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岚的来信中表明了自己愿意效力中枢的意愿,却也不是即刻就能到任,他苦心经营的麟州还需要有人接手,家中还有妻儿老小需要安置,早说也要等到来年才能进入朝中。
他们一行人回京后就被牵住了脚步,南境之行的结果也拖了数日才得已了解,秦王府自然在劫难逃其党羽也在清扫之中。有了工部侍郎吴冠清的帮助,工部中的蛀虫也被清扫出来,连翎与他接触了几次后发现他竟还是吴振的远亲,在寒城临近的州县履职时也曾受过端国公的指点教诲。
这位工部侍郎大人本就是位不爱言虚的实干家,又有这番交情在后连翎自然对其好感倍增,相约要交付此案后把酒言欢。
今日炽平候府发生的事并无外人知晓,连翎吩咐了姜梁将晚膳布置在莞园,清清静静用过饭后,两人就在院中相携散步,平平淡淡却又令人心满意足。
深秋已至,满地黄叶,眼见又是一年。
连翎牵着谢簌黎的手,与她商议着朝堂事:“皇帝有意年后让太子大婚,王公贵族有适龄女儿想要入宫的现下都活动着呢。”
太子早已成年加冠,只是他不贪慕女色,东宫连偏房侍妾都没有,许多王公贵族盼望选秀已久,甚至有些还耽搁了女儿的婚事。
宸王府没有适龄的秀女,连翎也无意插手太子的婚事,可摄政王的权势着实让人眼红,不少人借此想要与王府攀上关系。自选秀的消息放出后,邀约连翎的请帖就没断过,相熟的不相熟的俱有。
这事本与谢簌黎没有什么干系,只是自她于朝堂上辞绝受封后,皇帝明确表示有意要对她再补偿些什么,只是尚未有明旨下达。以连翎对皇帝的了解大约会让谢簌黎入朝为官,在六部中挂个不重不轻的闲职。
可有人却揣摩错了方向,借此机会觐见皇帝采选谢簌黎为东宫元妃,又言之凿凿道此举即可以补过拾遗,又可以加强与南北边境守军的联系。
东宫元妃需品貌俱佳才学皆备,作为炽平候府的嫡女,谢簌黎的出身家世的确可以做太子妃。只是皇帝知晓连翎与谢簌黎两人之间的感情,也自不愿在因此毁了好不容易修复的君臣关系,当即将驳斥了那位倒霉的大人,并令诸臣以后不得再议宸王的婚事。
皇帝此举的用意再清楚不过,他已然默许了两人的婚事,从此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两人分开。
连翎不是没有跟她提过想要从此解甲归田,好与她相忘于江湖。可谢簌黎拒绝了他,只要朝堂之事一日不平连翎就不可能真正离开,江湖上消息繁杂,一旦听闻家国不宁他还是会重新回到乱局的风暴之中。与其那是拔剑茫然,倒不如与他历经肝胆再携手同归。
“这算不算苦尽甘来?”谢簌黎弯眉浅笑道。
他们两人一道经历了太多艰难险阻,如今一切归于平静犹觉不宜。
连翎点了点头回答道:“自然是算。”
此时正好走到山月居门口,院中已然掌灯,两人消食消得差不多就一道进了屋中。
两人相邻而坐共剪西窗烛,看着连翎柔和的眉眼,谢簌黎几欲沉浸其中,那双令人着迷的桃花眼正望着自己。
她对上了那不掩饰爱意的目光,丹唇启笑道:“等到东宫礼毕后咱们也找个好日子成婚吧。”
连翎闻声错愕,烛火照耀间他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他急忙攥着谢簌黎手,对她刚才的话有些不可思议。他追问道:“真的?”
“真的,我等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两人近在咫尺,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一举一动都尽数落在对方的眼中,甚至连眼眸中细微的波澜都看得清楚。连翎有些粗糙手掌覆盖住了心爱人的后脑,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进了一分又一分,跳动柔和的烛火下他接受到爱人漂亮的瞳仁里传来的信号。
这个吻如同连翎一样温柔到极致,在产生纠缠的那一刻他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谢簌黎,没一分一毫的攻势,只是在极致凝固的时间中感受了谢簌黎唇间的温度,细细琢磨着上面的纹路。
谢簌黎能感受到连翎分开时的恋恋不舍,可他却没有因此缠绵,在两人的目光触及交换后,都不由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成婚这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明日连翎需到府衙上职,两人唯恐同榻安眠又要秉烛夜谈,于是还是照旧分房而睡。
旦日晨兴,赶在天光大亮前谢簌黎练了一套完整的剑法,她的左手经脉还是没能恢复,近来诸事纷扰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自己。等她回到屋中,连翎已经换了官袍戴上了发冠,这种打扮能显得他成熟稳重些,却也遮不住眉宇间的倜傥风流。
“收拾好了?”谢簌黎把剑搁在了桌上,上前帮他抚平了领口的褶皱。
深秋寒凉,谢簌黎还是只穿了单衣练剑,连翎试她手的手不算太凉,可还是揽着她的肩膀,走着说:“先去添件衣服,咱们去用饭。”
府中几位主人出门的时间并不一致,早膳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自己院中用的,连翎保持着在三关时的作风,没有客人到访不许铺张,厨房也得了他的吩咐,每日的菜式都布置的简单。
上午谢簌黎要去铺子坐诊,索性与连翎一道出门,只是两相方向相反,到府门前分开时连翎还说如果下衙早就去接她。谢簌黎看着他骑马离去,这才带了凌青往铺子去。
虽然同在王府之中,凌青却也许久没能同谢簌黎说上话,自谢簌黎到王府之后他就被指到了她手下做事,但连翎这个正头主子有事不会使唤谢簌黎的人,在府中时凌青一般是进不去莞园的。
朝夕之间地位斗转,谢簌黎从一介江湖白衣成了候府贵人,身份非比寻常,虽然凌青从未因出身地位轻视过谢簌黎分毫,可他昨日得到谢簌黎仍要去药铺坐诊的消息后还是颇为感慨的。一朝富贵,仍能不改初衷者,需要的心志必须足够坚定。
起先连翎想给谢簌黎指一位随侍亲卫时,并不被视做一件好差事,亲卫们都心知肚明跟着王爷和几位将军才有机会建功立业,这位谢姑娘哪怕再得王爷重视也只是个女子,身为地位悬殊能不能成为王妃还要另说。凌青自知自己资质不高,跟随连翎的时日不长,不再边境随军杀敌,想要冒头建功可谓是难上加难,所以自愿承领了这份差事。
可他跟着谢簌黎出入的这些时日间,所见所闻都难于他日相比,更何况谢簌黎在武学上的造诣不低,有了她的指点,凌青的武功与日俱进,甚至比其余亲卫高出了一截。
凌青本就是活泼的性子,与连翎分开后就迫不及待的与谢簌黎说起了话:“姑娘才歇下来就要出诊,当真是医者仁心。”
“在府中也是无事可做,这大半个月你在府中也闲坏了吧?”谢簌黎今日配了剑,幸得街上人少无人注目。
凌青自做了谢簌黎的亲卫后,就没有再被安排过别的差事,连轮值守夜都不用做。
他挠了挠头说:“自然不如跟着姑娘有意思,在府里就只能和兄弟们切磋切磋剑法,我也往铺子跑过几趟,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近来要让你多往铺子跑跑了,我的家世传开后,咱们铺子也会多受瞩目,日后少不了风波,”谢簌黎看着凌青逐渐紧张的深情,笑着宽慰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有王爷的名头在,一般也没人触咱们的霉头。”
凌青抓紧了手中的剑,紧跟着谢簌黎的脚步,说:“那我得勤加练剑,不能拖姑娘的后腿。”
“待会就试试你的剑法。”
两人插科打诨了片刻也就到了清安堂,伙计一早打开了店门,坐堂的大夫未到,铺子正在收拾打扫。还没有病人上门,谢簌黎叮嘱掌事近来要小心警醒一些,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另外也要规训铺子中的伙计,切不可因为自己的家世多言造次,铺子运转需一切如旧。
叮嘱完掌事,趁着没有病人来谢簌黎给杨溥深写了封信交给了杨家掌柜,信中简述了自己身世的始末,好让他心里有个底。老国公入京前已将消息传给了医圣,想必不日他就会与段苍舟到访京城,与师父分开了大半年终于能再度相见。
相约问诊的病人陆续到来,谢簌黎按照约定先给这些人的看病问诊,其间有不少府邸请她过府看诊,都被一一辞拒。这倒也不是谢簌黎高傲,清安堂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贫民百姓,这些大府邸多少都能搭上太医院或者京城名医的门路,若真有急病自然会到馆中求医,请她上门无非是为了拉拢关系。
临近晌午还有一个约好的病人没有上门,谢簌黎看着病人留下的地址与清安堂不远,左右都要出去用饭,索性带了凌青出门问诊。
病人是位家仆老妇,本来约好了看诊时间,只是他丈夫今早突然随主人家出门办事,她又不方便自己出门,所以才迟迟未来。见到谢簌黎上门看诊,老妇连连道谢,沉疴旧疾非一日可医,谢簌黎施针为她缓解了病痛,留下药方又嘱咐了用药的时间方法后才离开。
走到巷尾时谢簌黎才发觉,这是吴振的府邸偏门。
自上次到访吴府后已经几月未在登门,谢簌黎想着顺路拜访一下,只是敲了半天门都是只闻院中人语,不见有人开门,只得与凌青离去。
拜访不成午饭还是要用,挑选珍味的事交给了凌青,谢簌黎只管掏钱请客。午间清安堂不闭门,两人用过饭后返回药铺,谢簌黎替换下坐堂大夫继续看诊,凌青则是在一旁维持起排队的次序来有老迈病弱者及时递上一把椅子。
今早连翎说要来铺子接她,只是十次有七八次都会被阁中事务绊住手脚,有时甚至要等到铺子关门才会来到。没想到今日却未爽约,连翎到的时候谢簌黎这边还有四五个病人,他见谢簌黎忙着也没上前打扰,只招呼了凌青过去问起了今日看诊的情况。
连翎听了回禀后拍了拍凌青的肩膀,说:“你近来辛苦点,多看顾着点谢姑娘,如果候府有人来找麻烦或是让她为难,立马告诉来我或者几位将军都行,总之保护好她的安全。”
昨日拜府的详情凌青不知,可通过回府后的氛围,他自能感知到昨日拜府自然是不太顺利,今日连翎如此嘱咐恰是坐实了这一猜想。
连翎对谢簌黎上心,自然也对她身边的人多了几分关切,凌青听了连翎的话后连忙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属下一定保护好姑娘的安危。”
“你们卫小将军如今诸事繁忙,你没事也来莞园陪谢姑娘说说话。”
如今徐映他们军务繁忙,王府中的事大半都交给了卫瑾如,他整日里不得空闲,也少有时间能在陪在谢簌黎身旁打趣玩笑。原本有立春在府中相伴连翎也不担心什么,可偏偏她随姜伯回了老家,恰逢顾府这件事一出,连翎担心自己不在谢簌黎身边的时候她会胡思乱想些什么,有个能同她讲几句话的人也好。
自边境三关跟随连翎回京的亲卫们都知道他的脾气秉性,可饶是连翎脾气再好也从未这般与下属讲过话,到此时凌青确信王爷与谢姑娘情深义重的确不是虚言,自己也就是做了谢姑娘的亲卫才能得这般另眼相待。
对此凌青虽是诚惶诚恐却也连忙应答下来,能出入莞园自是有了更多能与王爷将军们接触的机会,能得他们指点自然能更上一层楼,拥有了更多被任用提拔的机会。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到最后谁也不知结果好恶。
谢簌黎心思通灵,诊病的间隙间抬头不见凌青,便猜测大约是连翎到访,略在堂中扫过就看见了正在攀谈的两人。她手上还有病人没有看完,自然不会即刻离开,只是招来伙计,不必让后来的病人再在她这边排队。
她的身份传开后有不少慕名而来着,此时未闭店就不再接诊自然有不少怨言传出,甚至还有想要塞钱挽留者。谢簌黎没有接受,只是解释道自己的医术同其余坐堂大夫一样没什么两样,有急症要看的就先请到别的大夫那,如果需要她诊脉就他日再来。
按照谢簌黎以往的作风,多半会等到病人散尽后她才会离开,来京城开店后谢簌黎才不那般拼命,她不止是大夫还是整个铺子的支柱,有她一个从早忙到晚,倒不如多招几名坐堂大夫,平日探讨她亦有所进益。
等到她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后,连翎走了进来,颇为娴熟的帮谢簌黎整理着桌子。
谢簌黎收拾着笔墨,问:“今日怎么这么早?”
“今天才到值房就被传去了宫中,这不才议完事。”连翎无奈的摊了摊手,将洗干净的羊毫笔一一挂好,又投了一把抹布擦起了桌椅。
凌青也在一旁帮忙,查好数目后在出诊的簿子的记了一笔,随后跟着两人出了药铺往王府走去。
谢簌黎与连翎并肩走着,凌青与姜梁各牵着马跟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谢簌黎想起来刚才在铺子连翎与凌青说话,于是问道:“你们两个刚才聊什么呢?”
“我叫他多去莞园陪你说说话。”连翎坦言相告。
听了这话谢簌黎狡黠的笑了笑,语调轻快地说:“你不吃醋了?”
见连翎投来疑惑的目光,谢簌黎拿小扇挡在脸前,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别笑了,我哪有吃醋。”连翎挂不住面子,上手就要去抓她的扇子,却被谢簌黎轻松躲过。
她笑够了之后,收齐小扇调侃道:”也不知道是谁,就因为小如多来了莞园几趟就足足吃了一缸醋,每回都气急败坏的把人拎着衣领丢出去。人家好得也是有品阶的将军,幸得小如心胸宽广,不然被你丢这么多次怕是早跟你翻脸了。”
这倒也是不能全怪连翎吃醋,每回他想与谢簌黎说两句悄悄话,卫瑾如总要往前凑热闹,弄得本就面皮薄的连翎好一个脸红尴尬,所以才有了适才谢簌黎描述的那一幕。
说到此处连翎的脸又红了起了,忙求饶道:“好了绾绾,你别笑话我了。”
也就是凌青他们远远跟着,两人才敢这般玩笑打趣,谢簌黎也不是真想让连翎难堪,她知道连翎的心意:“好了好了,不拿你打趣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两人恢复了适才的分寸,又走了两步后连翎又主动开口道:“近来我可能要多在宫中逗留,不能时时陪你了。”
连翎句话中尽是无奈,明明是不愿意因朝政和她分开,可谢簌黎却迅速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息。适才她就注意到连翎说自己今日是在宫中议事,皇帝身体并未好全,留人议事一般也不会太久,这次居然待了大半天必然是件极重要的大事。
她眉头一皱说:“又出什么事了?”
“放心,不是哪州哪府又有灾情,”连翎的语气带了几分哄人的意味,“是焦慕使团要入京了。”
自前面临雍关兵败,焦慕六部又继续对大越称臣起来,在维护两相和平中出力不小的青阳部成了六部的新首领,按照先前的大世子虽然还是图日格,但已然被青阳部的掌权者架空了。
此时临近年关焦慕理应为进贡而来,但这些自有章程用不到连翎出面调停,特意组成使团入京必然是有别的诉求。
这种事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在大街上谈起,连翎点到即止,谢簌黎意会后也转移了话题,说起了今日去吴府拜访不成的事。
这让连翎想起了先前几次拜访吴府,吴夫人的态度皆是冷冷的,原以为她是因丈夫久在边境不归,自己受制于京城,所以才对他们这些行伍中人没有好感。但细想下来,吴夫人的冷淡与先前在落霞关所见的唐易夫人的厌恶是不同的,吴夫人态度中夹杂着一种紧张,似乎是怕说错什么话以至露出些破绽,所以才刻意对他们冷眼相待。
平日自己人出入,府中正门是不开的,四人从侧门进了王府中,连翎这才吩咐姜梁去备一份拜访吴府的礼物。临近年下也是各府走动的时日,想来吴振不久后也会托人从三关捎来节礼,恰给了他们再度上门的理由。
深秋萧条,宸王府中树木也是光秃秃的,抬头就能看见云层在天空中反应,物换星移白云苍狗,谁能想到日子过得竟这样快,这马上就是他要在京城过得第二个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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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又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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