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雍关迫不得已转攻为守,战局一时间又陷入了僵局,这一夜连翎忙得焦头烂额,一是为了重整军防排布,自大越占了上风后焦慕便再未逼临过临雍城下,城防补给充足的情况下其余自然调给了先行部队,重新布防许多事务都要由连翎过目。
其二就是谢簌黎的情况并不算话,她心神造创无异于给本就不轻的外伤又加重了一重,她吐血昏迷后迟迟没能转醒,军医束手无策而临雍关中最好的大夫就是谢簌黎,她自己倒下后连翎竟然再找不出一个可靠之人。
昏迷中的谢簌黎一直蜷曲着身体,似乎又陷入了往日的梦魇中,连翎抱着她喂了几次药都喝进去很少,到了后半夜发起了高热。
谢簌黎是女子的事只有他们几人知晓,自然不能让军医看顾,连翎只能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他在帐外查阅军务,趁着间隙一遍遍的拧毛巾替她降温。
他知谢簌黎是心病,在替她捻好被角后连翎和徐映一块到了帐门口。连翎撑着一口气,不肯歇息半分,只是他眼下乌青,嘴唇也早已干到起皮:“让人去找段苍舟,让他尽快到临雍来。”
昨日谢簌黎与他说,段苍舟传讯言说自己已到临雍附近,此番情景之下能求助的人也只有他了。
“还有,尽快去查是谁告诉她那些事的。”
徐映闻之点头,替连翎撩开的帐帘:“已经安排人查了,一时半刻没有结果,这事我来处理,谢姑娘一时半会醒不了,你去睡两个时辰这里有我盯着,。”
他们都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等谢簌黎醒后问她,但这样更像是得知事实要毁灭认证,无非又会加深他们之间的误会,敌人诛心之计可谓歹毒。
今日黑云欺月无星无辰,连翎接过了亲卫递过来的军报,随手翻了几下,只觉得太阳穴如针扎一般:“她还昏迷着我睡不着。”
“当初她夜以继日的守着我时也是这样的心境吗?”连翎想着。
劝阻无果后徐映只能抽走了他手里的半叠军报,认真的批阅起来。连翎看着为他奔走的徐映,心中五味杂陈,徐映对他来说是朋友,是长兄,是得力的下属,从王府起这么多年来徐映一直随他左右,他出身不高没有太大的野心,他的功绩不比孟鸣风少却甘愿在自己身边做个副将。
人生能得几个这样的朋友足够了。
人的昏迷中总会被噩梦无端的侵扰,谢簌黎与连翎在一起很少再有这种滋味。
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却又被昏睡拉入到了黑暗中。
沉溺、辗转、挣扎。
她被反复撕裂,只觉得无一处不疼。
谢簌黎转醒是在第二日的清晨,在晨曦闯入她的眼中时,她下意识的去摸应辞剑,剑在她的手边抽出三四寸,蜷指带来的刺痛让她想起昨日自己似乎伤了右手。
剑鸣声吵醒的还有连翎,他没有坐在谢簌黎的床边,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一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可以让连翎注视到她的举动,而这个距离却又给她留下了余地,昨日之事后他们已不再是相知相伴的爱人。
连翎走了过来,脚步声都透露着疲惫,开口的声音也带着喑哑:“你醒了……”
他对称呼斟酌了许久,最后才选择了“你”这个最稳妥的叫法。
谢簌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因此带着嘶痛,她撑着做了起来,看着连翎手足无措,想要搀扶却又不敢向前。
“多谢。”她又一次握住了剑柄,不顾伤口撕开,任由血浸透了纱布。
她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衣衫也做了更换,她知道是连翎亲自做的。
连翎设想过或许谢簌黎醒来还要走,还要杀他,唯有没想过会这般平静,两人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打破。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岌岌可危,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若再来一点怕是支撑不住。
连翎默然,低下头不敢去看她:“你好好休息,我让人给你送点粥来。”
说完抽身欲走。
谢簌黎捕捉到了他那一转身间将要落下得泪,她努力隐去的声音的颤抖道:“连翎,我暂时不会离开临雍,但我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我虽伤了右手,但左手照样能使剑,需要我就来找我。”
“好,你好好休息,这里安心住着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连翎说。
“多谢,这两日叨扰了我稍作修整便会离开,找到落脚的地方后会传讯于你。”
连翎的身影被帐帘隔绝来,那把椅子上空荡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人走后她放下了应辞剑,任由泪水淌了下来。
她不敢再与连翎亲近,即知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对立面上,倒不如现在起就断个干净。
之后的几日两人交谈不多,每每见面也只是目光相碰后的一触既分。
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谢簌黎的胃口一直很糟糕,连勉强维持身体的食物都吃不下去太多,一连几次端进去的粥又原封不动的端了出来。连翎不敢进帐劝说,他并不对自己的存在抱有任何幻想,毕竟他已然不再是能让谢簌黎倚靠的那个人,镜花水月般的时光就这样破碎。
九月的风一吹,落木萧萧而下,凄怆满目的秋日到底是来了。重阳对狼烟烽火下的临雍来说并不欢愉,没有登高望远,没有观菊赏景。
段苍舟入帐时谢簌黎正往手上缠着纱布,没有血色的脸让段苍舟的脚步一顿,他印象中的谢簌黎永远是肆意张扬的:“你还好吗?”
他听说了临雍关发生的事,这才快马加鞭的赶来。
“师父呢?”谢簌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医圣去了云阳,要在邱大师那留一段日子,”段苍舟怀中还抱了个物件,他迟疑片刻还是拿给了谢簌黎,“我替你把东西取来了。”
谢簌黎说:“多谢段大哥,明日替我给他吧。”
这个他是谁段苍舟心理清楚,明日便是连翎二十岁的生辰,本是他应该行加冠之礼的日子。
谢簌黎数月前便为连翎准备了这件礼物,他虽久经沙场却一直没有自己的佩剑,谢簌黎便想着赠他邱见雪大师亲手锻造的名剑。要知大越共有南北两位铸剑名师,但凡出自他两人之手,无一不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千金难买。
这把剑专门为连翎锻造,长度、重量无一不称他的手,谢簌黎对自己都不曾如此伤心过,应辞说到底仍还是谢清的佩剑,哪怕剑身修长也并不是适合女子所用。
当连翎拿到这把剑时就知晓了谢簌黎的用心,只可叹今夕岁好却已物是人非。
旦日晨兴,军帐议事完毕后段苍舟怀抱刀剑入内,主帅营前本该卸掉兵刃,亲卫早就得了连翎授意未加阻拦,他踏入帐内之时连翎正执笔批阅军报。
连翎说:“多谢段大侠,一路风餐辛苦。”
昨日见过谢簌黎后段苍舟心中窝火,今日见了连翎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本就是看在谢簌黎的面子上才与连翎客气,如今他也不避讳什么。将剑往桌上一拍,直言不讳道:“宸王殿下言重了,江湖草莽本就是刀口舔血的命,何来辛苦二字。”
话语间的锋芒毕露,虽未明指但言语间就是明道连翎不仁不义,谢簌黎为他赴汤蹈火卖命浴血,到头来落着这般,孰是孰非?
话里火药味重,段苍舟本身又是江湖中人,换了旁人自然唯诺不敢言语,可连翎到底是能坐镇三军之前的主将,年少之时的君王雷霆之怒都曾受过,此时更是不改颜色。
他将这份厚礼收起亲自斟了茶,开口还是平和自若的语气:“不知段大侠有何打算?”
段苍舟没接他的茶,手伏在椅上肃声道:“临雍之事未了谢宫主不会轻易离开,我来这的目的就是护她周全,事了之后江湖路远各在一方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段苍舟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这番话也是气急了才说出来,连翎深知他是近前唯一能劝动谢簌黎之人,不轻不重的回道:“段大哥言重了,簌黎心怀天下我自与她同行,死生与共无怨无悔。”
“王爷不觉得这番话好笑吗?”段苍舟闻之哂笑,忍不住拍案而起,不客气的呛了回去,“她伤成这番模样是为了谁?大义,大义,王爷你满嘴的天下大义!那我问你她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帮你谋权夺名的工具,还是杀人邀功的傀儡!”
面临带着怒火的质问,连翎面未改色,内心却也不由狐疑:“倘若真有这么一天,天下百姓与她之间自己会选择谁呢?”
虽是如此连翎却还是起身,向段苍舟施以一礼,恳切地说:“请段大侠告知簌黎当年的真相。”
“什么狗屁真相!”段苍舟已然怒上心头,“如今战局焦灼,你们无非是想再利用她,连翎你扪心自问,自她与你相识后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你尽心竭力,她为你落下满身伤痕,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连翎拂过剑身,想起身染血污的谢簌黎不由目涩,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克制说:“正因我想为她做些什么才想着让她知道真相,当年的事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如若愈陷愈深早晚有一天她会被仇恨吞噬,我不仅仅是为了大越百姓,更是为了她!”
他见段苍舟神色稍缓,又行一礼诚恳道:“若我真是是我害了谢前辈,我愿躬身奉剑,等她来取我性命。”
他的言语恳切让人不由动容,段苍舟闻之不再大声嘶吼,他单手撑在桌上端起了那杯茶:“我不知,当年救走谢前辈的是清安堂的老掌柜也就是廖蓬的父亲,老掌柜这几年在嵘国行商几乎见不到他的面。”
听到谢清之死尚有迹可循,连翎欣然,忙说:“多谢段大侠告知,我会派人去寻他。”
段苍舟点了点头,握着连翎递给他的茶水抛出一问:“殿下身为三关主将、大越皇族,万事自然要以天下为重,可簌黎唤我一声大哥我自为她考量,若你二人永结同心便是夫妻,可人人都道皇家是先君臣再父子,她若有朝一日嫁于你是先为王妃还是你的结发妻呢?”
未等连翎回答,段苍舟偏头呵道:“谁!”
适才帐外似乎有人窥探,无意中弄出声响这才被段苍舟察觉,话音未落他已持剑冲出帐外,连翎的动作不比他慢,两人出帐后并未见人,却颇有默契交换了个眼神,分头追了出去。
同追的还有原本守在谢簌黎帐外的卫瑾如,连翎现在住的营帐其实与她相隔不远,自段苍舟进帐后卫瑾如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他见两人追了出来便知有人暗中窥探被两人察觉。
卫瑾如听了徐映嘱托也一直小心留意着营中可能与焦慕勾结之人,他们守的艰难那人却偏偏能沉得住气,倒叫整日提心吊胆的他们疲惫不堪。
身为亲卫卫瑾如对营帐分布颇为熟悉,他仗着身量轻巧踩着木桩越上了帐顶,抓着绳子俯视下去便见一人飞快逃窜,他指着那人逃跑的方向大喊道:“人在那!”
纤绳终究不稳,卫瑾如滑下来时并不抱着能平稳落地的希望,他紧闭着眼想着摔着一跤有多疼。
想象中的跌落并没有发生,有人拽着他的衣领阻止了他的下坠。
是这几日一直不曾出门的谢簌黎。
落落长风的轻功带着卫瑾如平稳落地,谢簌黎松开他的衣领道:“快走。”
卫瑾如连忙点头,见她用右手拿剑连忙提醒:“谢姐姐你的手!”
听完他的话谢簌黎把剑换到了左手上,带着卫瑾如追人而去。
轻功施展开,卫瑾如要颇费劲才能跟上,追出营帐环绕紧密的主营到了马场才开阔起来,几路人也在这里汇合。
谢簌黎看见了前面疾驰逃路的人,这里地域开阔再无遮挡,轻功一起三两步便落在了那人之前,应辞剑一横拦住了那人。
这时谢簌黎看见了那人面容,是明三爷。
这时候连翎而至,明三爷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却还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殊死一搏。
空手对刀显然在下风,谢簌黎把应辞剑抽出瞅准时机道:“接剑!”
应辞剑青光三尺倾泻而下,缠斗之下段苍舟而至,两人合力擒住了明三爷,不容他断绝性命。
“为何偷听!”连翎扭住他的手臂,三两下捆了起来质问道。
辩解自然是有,连翎却置若旁闻,绕过只喊“冤枉”的明三爷后径直走向了谢簌黎。
谢簌黎又换回了原来的装扮,藏在袖中的右手上还缠着绷带,见连翎走来并未如往日般避开,反而是把剑鞘递给了他。
连翎收了剑说:“多谢。”
“是我轻信了他,段大哥与我说了这大抵是焦慕的缓兵之计。”谢簌黎看着被押走的明三爷说道。
风吹起她散落的乌发,她转脸对上了连翎真切的目光:“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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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道义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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