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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风满楼

十四岁前的日子,不寒宫就是她的小天地,外界熙攘皆于疏北堂中无关。

十四岁这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亦是很多人面临抉择的岔路口。

这一年谢清接到了谢簌远身死的消息,她看着谢清一遍遍的演练剑法,只觉得容颜不衰的师父,一瞬间苍老了下去。

“小远不在了,师父只有你。”这是谢清反复对她说的话。

后来她才知道谢清演练剑法不只是为了让她学习,易是为了精益求精分毫不差的击杀仇人,替子报仇。

一日夜里谢簌黎正在房中看着古籍,一声闷响传入了她的耳朵,随后疏北堂的灵气乱成了一团,她知道有人闯入,连忙摸了剑出来,只看见浑身是血的谢清倒在了院里,已经昏迷不醒。

她的心里满是惊慌,却从容的喊了师兄弟去请几位长老师伯,她架着谢清到了屋里,她那时已然通晓医术,摸上谢清的脉搏时就知已然无力回天。

她不甘心,她是医圣的徒弟,总会有办法。她不停的为谢清输送灵气,想暂时护住谢清的心脉,没想到谢清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摇摇头气若游丝的说:“没用了绾绾,我要去找小远,去找你哥哥了。”

在师伯长老们赶来前,谢清颠三倒四的说,他亲手杀了郁王,替簌远报了愁。

一会又说,小远不要怪我,爹没想到是这样,爹没做到,你别怪我。

最后他命谢簌黎接下了应辞剑,将不寒宫交给了她。

谢清走了,满身血污不甘心的走了,师伯长老都说,他是没逃过先祖留下的“不寒宫宫主入世,必然不得善终”的诅咒。

谢簌黎不信。

她一面在满是质疑声中拿起来应辞剑,用双手剑法堵住了说她来路不明,只是个谢清捡回来的野孩子的悠悠众人之口,一面游走江湖探查师父身死的真相,又为了接手不寒宫背后见不得光的生意,撑起风雨飘摇的师门。

后来她知道了思戒堂内室有救命药之事,勃然大怒厉声质问,为什么没人说出来,为什么不救她的师父。

从那一刻她知道,谢清想挽救世间苍生,拯救黎民百姓的做法早就不被看好,这些长老师伯早就想换个宫主。

她在斜风细雨中轻笑着,冷嘲到应辞剑在我手里,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四处行医施药路见不平仗义援手,再到后来陈缘之给她送信,想让她去三关解开飞仙城之围,她也义不容辞的去了。

幸得是去了,才没有错过连翎。

青石镇的日子日复一日,谢簌黎自从回了不寒宫就被一众长老、师伯勒令不许离开虞州,他知这大抵是微谷的意思,可他始终隐而不发不知葫芦中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她常年奔波在外,门中事务自有一套管理体系,不需要她亲力亲为。可奈何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除了教弟子们练剑习武无事可做,索性重操旧业,四处行医。

她只身在外并不以真名而行,自称不寒宫的顾姓弟子,坐镇号脉不取分文,若有无钱买药者她还会自掏银钱,不寒宫不归顺朝廷,但虞州民众对不寒宫还是感念更多。民生得以抚慰,虞州官员也就对不寒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过分的事,大抵不会为难谢簌黎。

这日谢簌黎照样看了一天的病人,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腕离开了医馆,她的字迹素来潦草,却怕抓药的伙计分辨不清,不得不集中精力写的尽量清晰,这一天下来总是腕臂疼痛。

学宫长老们生怕她玩什么金蝉脱壳的戏码,日日都有门内弟子随行,按理说甩掉两个弟子对她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她若不回去两个弟子便会无辜牵连受罚,总不好自己走的轻松。

出了医馆身侧一名唤作卢盏的弟子就问道:“宫主,咱们是直接回宫?”

卢盏是白谨歌的弟子,算是她的亲师侄,他的性子却是活泼好动,比起沉闷的师父,卢盏自然更乐意跟着没有架子的些宫主四处游走。

谢簌黎听了偏头笑了笑道:“这两日又无银钱进帐,想下馆子还是过几日吧。”

少年人雀跃的步伐瞬间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谢簌黎看在眼里,又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不过吃点蜜饯果子的钱还是有的,咱们去买些,顺便给你师父带点怎么样。”

“好!”若不是匿了身份,卢盏恨不得运了轻功翻墙越阶,好在店面离着医馆不远,没有消磨太多的时间。

店铺远近闻名,生意自然不错,就算到了这个时辰还是客流不段,好不容易挑选完了果子吃食,在卢盏的一脸不可思议下拿了成锭的银钱来付。

卢盏随了掌柜去后面取钱,谢簌黎则是抱了吃食在外面等着,随手打开个纸包,取了果子放进了嘴里。她顾着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注意自己放进嘴里的是什么,一嚼才发觉这果子的味道倒和她在三关吃过的差不多。

她与连翎已然许久未见了。

她往京中去了不少信却皆石沉大海不见一点回音,她起初想着或许是连翎事物繁忙顾不上与她回信,可她给秦玖娘去的信却一样毫无音讯,这不由得引起了谢簌黎的怀疑,只不过她还未腾出功夫详查。

好在虞州能听闻些朝中动向,她坐诊医馆亦是能听闻百姓对连翎这位新贵称赞有佳,才多少放下了心。

没一会卢盏从店中出来,将碎银交给谢簌黎后又抱过了纸袋,他见谢簌黎神情似乎有些不宁,刚想询问宫中哪不舒服,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对面的大衍客栈。

“宫主你看,那不是程师伯嘛,他这个时辰出宫做什么?”

谢簌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肖似程闵的身影进了大衍客栈,这客栈主人在虞州至皇城一道颇有人脉,殊不知其背后的东家是不寒宫,外界往疏北堂中的传信大多要经过这座客栈的手。

按理来说程闵非疏北堂中人,不应与大衍客栈有什么往来。

事出反常必然有异,谢簌黎叮嘱卢盏在这不要乱走,随后跟着进了大衍客栈。

程闵俨然是对客栈很熟悉的模样,七拐八绕的进了后院直奔了掌柜的房间,并未发现尾随其后的谢簌黎。

程闵自觉境界颇高,哪怕比他高出一个境界也能被发现踪迹,所以没有避讳什么,还是一贯盛气凌人的姿态,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放低,这也免去了谢簌黎去费劲探查。

“今天有信到吗?”听这话程闵应该是和掌柜很熟的模样,上来也没有客套什么,直奔主题。

“正好有,还是皇城来的。”说着掌柜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信封,上面正是连翎笔迹亲书的“谢簌黎亲启”。

谢簌黎看见后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压制着一时间翻涌起得心血,她很快平复了心情,捉摸着两人刚才得话。

“和往常一样”,也就是连翎给她的信或许都被截了,她知若有特别要紧的事连翎必定亲自派人来寻她,可霖鹤殿的人居然张扬到如此程度,她着实不能在放任下去。

程闵毕竟是习武之人,自然很快发现了周遭有人,双手运气向门口打去,谢簌黎反应不慢连忙侧身躲过,待程闵看到她后也是一阵惊讶:“是你?”

谢簌黎勾了勾嘴角,言语中带了张扬肆意,锋芒毕露:“程师兄好手段,这就是你自持得光明磊落?”

“我奉真人之命办事,宫主自己持身不正私通他人,可是要投靠朝廷叛出师门了,”程闵轻佻着拆开了手中得信函,“上一封写了‘思汝甚之,盼相聚’,前面还有什么‘吾爱绾绾’这回又是什么?”

程闵看着不动半步的谢簌黎以为她是露怯不敢出手,大胆的撕开了信封,就在这时谢簌黎劈手而来,直取程闵的咽喉,其中满是狠厉与决断,与上次交手的留有余地丝毫不同。程闵第一时间觉得她的境界似乎有所精进,可剑势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他身后的剑应召出鞘直砍向谢簌黎,想逼迫她抽身收手,没想到谢簌黎却是不要命一般并不躲闪,俯身横扫直攻下盘。

不寒宫以剑为器,多以咽喉手腕为弱点药穴,下盘多为步伐随时转换并不扎实于地,谢簌黎这一招是军中所学,与师门武路无关让人措不及防。程闵本就轻敌大意,下盘被创眼见就要脸着地而去,偏偏谢簌黎不如他所愿,又转身勾步踹向了他的肩膀,借势掉了个。

手中的信被劈手夺取,自己还吃了个大亏,染了一身的尘土。在客栈掌柜的目瞪口呆下,程闵活动了一下筋骨,确定无碍后爬了起来。

谢簌黎下手留了分寸,又看程闵自己起来便知道无视,转身走向了客栈掌柜。

掌柜见此不由得后退几步连连道:“都是……都是他逼我这么做得,宫……主饶命我也是受人胁迫得啊。”

“我不想把你怎么样,”谢簌黎看着眼前发抖得人,不由得觉得人性得可耻与可悲,“其余的信呢。”

“啊……这……这。”掌柜不敢张口,偷偷瞟着程闵,还想求得一线希望。

“说实话!”谢簌黎厉声道。

“都被他拿走了!小心……”

掌柜得话音未落谢簌黎袖中藏着的短剑已然出鞘,别开程闵的长剑后直接划开了他的右腕,再进半寸筋脉俱断!

在程闵发出哀嚎之前,院子周围纷纷钻出来了不少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从中走出来个一身道袍的老者,正是不寒宫的微谷真人。

“这种事果然是有后手的。”谢簌黎心想着,信函被她塞入袖中小心收好。

她越过捂着伤后哀嚎的程闵,在一众举剑相对的霖鹤殿弟子威胁下,走向前微谷真人,她轻轻眯起了言,言语平静的仿佛如年少时的晨昏请安:“好巧,师伯。”

在微谷真人的印象中,谢簌黎虽然不受约束,可从来都是端着一副温和有理的样子,可她现在眼睛轻轻眯起,原本温和的眸子流露出的些许杀气让微谷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谢簌黎就是这样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他近前,不知怎得微谷竟被盯着不敢动弹。等到回过神来谢簌黎离他不过一臂之距,抬手便可取他性命。

愕然之下谢簌黎手中的短剑落地,略一伏身低声道:“真人好手段。”

落地的短剑上未凝固的血溅在了微谷的衣角,只见谢簌黎拍了拍手,轻步出了客栈,留下霖鹤殿一众人。

不寒宫有祖训,无端伤及同门者视为大逆不道。

谢簌黎不仅伤了程闵,还险些废了他作为修行者最为看中的经脉。

不寒宫最好的医者就是谢簌黎,饶是霖鹤殿养了多年的医官也不敢与谢宫主相提并论。可此时却无人敢踏入疏北堂半步,直至微谷真人座下首徒张浥尘亲自登门,请谢簌黎往霖鹤殿一趟。

比起跋扈张扬的程闵,在面对张浥尘时谢簌黎还算客气,可这次她连院门也没开,隔着界制打发走了他。

她从青石镇回来后弃了染血的外袍,虽然只有裙摆上沾染的一点,就像飘落在裙角的梅花,可却让她厌恶非常,直接丢了衣衫到屋外。

一身白色衬裙摇曳,取了桌案上的匕首挑来了书信的封口,取出了里面轻薄的纸页。

连翎信中言道的是些琐事,就像往日在三关时两人絮絮畅言,又问谢簌黎可否按时用饭夏日里不要贪凉。

唯在末书道:“内阁之弊,累于毫末,吾尝改其旧制以求革新之貌。虽舟难独行、孤木难支,吾虽在京非孤立无援,仍有同心同德者往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清查赋税之事勿要勉强,切记量力而行。”

“日前赴宫中佳宴,绿云扰扰皆不及绾绾姿容,京城繁花锦簇迷乱人眼,偶见府中野花犹觉可爱,特描下于你赏玩,愿搏佳人一笑。”

“盼相见。”

谢簌黎摸着信末描摹的小花,她似乎能想到连翎在案前描绘的模样,轻笑不由越上嘴角。

她将信收在了妆盒下层,从柜中取了件外袍换上,往霖鹤殿去。

以微谷真人的个性,此时不大肆渲染兴师问罪的确不像他的作风,只怕是另有图谋。他肯抛出程闵为棋子,必然是想筹谋一件大事,只不过他没算到谢簌黎居然会为了一封信对程闵下手,险些将程闵折了进去。

不过谢簌黎这一剑也让微谷知道,离开师门这几年她的脾气并没有什么长劲,还是那般随性而为不知进退分寸。

等到谢簌黎踏入霖鹤殿那一刻,两旁弟子齐齐抱剑行礼,叠起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中回荡:“见过宫主!”

按照不寒宫的礼制,宫主无论备份长幼皆以为尊,所以按照祖制谢簌黎没必要对微谷行礼,只是之前她敬重微谷是长辈,又曾是谢清的师兄,这才加以礼重,只是如今两相闹翻了脸,没比要在装这个样子。

她抬手示意下首的诸弟子起身,自己径直走向了离微谷最近的位置,一撩衣摆端坐于上,余光所见不论是上座的微谷,还是他身后站立的大弟子张浥尘均脸色一变。

一入殿门谢簌黎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修行者五感敏锐,此时殿中所立之人皆是破境上的修行者,她略一打量生熟面孔具有。虽然她接过宫主之位后甚少在府中,可对不寒宫中的弟子多少还有点印象,照这阵势无论是入室弟子还是记名的,只要归属霖鹤殿的修行者几乎具已到齐。

微谷真人是一位破境六层的高手,放眼江湖能有此建树的已是凤毛麟角,放到哪一宗那一派都是足矣开山立门的存在。

若是在鼎盛时期一位破境六层武学中人的确不算什么,可如今的情景却是大不相同了,突破七层的三圣之一的不寒宫宫主谢清已经陨落,医圣不问世事心向杏林,剑圣远离中原踪迹难寻。四杰之中甚至还有一位只突破了五层之境,武林衰败早已不复当年盛景。

医圣让她将境界压在五层,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保护,锋芒太盛势必会遭人嫉妒引来杀身之祸。正所谓“慢藏诲盗,冶容诲淫”,身怀和氏璧者势必会引来他人的觊觎,与其后患无穷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露声色。

那一日她与程闵一战未露半分,可微谷对她素来忌惮,当年她用双手剑法越过境界悬殊的差异击败微谷的阴霾犹在,而大衍客栈她轻而易举的让程闵栽了个大跟头更是让微谷后怕。

谢簌黎是个豁的出去的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更何况她还是这不寒宫真正的掌权者。

“宫主近来神思不定,看着清减了不少,”微谷捻着白须沉声道,“你师父仙去数年,你一直在为师门的事操劳,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量了。”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在不断打量着谢簌黎,只见她只是手扣在茶盏的盖子上也不打开,只是有节奏的轻触着却不发出一丝声响,面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就连提起谢清时也不动半分声色。

微谷以为她自知理亏,又见殿中这般声势不免心中不安,一时间不免洋洋自得起来,下面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女儿家的好年纪都这么几年,我与你几位长辈替你择选了几位,都是出挑的少年英豪,与你甚是般配。浥尘将名册画像拿给簌黎看看。”

谢簌黎接过名册略一翻看,的确都是江湖上能叫的上名字的人物,其中不乏许多门派未来的掌门之人。微谷真人的用意昭然若揭,若谢簌黎与这些人成亲势必只能入他门内宅打理家业,届时她不得不放弃不寒宫宫主之位,而新任宫主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此外这些门派大多与微谷交好,若两相联姻,微谷又成了不寒宫的新主人,势必会如虎添翼。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谢簌黎懒得与这帮人打肚皮官司,她漫不经心的将名册扣在桌上,从袖中拿出了随身的折扇来,连半分眼色都没分给上座的师徒二人:“多谢真人好意,有劳诸位长辈费心,这些年轻人固然是好,可我还没打算成亲。”

“宫主可是担心宫中诸务?”张浥尘霍然开口,可显然是得了微谷的授意唱喝道,“宫中诸务自有条陈无需宫主费心,且你正值妙龄岂能因这些庶务耽误了终身大事。”

张浥尘同他师父微谷一样绵里藏刀,谢簌黎最讨厌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殿中人多,汗液味混杂着熏香一股股的直往鼻子里钻,她轻打着折扇,下次再见连翎定要他替自己写幅“关你屁事”的扇面,见到微谷这种人就直接撑开给他看。

虽说如此推诿还是要继续,她说:“张师兄都还未成婚,簌黎又岂敢先结鸾凤呢?”

“不寒宫传承数年,真正能结良缘者又有几人呢,除了你师父得逢佳人又有了小远,可奈何天命不顺小远早早逝去,你师父将你交给我们照顾我,若你孤苦一生我们这帮老家伙又有何颜面去见你师父。”微谷真人越说越动情,他知不寒宫对谢簌黎而言,价值在于这是谢清与谢簌远记挂的地方,她担负的不仅仅是宫主之责,还有父兄的传承。

亲近之人的名字在厌恶的人口中说出,谢簌黎颇为厌烦,她皱了皱眉头不再周旋:“若我嫁为人妇何人来承这宫主之位?”

张浥尘应道:“师妹不必为此忧心,我等虽然不及师妹广学却也能帮衬一二,更何况还有真人明月在上,必将带领我等重振不寒宫盛名。”

这话一出一切昭然,谢簌黎当即收了折扇,杯盏的盖子与茶身相磕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她冷言道:“真人想要这宫主之位不如之说,何必拿婚姻之事搪塞我。”

殿中的气氛瞬间冷到极点,谢簌黎虽未佩剑可适才磕杯盏那一下,显然欲成剑拔弩张之势,下首之人无一不将右手放在剑柄处,只等微谷一声令下便可拔剑而出!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堂话,”微谷真人瞋目,瞪着谢簌黎道,“你打伤了程闵自当按门规处置,可若你应下这婚约,两相恩怨一笔勾销。”

就算到了此时微谷仍不愿揭开这最后一层遮羞,依旧以拙劣的姿态掩盖着自己的贪婪。

烛火噼啪,腐朽的大殿弥漫着暮气沉沉的味道,是那种即将埋没到土里的黯淡。

谢簌黎不再逗留起身离开,拔剑的弟子却无一敢拦,直至她走出殿门微谷都未置一言。

茶盏在谢簌黎卖出霖鹤殿最后一步时尽碎,流出的茶水稀稀拉拉的顺着桌边流到了地上……

入夜,本应寂静无声的不寒宫,此刻却明火执仗。

除了必要的值守弟子,其余门中弟子具已到齐,列坐在两旁神情严肃,其余的仆从也都站在思戒堂外,三堂九殿的长老除了尚在闭关者,无一例外全部到场。

而谢簌黎跪在中央,抬眼就是先人的排位,微谷真人负手立于其右前侧,正观赏着这一出好戏。而他所掌霖鹤殿座下弟子张浥尘正持鞭而立,沉这一张脸眼神充斥着满是阴冷与漠然。

谢簌黎白日里穿的外袍搁置在一旁,身上只裹了一件单薄的白衫,被戒鞭抽打过的脊背上布着几道血痕。纵使如此她的面色平静还是如同往日一般,一双清澈的眸子中不见半点波澜,只有每次戒鞭落下后微颤的肩头暴露了她正极力忍受的苦痛。

在她身后的白谨歌两名弟子拉着,面容憔悴整个眼圈都是红的,显然是求情之后未果又心疼师姐被罚。

殿中的弟子自然不敢出声议论,一位是这不寒宫的主人,一位是辈分最高的长老得罪了谁都没有好处,这番前来不过是迫于无奈,微谷真人甚至说了要在先祖面前处理家事。

戒鞭有规律的落下,贴合骨血的声音让堂内子弟不由得绷紧神经,在合上堂中昏暗的烛火不由得又肃杀了几分。

不寒宫祖制恶意打伤同门者废除武功逐出师门,微谷口称念在谢簌黎身为宫主顾不驱逐,可她身为上位者明知故犯不得不严惩,以儆效尤。

眼见着程闵由弟子搀扶着进来,受伤的右臂被细细的包扎过,又换了干净的衣衫此时整个人神采奕奕。

看着爱徒进来微谷真人示意张浥尘暂且退下,板着脸抬眼扫视了正因不知所以而纷纷议论的弟子。

堂下的杂音随之消失,微谷真人厉声道:“你可知错?”

谢簌黎闻之仰头,扬眉盯着微谷真人紧锁的眉头,她背对着诸多子弟除了微谷没人能看见她的面色。她目不斜视的盯着微谷:“真人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么?”

微谷真人听完后怒言:“谢簌黎你别不知好歹!”

“真人要知道我肯跪在这听你训诫,是因为这是先祖们安息之地,并不因为您。”

“你放肆!”程闵听罢,夺过张浥尘鞭而上忽而就是破空一鞭,小一些的弟子已经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半晌后却未听到落下的声音

直见谢簌黎抬手握住了鞭子,眼睛如刚才见到微谷真人到来那样轻轻眯起,原本温和的眸子流露出的些许杀气让微谷也不由得毛骨悚然:“真人还未发话程师兄就这般心急?”

“退下。”微谷真人冲程闵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到这谢簌黎又稳了稳身形重新跪正了,周身又恢复了如常的温和,似乎要继续听从长辈的劝诫。

“你身为宫主犯了门规还不知悔改,如何做得这宫主之位?”

微谷真人这话一出,下立之人哗然,可谢簌黎早已知晓之前的多番布置,她接过宫主之位时就见过这番情形,如今旧事重现,而她却早就不是那稚嫩孩童。

只听微谷真人继续说:“先祖有训,我辈弟子自当避世,不染世俗,你以游历之名下山却与大越朝廷沾染,此错之一也。残伤同门,欺辱师长,还不知悔改此错之二也。”

微谷看她一副不肯悔改的模样,便当着诸多弟子的面一一道来,他自持身居长老之位,近年威望在宫中自比得上谢簌黎这个空名宫主。

“敌国进犯身为大越子民,披甲上阵义不容辞。”谢簌黎有条不紊的反驳道。

“这些事与你有何干系,铁骑又未踏破我不寒宫府衙。”

“嵘国有归净域相助破我九龙关,又布下玄阵,非通其理者不可破。若再破飞仙城、落霞关便祸及百姓,届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正所谓唇亡齿寒,真人以为可以保全不寒宫满门么?”

当时遍历狼烟之景又涌上她的心头,若她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连翎,也成不了之后的因果。

“不寒宫不属任何一国,他越国百姓遭殃与我何干?”微谷真人听罢嗔笑道。

面对他的漠然谢簌黎自知非同道中人,再多的解释也是无用之举,索性放声言道:“真人怕是修者当久了忘了人生须臾,生命易摧。”

微谷已然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全然不顾往日的姿态:“花言巧语,我看你是忘了先祖的训诫了。那你打伤同门的事又作何解释,程闵险些被你废了经脉!”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谢簌黎神色从容,“再有下一次我直接挑了他的手筋,别说修行了我让他连剑都拿不起来!”

“听听她这话!给我打,打死这个不肖子孙!”盛怒之下微谷拂袖到了一旁。

戒鞭再次落下咬合在脊背上,程闵持鞭本就存了报复之意,本后又有微谷真人撑腰,修者持剑腕力本事高于常人,这一鞭下去顿时又多了一道血痕。接着又是毫无规律的三四鞭,纵使谢簌黎极力忍耐也不由攥紧了衣角,哀毁骨立的苦痛传入四肢百害,一时间稳不住身形跌跪下去。

“住手,快住手!”白谨歌挣扎着想要摆脱桎梏,咬牙切齿道,“你们有什么冲我来!”

“如此叫嚷成何体统!”微谷真人素来不喜谢簌黎,连带着对白谨歌没有什么好感。

听了师父的话和眼神传递的意思,张浥尘上前扬手打在了他的脸上,白皙的脸庞上血色顿失,接着又出现几道红肿的印子。

“得罪了白长老。”

鞭子又快落了五六鞭,谢簌黎已经察觉到内府被伤及,听着白谨歌似乎挨了打,便也不再隐忍抽手握住了鞭子,用力一拽鞭子从程闵手中脱落,横鞭一扫直抽向张浥尘。

接着一股内力冲击,鞭子没有落在张浥尘身上,反而断成几节散落在地,谢簌黎的手上多了一道刚才握鞭时冲击留下的伤口。微谷真人毕竟是境界不低的修行者,内力深厚莫测,而她早已伤及内府,这是喉咙中涌上一股铁锈味,猩红的液体吐落在地上。

满座愕然之下,微谷自知已与谢簌黎翻脸便直言道:“你真是毫无悔过之心,我看着宫主也不要做了,省的教坏门中弟子,毁我不寒宫百年基业。”

“那真人觉得谁能当此位。”谢簌黎强撑着站起牵扯着伤口一阵阵刺痛,还是将白谨歌掩护在了身后。

“论资历论修为当然是真人可担此重任,”程闵出言道,“谢宫主您出山之时不过是破境四层的修为,如今回来也堪达五层,而真人早已是破境六层,我看你不如退位让贤,做你的内室之妇去吧!”

“让贤也轮不到你微谷接这宫主之位!”思戒堂外有人喝道,裹挟着内力传送到了堂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堂外普通分散开两旁,让出了一条通道,道骨仙风的老者迈上阶台,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单凭容貌看不出他的年纪,只是斑白的两鬓和眼角的纹路宣告了岁月长河的痕迹。

若说四杰是武林诸派仰慕的大能,那三圣就是不可妄言的存在,更何况是这位名满天下,妙手回春的医圣,他无人到何处何地都会被引为上宾。

随后而至的还有常在医圣左右的那位段苍舟段大侠,他晚片刻入殿是因为手上还提着个人,他将那人丢到思戒堂中央,明晃晃的剑贴在那人脖颈上:“说话。”

今日在青石镇上的霖鹤殿诸人自然能认出来,这人就是大衍客栈的掌柜。

只见掌柜哆哆嗦嗦的爬起,连磕了几个头:“是……是程闵长老,他截留了宫主的信,出言讥讽宫主。”

三言两语之间真相浮出水面,眼见着微谷面色铁青,医圣将谢簌黎掩在身后,与微谷对峙道:“你说自己修为六层?可小黎如今已突破七层,再历三劫就可摸到圣人的门槛了!普天之下除了老夫和剑圣,还有哪个破境七层!”

若比起三圣,谢簌黎的确更青出于蓝胜于蓝,最年轻的谢清突破七层之时已是不惑之年,只是武道修行后元寿漫长,四十年的光景委实不算什么,以谢簌黎如今的年纪自然是不容小觑。

谁也没想到谋权夺位的戏码就这样荒唐的结束,一夜之间谢簌黎成了不寒宫乃至天下修门最强的修行者,常年被微谷真人挂在嘴边的能力境界一时间变得什么也不是,他得后辈一个不过到二十岁的小丫头已然摸到了圣人得门坎。

霖鹤殿的人听了更是心如油煎,生怕宫主一怒之下将他们一同逐出师门,谁也没想到的是,谢簌黎居然只是让他们各自散去,也没又要惩戒报复的意思。

此刻已是后半夜白谨歌扶着谢簌黎回了疏北堂的小院,谢簌黎通常都是自己处理伤口,今日事出突然短短几个时辰内发生了这么多事,着实没有了什么的力气。医圣和段苍舟自然是跟着谢簌黎回了小院,让白谨歌取打热水,自己动手给谢簌黎处理起伤口来。

服下安抚内府的伤药,医圣开始动手处理她背上的伤口,血染的白衣之下,是横七竖八的鞭伤,程闵下手狠辣叠加在之前的伤痕上几乎全都破皮见血。清理完周遭的血水,露出的皮肤上皆是旧伤的痕迹,有的是连年奔波在外的留下,还有不少是随军征战时躲不过的利刃,若不是单薄了些根本看不出是个女儿家的脊背。

纵使医圣的手法高超,触及伤口的时候,谢簌黎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明显感觉到师父的手一顿,连忙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疼就喊出来,不用忍着。”医圣知道她的性子,还是忍不住劝慰道,手法加快的些尽量早些结束减轻她的痛苦。

最后裹完了手上的伤口,谢簌黎额头已经全是冷汗,喘息着消化着疼痛,见医圣要离开连忙拽住了他的衣角:“师父别生气。”

动作一大又牵扯到了伤口,医圣连忙转头查看:“你演这出苦肉计给谁看呢。”

谢簌黎撇了撇嘴,她做什么事都瞒不过看着她的医圣,长发散落在身前说道:“不寒宫早已是一盘散沙,微谷作威作福下首长老不知心向何方,这出戏演完霖鹤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值了。”

“你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兵法从哪学来的?”医圣床边刮了刮她的鼻子,“连翎就教了你这些?”

“我自学成才。”说着谢簌黎掩面一笑,在长辈面前才会露出撒娇的姿态。

喝药的间隙谢簌黎又招来值守弟子,吩咐他们替医圣和段苍舟准备好房间,不得怠慢。

她在房间空坐了一夜,直至天空渐白,遥远的地平线上渲染开一抹橙红,正缓慢攀升着,远处人家已升起了袅袅炊烟,谢簌黎将连翎的信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又认认真真的折好放进了信封中。她坐在案前一动不动,脸色平静的就像是在脑海之演练剑法。

疏北堂外传来晨起弟子练剑的窸窣声,她的游刃有余被狠狠的敲碎,突然觉得连支撑自己走到床边的力气都没有,疼痛从伤口开始发散,就像荆棘无限延展徘徊在幽闭的城堡。她开始分不清冷热,温暖的房间却让她觉得冷风习习来到身边,

袖口下的绷带在此染色,刺眼的红四散开来。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在闭上眼睛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白谨歌慌张的脸,他似乎焦急的呼喊着她的名字,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就像无助的溺水者,跌入无穷无尽的深海,浩海的深蓝是吞噬她的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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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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