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迟迟。
慕婉正欲卸下钗环,小厮却又来传信说老爷也要其去书房一趟,复又披了裘衣,娉婷而去。
至书房外,便有小厮掀了帘子。
裴钰早已离去。
她刚一进入房内,父亲的声音便迎面传来:“我已允了你与裴钰的婚事。”
慕婉抬头,眼瞳微张,似有些不敢相信。
自从上次退了婚,她心中也明白,与沈家退了婚,旁人更是不敢上门求娶,否则便是开罪沈家。而对于裴钰,父亲虽大力扶持,对于他俩的事虽未不许,却也从未点头。
但眼下,却不知为何又允了?
慕婉随心中高兴,却也疑惑不解。
慕韬坐在木椅之上,静静看着立在房中的女儿,突生悲怆之感。
婉儿与琅儿自幼丧母,皆在他膝下长大,他对其宠爱,要求也甚为严格。二人颇为争气,让他深感骄傲。但一切的转折,是那日她抗旨欲要退婚,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未想过她喜不喜欢,也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
纵使他有了心,但也无力。毕竟官至内阁,上有皇帝亲视,下有百官凝盯,言行早已无法随心。但现下,京都即将变天了,朝堂即将脱离他的掌控,无力之余,便想着随了她的心。
他信手一抬,指引着她:“坐下吧,为父与你说说话。”
“是,父亲。”慕婉提起裙摆,坐在距离父亲最近的木椅之上,静静聆听。
“婉儿,你觉得裴钰,如何?”
慕婉不知父亲心思,只闻面打量,见其别无它意,缓缓道之:“裴大人清正自持,克已廉明,自是极好的……”
她每说一句都瞧着对方的脸色。慕韬微微点头,“你看人眼光却是不错,但……”话锋一转:“玄朝从不缺能臣,历来朝廷之上从未少过如他这般之人,可如今的,又有几个能持初心?”
慕婉心沉,父亲之言,她未必不懂,只是……只是什么?她竟说不出来。
“婉儿,为父看的出来,你对他有意,他对你有情,可你能分得清此情此感究竟为何,又能持久几何?常言道易得有价宝,难得有情郎。可时间多的是负心郎。尤其在这浩浩宫中,谁的恩宠能经久不衰,谁又能相伴如初?”
慕韬见她不语,便知她心中思量,更知她素来剔透,便点到为止。
甫一顿,又问:“沈慎呢?”
慕婉垂眸,父亲一番话已是教她惶惶难安,听的此问,更加严谨以待,思忖了几下,回道:“沈督卫英姿勃发,位高权重,亦是玄国栋梁,圣上之依仗。”
慕韬微微点头,抬手拂须,黄褐的眼珠透漏出一抹凝重。关于沈慎,他不必再问,婉儿回答的含蓄,但言外之意他一听便知。
“琅儿呢?”
慕婉适才抬头,轻声回答:“兄长博学多才,为人温善,从不与人结怨,朝中无有人不为之称赞。”
她所言并非为揣测,而是从裴钰口中所知。见父亲缓缓垂头,心中宽意几分,方才那几分紧骤之感正欲散去 ,忽又见父亲倏地抬眼,目光直射而来,沉沉道:“渊王呢?”
慕婉不解其意。为人臣子怎可议论皇子,更何况她还是闺中女子,而渊王如今风头正盛,岂敢妄议。
慕韬眯起眸子。不知她所想,以为她别有心思,毕竟太子兵变之时,渊王为救她而受伤一事,早已于暗中传开。虽然明面上无人议论,但他却知其中隐情,不免多想。
见女儿这般神色,又多了几分疑心。
“婉儿,你可知,你与渊王曾有过婚约。”
慕婉怔怔的望着父亲。
“彼时你尚年幼,为父为太子太傅,亲为教导渊王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太子时常来府,与琅儿……还有你,甚为亲近。”
“那时,为父也以为太子会继承大统,见你二人亲近也不曾阻拦,后来在太子八岁生辰宴上,圣上醉酒,央不过太子苦求,更是许诺你为日后的东宫太子妃。岂料,天逢巨变,太子舅父竟在边疆举兵反了,沈家前去平乱削了其首回京,一跃成为了新贵。皇后不堪面对自缢宫中,留书圣上,念太子年幼,饶其一命。太子被废,贬至宗府,期间难忍苦寒,几欲身故。一年后,大周来犯,圣上便将病弱的废太子封了渊王,以十年为期,送往大周为质。”
房间内静悄悄的,只有慕韬低低沉沉的声音起伏。
“慕家因此受了牵连,惹圣心猜疑。为保全慕家,为父只好辞官带领慕氏归乡。”
“渊王去往大周,经过江安。他暗中探访慕宅,我犹记得,那日,他就站在我面前,锦衣华服遮掩不住孱弱瘦体,他面色苍白,眼中却满是恨意,犹如恶鬼般。”
暮色沉沉,房间空静,慕韬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眉心越皱越紧,口中慢慢诉说着。
不知不觉间,已经转换了称呼。
“他说‘太傅,待元郢回来,一切都会如旧。’毕竟,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一时不忍,我便应下,安慰了几句。我本以为,他拖着这幅残体去了那群狼环伺的大周,必然是活不了多久了。不止是我,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见慕婉蹙眉不解,他又为其解释道:
“那日你落了水,高烧一场,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大概,所以都不曾记得了。”
怪不得,她并没这些记忆。原来是与她落水有关。
慕婉静静听着,心中确实越发清明。着一病弱之人去敌对之国,此事父亲这般想并不为过,圣上又何尝不知。左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
“这一去,便是石沉入水,再没了任何消息。就在所有人都将其忘了之时,十年之期一到,他竟悄悄回了京都。”
慕韬神色越加凝重,声音之中也带了几分冷意。
“上元节那日,圣上为你与沈慎赐了婚,于宫门前,我又见到了他。”
上元节?
慕婉回想到那日,他确实出现,救了她并且送给了她一支花簪。
但她第一次见他,却并非这日,而是更早。是鎏佳宫举办百花宴上,她因喝了酒误入一处宫落,他正在亭中抚琴,被她打扰,反而温柔的将她带出迷境。
怪不得他当时那副神色,问她是否认得他。原来,他们幼时竟是相熟的玩伴。
虽是如此想,但慕婉却依旧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回忆。尤其听父亲这么说,便觉得那番相遇是否偶然,还有待查证,原本因其所作所为而生出的几分敬慕,也渐渐散了去,心中防备更甚从前。
“那夜,他唤我‘岳父大人’一言一行,与当年大为不同,简直判若两人。我没有认出他,琅儿也不曾。他主动表明身份,我心知他是想要我兑现十年前的誓言,然世事无常,慕家与沈家已经有了姻亲,涟漪也已是贵妃。我只能委婉拒绝,与其划清界线。他闻言不怒不恼,却是抬头望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我便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
.
“姑娘。”
耳畔传来声音,慕婉才抬起了头,见秋菊略有担忧的瞧着,她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我没事。”
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晃着,她掀了帘子一角向外看去:“到哪儿了?”
“即至月华门。”
慕婉点头。
自那夜与父亲一番深谈,自今日她仍心有余悸,迷茫不已。禹疆来京都朝奉已久,即将返回,公主婚架随行。
不知为何,今日一早,安平公主竟请了旨意,让其入宫陪侍一日。公主是为玄朝远嫁,为的是结两国之好,图的是国泰民安。圣上自然无有不从,当即下了口谕,召她入宫。
慕婉虽不解,却想着上次一别,亦是许久未见小殿下,便早早进了宫。
小殿下依旧住在鎏佳宫,身边的太监宫女乳母嬷嬷全部换了一遍,皆是面生。慕婉不由地想念起当初在鎏佳宫尽心侍奉的海珠来,那个执拗坚强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尽心尽力的护着主子的孩子。
海珠本是扶风院的大丫鬟,自小侍奉慕瑛,后来慕家返京,慕涟漪入了宫,海珠便被指派慕涟漪身边,一道入了宫。
慕婉犹记得,在奔逃的那夜,太子近卫围堵之时,海珠曾对自己说过,若是能够活下来,她要去见一个人。
只是可惜,她为了她们牺牲了自己,心中之人也随之永远埋藏在了心底。
她自鎏佳宫出来,便一边想一边走着。
忽闻一道清弦之音,这音并不陌生,正是琴音,可这调子,亦是耳熟至极。
她抬首寻去,便见月弯门后,一人于亭中抚琴。
男子垂目,似乎沉醉其中专心抚琴,身量极佳,信手拨弦,指间流转骨节分明。
慕婉未曾在此遇到他,四下环顾,周遭并无旁人,此处正是曾经那座破落的庭院,但此时早已今非昔比,焕然一新。
因着父亲那夜相谈,她心中生了隔阂,不想与面前之人产生过多纠葛,便想着悄声离开。
“慕二姑娘。”
声响,弦音止。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她。慕婉只好止步,却是不曾回头。直到脚步声来到她的身后。
“又见面了,好巧。”
他态度平静,带着笑容和恳切,见她这般,又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殿下若无吩咐,臣女先行告退了。”
慕婉欲走,行了礼,不曾回头,手腕一紧,已经被人攥住,他的声音却带了几分急促:“慕婉。”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慕婉诚惶诚恐,扯了几下没挣扎开,她四下环顾,见无旁人,才终是抬眼看他。
萧渊却是直视着她半点不让,手也不曾松开:“你怎么了?为何突然对我如此疏离?”
两人在寂静中沉默了一小会儿。
慕婉目光凝在自己鼻尖,小心应对说:“殿下误解。臣女与殿下本就无所交集,于殿下本就是敬重之情,并无旁陈。”
“为什么?”萧渊心上好奇,忽地想起了什么,眸中暗色越加浓烈,扯了扯嘴角,浅浅的笑意味深长:“是因裴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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