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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破门

高二上理化生还没有合卷,总共考两天半,最后一天独留一门化学,大多数人头天晚上对完答案,该完蛋的已经笑看人生,顺风顺水的则进入半解放模式甚至半路开香槟了。

因为在这之后是久违可以光明正大造次的时刻。

周翔从老余办公室领了两张运动会报名表,终于是有点班委的样子,至少敢站上讲台对着班里一群老油条说话,就是软哒哒的,缺了点魄力,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人蹿的太高高原反应缺氧导致。

当然这多少也和班里人对项目本身兴致阑珊有关,周翔卑微地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毛遂自荐的屈指可数,彼时都得靠侯泽伟和神话传说几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一把。

说是推一把,其实就是霸王硬上弓,强推上场直到把名额占满为止。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佟神,您看是想要跳高还是3000米。”就剩这俩还有空,周翔把报名表摊在桌面上,一脸身不由己。

大概是这声“您”和“神”把佟少给叫懵了,正在灌水的他呛了一口。

“这还犹豫什么!”侯泽伟把全班蛊惑一遍后坐回座位,大笔一挥就在三千米那一栏写了佟竹本的名字,“你看佟哥有那跳高杆高吗?”

猴子说这畜生话时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佟少的暗杀黑名单。

佟竹本余光一瞥,挑事地来了句:“她呢,怎么不报,搞特殊对待?”

此时正塞着耳塞鼓笑的季欣琴勾起的嘴角沉了下去。

周翔搓着手心,不好意思道:“刚刚路过杨神那边时,她说季神肯定不参与这种活动,我就……”

周翔说话做事都有点优柔寡断,见这班里的谁都毕恭毕敬地喊一声“神”。

季欣琴确实不怎么参加这类集体活动,有这时间全贡献给刷题和竞赛了。但听见别人说她肯定不参加也莫名有点失落。

“人自个都没说不参加,怎么随随便便一个人胡扯一通屁话就能不参加了?”佟竹本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听不出来是打抱不平还是在内涵,仰头懒懒地朝季欣琴看了一眼,“是吧,季神。”

“啊?”季欣琴两眼一黑。

佟竹本越说越起劲,指着表问:“这不女生八百米没人报吗?”

在这个体测要人命的时代,当然不会有人上赶着送死。

周翔两眼放光,双手合十放在胸口态度诚恳:“季神,可以不?”

“我觉得我不太可。”季欣琴苦笑。

佟竹本一听,不行。一脸肃穆公事公办地拍着桌子:“没格局,没组织,没纪律,没有责任心,没有集体荣誉,没有少数服从多数意识……”

“报!”

啪——

一个爆鸣的响指在看的二脸雾水的侯泽伟和周翔面前打响。

晚自习下课,喜出望外的周翔捧着满满当当的报名表跟老余复命去了。

-

鉴于前一天晚上被某人用激将法坑了这么件事,季欣琴第二天也触了霉运。

九点的考试,八点半的时候杨湛然连蹦带跳径直冲着季欣琴这边来,神色匆匆:“季神,咱班运动会开幕式的道具到门口了,本来是我和小荔枝一起去拿,但她来得太慢了。”

自从上回去了李芷儿家,杨湛然对她的称呼也入乡随俗般改成了荔枝。

“所以呢?”季欣琴问。

“所以季神有没有时间帮个忙,再慢就开考了。”杨湛然说。

季欣琴目光扫落在前排几个男生身上,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拒绝,只是问了句:“这么着急吗?”

“害,放门口这不是怕人给顺走了,现在开幕式每个班都卷的一批。”杨湛然好像是刻意看了一眼手腕的电子表,“诶算了,不想去不用去了,来不及了我过去了。”

“行我过去吧。”季欣琴合了笔记本,追在她后面。

“建议你把外套脱了,一会儿搬东西要出汗。”杨湛然提醒。

要出汗?东西这么重吗?

季欣琴虽然疑惑,但也照办了。

本以为是东西已经送到,直接取走就行。结果一路狂奔到门口,杨湛然嘟嘟囔囔说快递员还在路上。

跑了一身汗的季欣琴硬是在晨风中干吹了十五分钟,裸露在外的胳膊痉挛到起鸡皮疙瘩,金属表带也被吹得发凉,夹在怀里时稍稍冰了一下敏感的皮肤。

考试期间学生们都格外有时间观念,平常这个点学校人头攒动,都是踩着点躲雷主任逮人的,今天人头伶仃,大多已经安分守己地坐教室里了。

“还没到吗?”季欣琴忍不住问一句。

杨湛然支支吾吾。

门口保安约是看得奇怪,问了缘由才搞清状况,指着对面的教学楼说:“早送来了,我看地址填了个B楼就让顺路的同学捎过去了。”

B楼?

季欣琴不可置信地看了杨湛然一眼,她眼神有点放空,心虚道:“随便填了个楼,我想着反正都在门口接,谁知道直接送过去了。”

季欣琴不知该说什么,张口忘言。

两人狼狈地爬到B楼,终于在二层楼梯口发现了要接的货。

杨湛然眼疾手快地抄起两袋能手拎的东西往小黑廊连着A楼的方向跑,火急火燎地撂下一句:“季神你拿后面轻的,马考试了,快!”说完人就溜烟不见了。

剩下的全是些纸牌泡沫板,确实不重,但怎么搬走考量技术。

季欣琴连拿带抱地穿过小黑廊,一路上右眼皮跳个不停,正纳闷昨晚也没失眠,结果刚走到A楼发现小黑廊尽头的门打不开了。

从里面敲了好几下,四周空无一人,眼看还有五分钟就要开考,无法,她只能放了东西从另一头绕路回A楼,考完试回来再取。飞跃长达百米的暗色灰道,在另一头精疲力竭地停下时,眼前的一幕登时绝望。

就一眨眼功夫,B楼的这边也被人锁上了,鲜红的皮套锁从外面交叉缠在门把手上。

慌乱、踟蹰、彷徨、迷茫……

错综复杂的心情交织,整个长廊回荡着被遗忘的窒息心跳。

考试的铃声在耳边焦灼地响起,豆大的汗珠从她娇美的脸颊滑落到地面。

化学考试只有四十五分钟时间,稍稍犹豫时间转瞬即逝。

正常出去的路都被堵死,闭塞的空间令人烦闷,季欣琴觉得自己快要在里面晕厥,那个状态下她满脑子只剩四个字:暴力破门。

走廊里废弃的桌椅残肢这会子派上用场,细胳膊瘦腿的小姑娘拎着一把椅子的后背给门就是一下。

duang的一声。

爆裂的碰撞声震耳欲聋,教室里刚准备下笔的菜鸟们差点掉了武器。

还以为是压力过大产生了幻听。

结果第二声、第三声。

二楼已经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不明所以的监考老师们几乎是同时探头,瞠目结舌。一楼年级部吹着空调泡普洱茶的雷主任也给吓镚出来几根茶叶片,心疼不已,一出门发现晴空万里,合着也没天打雷劈啊。

与此同时,小黑廊里季欣琴动了几下后已经汗流浃背,右手已经酸麻到没有知觉,玻璃门上只是多出了几条微不可计的裂痕。困意顺着脊髓侵入大脑,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神经紧张所致。

她遗传了外婆的眩晕症,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没有征兆地眼前一黑,猝晕,所以需要时刻被人拉着。小时候这种危险的发病情况特别多,孙瑜瑾和季连辉带她出门时一边一个地把她拉在中间,偶尔会让她在中间跳起来像荡秋千的洋娃娃。

逐渐地,好像发病没有那么往复频繁,多是认为长大后病就好了,也就忘了她是需要走路被拉着的人。再后来,季欣琴自己也害怕被人拽着手,刻意又本能地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她在告诉外界:我不需要甚至不想被别人拉。

季欣琴跪坐在透骨寒凉的地面,失神张望碧蓝如洗的天空,好像一切都在告诉她接受缺考、等待救援、出分后陨落神坛这一结局。

一秒、两秒……

五分钟过去。

咚咚咚。

随即是一声轰烈的撞击声。

可季欣琴自己已经没动了。她恍惚地擦了下眼角,玻璃的对面,赫然站着另外一个人。

但不是老师。

透过蒙尘模糊的玻璃,佟竹本握着一个重锤样的器件,不动声色又是两下。见季欣琴贴上玻璃,朦胧的双眼对上彼此的视线,他顷刻停住了动作。

玻璃有些隔音,季欣琴仓皇中只看他丢了手里的锤子做了一个向后推的动作,半响才明白是让她往后退的意思。

至于后面。

佟竹本连人像个拔了插销的机器,怼着门就是一顿仇人伺候。

不料这十几年前生产的东西质量还有点硬核,岿然不动,人却要垮了。

季欣琴瞅了一眼边缘,脑子嗡地一响,拍着玻璃挤兑着嘴型,咿咿呀呀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边缘。佟竹本一把摞掉额发悬凝的汗珠,两个人心有灵犀似的受到了某种感召,内外借力,同时砸向边上接口的地方。

几顿操作下来。

最后一下还没触碰上壁面,整个门直接连框从里面翻倒,落在地面粉身碎骨。

好在季欣琴侧身闪躲得快,身上没有受伤,只是看上去风尘仆仆,蓬头垢面,有些许风霜罢了。

“把手给我。”佟竹本伸手对着里面的季欣琴喊,“小心玻璃渣。”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

她紧紧握着佟竹本的手臂,无意之间触碰到比自己还要冰凉的指尖,摸到了手腕内侧斑驳起伏的疤痕,她忍不住婆娑了两下。可掌心相合的瞬间却如烈阳一般轰轰烈烈,暖意从手心顺着血液流淌至心脏。

佟竹本手一拦,绕过季欣琴的腰部把她从废墟渣堆里面抱出来。

“走。”

至于他为何出现已经不重要,现在她的视野里,只有一束唯一的光。

他们执彼之手,穿过寂寥无人的连廊,走过嘈杂纷乱的议论,掠过晦涩怪异的目光。好像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考场,而是一种虚幻缥缈又遥不可及的未来。

宛如一阵自由张扬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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