷身上见到过。
“全泡进来就不冷了。”
缓慢的抱着人往下沉，林寒专心地当好自己的坐垫角色。有了身后人的支撑，程小木也终于是放松了下来，感受源源不断的热水包裹皮肤的感觉。他向后仰躺着，后颈搁在男人的肩膀上望着天。
远离城市的地方没有太多光污染的侵蚀，头顶漆黑的夜空中能够看到点点繁星，程小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数着，林寒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这一刻的宁静。
“明天我带你去山上。”
妥协于星星终归是数不尽的，程小木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换了个姿势继续在林寒的怀中窝着。
“我和酒店的老板租了辆车，到时候我开车你指挥。”
林寒把玩着少年的手指，脑海中开始想象起明天可能发生的场景，下一秒哀怨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哥哥，你好像忘了，我是路痴啊。”
林寒怎么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只是他也没想到小爱人在自己的家乡也不认识路。
“那你还记得你家怎么走吗？”
“这还是记得的，只不过我只知道从学校怎么往家走。”
林寒轻笑出声，怎么办啊，以后可得把人管好，不能任由程小木乱跑，不然人丢哪了都不知道。
“不过上山的路我记得很清楚，一定把林先生安全送达。”
林寒：小路痴好可爱
程小木：（不好意思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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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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