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早晨,昏暗到光明仿佛只需一瞬。
分明前一秒还是漆黑的夜,眨眼间晨光已经毫不客气地从窗户里溜进来,急着把人拽起来。
门外已有零星的响动,今天是要出远门的,必须得早做准备。
来不及理清一头杂念,男孩已经习惯性地起床。穿好衣服,顺手将床上还凌乱的被子,一股脑往准备好的塑料袋一套再塞再进衣柜。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柜门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孩叫江北,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头发稍长,倒不是刻意凹造型而是实在没钱也没闲情去剪头发——狗啃的刘海儿就是最好的证明。
眼底的青黑是昨晚几乎彻夜无眠的证明。
纠结了一夜,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真的要跟门外的这个人走吗?离开这个生活了15年的地方,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镇上的初中。他之前听人说过,他哥是城里人,离他们这里老远了,叫什么市,哦,海市。
得搭火车。
铁轨是前两年才修到他们镇上的,火车他只见过,但是还没坐过,也没机会坐。
人脑真神奇,万千思绪,其实不过一两分钟,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吧,两年前父母都没了,他实在是有点怕过这种一个人的日子,没什么盼头。
明明三年前还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四口,怎么最后只剩他一个了。他想不通,也没有人可以问,就算问了,也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想,大概是看他太可怜了,老天爷又还给他一个家人。
院子里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正站在水缸边洗漱——准确的说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感觉这样说着也不是很准确。
暂且这样称呼吧,毕竟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他哥——江南吐掉嘴里的泡沫,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径直走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他走到刚刚他哥洗漱的位置,舀起一瓢水洗脸。
凉水一遍遍打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他慢吞吞地挪到门口,双手紧握捏了捏拳头又松开,仿佛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轻轻地唤了一声“哥。”
屋里的人立刻抬头,仿佛是在怀疑自己幻听了一样,背包的拉链关到一半就没有动静了。
好几秒后立马反应过来,笑眯眯地冲他扯嘴,“乖,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没有。”
还没等江北回话,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快速挪到门边,迫不及待一把抓过江北的手走到水缸边,不由分说地把江北刚刚甩干的双手浸湿,抹上肥皂,一边用手细细地揉搓一边碎碎念:“你看看你,这么大了手都洗不干净!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打肥皂洗手跟没洗没什么两样,昨天就想说你了。”
江北知道江南从小就爱干净,甚至有点洁癖。但是自己又没碍着他,他管得也太宽了吧。江北一开始被他拽懵了,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等到想要反驳的时候却又说不出话了,因为江南给他洗手的样子实在是太温柔了,就像他妈小时候给他洗手一样。
他吸了吸鼻子,又有点难为情地别过头。不过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江南给他洗完以后还觉得不满意,直接拿起刷子刷他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那点小感伤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自己双手由黑变白的过程里烟消云散了。
江南把指甲的边边角角都刷干净了才心满意足地停手。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昨天就想好好给你搓干净的,实在是太累了。”说完话锋一转,“问你话呢,怎么不出声啊?”
“什么?”江北有些茫然,问什么了?他以为江南是在说洗手的事,顺嘴道:“洗的很干净,以后不劳烦你了,我自己洗。”
江南一皱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谁问你这个了?行李,你还有什么要带的行李吗?”
“没有了。”江北迅速给出正确答案,同时在心里嘀咕:洗了半天的手谁知道你这会儿又在说行李,真是操不完的闲心。
吃过早饭,两个人提着两包行李就往村口走。
村里开小卖部的王大爷的儿子买了俩三轮车改装,村里到县里的坐满就出发,不定时来回跑,大家都在村口小卖部对面的那颗桂花树下等。
小卖部里凑成一桌的四个大人已经刚刚开启一天的战斗。
三三两两成堆的小孩正在桂花树下嬉闹。
兄弟站在树下格外显眼。
对面王大爷扯着嗓子喊“小南,难得回来一趟这么快就要走了?”
被叫的大男孩并没有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身边的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扯了大男孩的衣角。
被提醒的江南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慢一拍地回了一句:“大伯,再不回去要开学了。”
不能怪他,已经好久没人叫他这个名字了。同时也为兄弟之间的生疏感到难过。
江南从小就比较容易走神,其实就是脸盲,一个村大家都沾亲带故,他更搞不清楚辈份。从前江北提醒自己的时候总是会捏他的小拇指,现在却只是扯他衣角。
“大学生了,真是有出息!”老大爷对他竖起大拇指,说着又看向他旁边的小男孩:“小北马上跟你哥去城里享福咯。”
被点名的江北嗓子仿佛被堵了一坨棉花说不出话来,脖子也像被固定了一样无法点头或摇头,只能生硬地扯扯嘴角笑笑。
好在大爷也没打算跟他们继续扯下去,说完转身专心去整理货架。
他哥转头望着一言不发的江北,仿佛看透了他的不安,跟撸猫一样抬手在他头顶薅了一把大言不惭:“有哥呢。”
江北没说话,被薅过的头就这样低下,没有抬起来。江南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被他头顶的两个旋明晃晃的闪了一下。
那两个发旋像龙卷风,把自己吹到了三年前,把过去有些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吹到了眼前。
他想起自己被接走的时候也是江北这个年纪。
他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的那天,小雨,淅淅沥沥从早上开始不停歇的雨早已无孔不入的渗进土里,原本灰层满天飞的黄马路变得泥泞。
江北爬树腿摔折了,平时都是拄着拐杖回家,但是今天路况不好,江南背着江北回家。
背上小孩伞撑得东倒西歪,初秋的雨点点晕湿了两个人的衣裳,有些冷。
远远看到村口那颗桂花树,他加快脚步。
平时村口很热闹,哪怕是下雨大家也会挤在小卖部嗑瓜子。今天却静悄悄的,不知道大家都跑到哪里去凑热闹了。
越来越靠近村口,碰到披着蓑衣戴着斗篷过路的几个村里人,大家不咸不淡地打着招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他的眼神仿佛透着什么别的东西。
“就是江家的老大……”
“这么多年了还是找过来了……”
零散的几句窃窃私语随风飘进耳朵,又被雨打散显得不那么真实。
突然一阵心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滑倒。
江南不是没有感觉。
大概是从江母怀着江北的时候,村里人看到他总会窃窃私语两句,等他走近了大家又默契地禁声。
偶尔有一两句漏到他的耳朵里。
“这么多年都没动静,这会怀上了……”
“……这孩子命里带着兄弟姐妹呢……”
后来到江北出生,养父母却并没有偏心,家里炖**腿一人一只,过年买新衣也是每个都有。
乡下孩子早当家,大都是懂点事就要帮着大人干些打酱油和下种的活儿。
但这些活,江南从来都不需要做。江父江母只说他好好读书就行。
江南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自己是老大,要好好照顾弟弟。
更何况他也很喜欢这个从跟在哥哥身后满屋爬的小家伙。
到大点四脚兽变两脚怪更是跟屁虫一样黏着哥哥。下河沟抓鱼虾,上树掏鸟蛋,爬山摘野果后面总有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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